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你突然问自己,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正做着什么事,听着什么音乐,恋着怎样一个人;有没有这样的时刻,你从睡梦中醒来,大脑飞速而茫然的旋动,象《尘埃落定》里的傻子一样,你大声叫嚷着,我是谁?我在哪里?
有时,遗忘或者回忆都会变得不那么困难,尤其在如此一个夜晚——植物各居其所,释散木叶淡淡清香;城市是从夜幕里隐退,记忆的土牢之门骤然洞开;内心如一片明镜,被灯火辉映着,一切昭然若揭;还有一本书,一本让人回忆起许多东西同时又忘却许多的书,一本让你跟随又把你抛弃的书。
书名,《暗店街》。作者,法国当代作家莫迪亚诺。好吧,即刻开始我们的《暗店街》之旅。
一.先于事实的意义
朋友跟我说,这样一个夜晚叫人想要恋爱。是的,恋上某个人或者仅仅恋上这个安静的季节。如此的心境在这个夜里扎下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它都要向着既定的方向生长,似草木欣荣,无法遏止。
有些时候,意义是已经存在的。所有发生的事情不过是使它的实现变得更通畅或更曲折。如此一本关于追寻记忆关于沦陷的书,你该知道它带来的只有忧伤。
《暗店街》,全书47个小章节,每个章节便是一个事实片段。这些片段有主人公的亲历经验,有展转得来的调查报告,有对线索的分析思考,也有主人公逐渐清晰的回忆图景。正是通过这些片段,失忆的私家侦探回忆起来自己到底是谁,回忆起20年前与女友从法国边境逃亡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这本书其实设定了两个大的发展境域,一个是历史的境域,既再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法国作为占领区的恐怖时期;另一个是主人公的心理境域,一张白纸——不,不能说是白纸——那上面写了字,但隐而未现,总有办法将一切昭示。
当大的境域氛围被锁定,或者说当语言锁定情境时,它已经在时间上先于事实。不管事实到底以怎样的方式显现,不管那些片段到底记叙了什么,不管主人公是否会在暗店街完成他的记忆追寻……意义之流已经满溢。“有意义之物冲跨了时间壁障,从被赋予意义之物中逸脱而出。”(铃村和成《巴特:文本的愉悦》)小说的语言不再是模拟事实或摹写事实的记实性叙述,而成为一种“意义过剩”,一种意义的流溢——对往事的追寻触及读者自身的思忆萦绕;再现占领年代的历史图景因则浸润出一种恐惧的空气。事实的编排只让这些情絮产生得更强烈。
如此,小说的语言模式与主人公的追忆行为共通,合力点亮某些隐于表下的固有之物;外在的事实描述(经由叙述者选择、收集、解释的)则渐渐退居幕后。
二.时间的感觉
追忆是一种返还后方的努力,重返不知所终的自我的场所。在时间的线性进程中,主人公的命运是未知的。你不觉得奇怪吗,他期望达到的地方竟是自己的后方,正是时间之手所要抹去的人生足迹。
我阅读着,思考着。我跟随叙述者向前进。可是行走在路,我发现他却将我弃之不顾。叙述者径直走向他的后方,而读者呢?归无所归去无所去。不晓得你会如何,此刻的我索性抛了书本,学着叙述者,思忆着我自己的后方。想着我生命的人、事、路途……
当叙述进入追忆的场境,一切就显得妙不可言。过去的图景似照片一样纷呈眼前,辨不得哪个是先哪个是后,辨不得此处彼处。我随手将它们穿成一条线索,我随即打乱又重新来过,我以自己的方式重述我的历史——那好象已是另一个人的历史。
主人公所要拾起的那段历史事件其实很简单,即20年前的主人公与朋友们逃亡,后来与女友偷越边境时受骗、遇难,以至遗失记忆。但是,伟大的小说是容不得概括的,小说里的众多要素与你拉扯着,拒绝着,明确的说出不。事实的隐退之处,才正是意义开始之时呵。
事实被切割成片段重新组合,组合的过程也是作者再现其时间感觉的过程。小说时间跨度二十余年,但追忆过往图景的时候、追溯小说中提出的“有意义的线索”或“被赋予意义的事件”的时候,观感不是线性进展的,而是在一种共时性之中感受着纷繁的映像断片,甚至是从历史交错的每个瞬间体会着“带来恩惠的不动性”——随之而来的就是时间断面的不动性。
作者通过繁多的地点来表现时间的断面。象巴黎的许多街区、奥斯省的瓦尔布勒斯、贝当伪政府所在地维希、上萨瓦省离瑞士不远的小镇默热菲、智利城市瓦尔帕皮岛……不同的时间与地点彼此交错互应,时间的感觉在这些地点的变换中流动起来。
我有时会想起过去的生活片景,想起不同的地点不同的等待。把这些片景串联在一起。突然发现它们再不受我控制,那些地点、那些等待自己跳出来,唱着歌、跳着舞,象我的忧伤一样迎向我的检阅。我忍不住偷偷问自己,这就是我的历史吗?
三.合二为一的身份
“我是谁?”也许暗夜里他时常会提起这个问题,来问自己,荧荧的目光仿佛来自一头困兽。失去过往就象失去了人生的基石,幽幽无所依傍。主人公似空浮的幽灵,在现实之上飘荡——“我什么也不是。这天晚上,我只是咖啡店露天座上的一个淡淡的身影。”这是开篇的话。
一个身影,一个幽灵,他在寻找另一个自我。那一个自我才是坚如磐石的,才是能摸得着血肉、发肤的。找到另一个自我,我们合二为一,我自己才确实地存在。
望向窗外,我想象着主人公穿过木栅,与城堡管理人谈起好友弗雷迪的情景。弗雷迪,似乎这是自己的名字;眼前的城堡,难道就是童年嬉戏过的地方?沿着穿过草坪的砾石小路,经过修剪仔细灌木丛,两个老男人各自在秋千上坐下。主人公他在想什么?故居重游的苍凉还紧裹着他?突然间,一切被击碎了——城堡管理人拿出一张照片。弗雷迪,不,弗雷迪不是我,弗雷迪旁边的人才是我——刚才纷繁的思绪只是子虚乌有,我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我是谁?
他小心翼翼追寻印证自己的身份,偶尔要犯些错误,把别人误认为自己。合成一个完整的自己并不容易。
其实我始终在想象主人公最终的结局。至书末他已经回忆起发生过的事情,但他并不完全知道自己是谁,至少他不还晓得自己最初真实的姓名;还有下一个目的地:暗店街。现实到底要把他抛向何方?
记得《万寿寺》里,王小波描绘了一个失忆者。他从自己手稿与现实的两条线索逐步确认了自己与户口簿上户主之间的关系。“生活无可挽回的走向庸俗。”是的,是这样说的。想象界的淡出,现实在生命中全面而坚实的侵入,向后向上的河流被抑止住,惟有向前,向前。向着庸俗而坚实的存在。
在身份的确认过程中,已被掩盖的情感又鲜活起来。那些痛,那些忧伤从此再难割舍。远方是海,是青天,是历历风日,朗朗乾坤。真的吗?我不禁想起卡尔维诺《祖先三部曲》的第一部,《分成两半的子爵》的结尾句子:“……船队已经从海平线消失。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个劳苦满天、鬼火遍地的世界。”
把自己请进家门,握手、相拥、欢笑畅言——是多么奢侈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情呵。
四.迅疾消失的水汽
跟随布伦特走在纽约大街上,主人公有一种如幻似梦的感觉。“我已经度过了自己的一生,如今只是在一个周末夜晚的和暖空气中游荡的鬼魂。为何要再结已断的纽带,寻觅早已砌死的通道?”后来他回忆起,年轻时的自己曾无数次的从这条路走过。也许不经意间,便踩上了曾经的足印。
他接触到许多老照片。其中有各种各样的人,有各种各样的线索。大多数人已经逝世了,连自己不已经老了吗。彼此留下了什么?自己真的还存属这个世界?爱与恨,不是已经随着逝者远去,与此世相隔了吗?是否“所经之处只留下一团迅疾消失的水汽”?那些没有回应的问题,是如何一次次漫上我们亲爱的主人公的心头?
再谈起一个人,要怀着隐隐的悸痛轻唤他的名。他们从虚无中突然涌现,闪过几道光后又回到虚无中去。对越来越多的人,只剩下虚空的怀想。曾经握过的手,只在记忆里还存有体温。
书末的几个章节,作者频繁的写到孩子。43章出现一个紧紧抱住皮球的男孩。他大步离开了其他的孩子,沿着林荫道奔跑,跑过大街一家一家自行车铺的橱窗……这是小说主人公所不知道的一个地方,曾经的女友此刻注意到一个唤作佩德罗的男孩。是的,也是“他”曾经用过的名字。她想“今天她还能认出他来,但是他一定老了。”
最后的那一章节里,夜幕降临,主人公沿着磷光闪烁的礁湖踽踽独行。他想起弗雷迪女友盖。傲尔洛夫的一张照片,那时她是个小姑娘。从她蹙起的眉头可以猜到她在哭。主人公的思绪一刹那间远离这片礁湖,来到世界的另一端,俄罗斯南方的一个海水疗养地。“这张照片就是很久以前在那里拍的。黄昏时分,一个小姑娘和母亲从海滩回家。她无缘无故地哭着,她不过想再玩一会儿。她走远了,她已经拐过了街角。我们的生命不是和这种孩子的悲伤一样迅速地消逝在夜色里吗?”
小说戛然止住。而忧伤的水汽还弥漫在夜空中,徘徊着,久久不去,似乎已经忘却了它该迅疾消失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