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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

[译序:   从多年前开始就听很多朋友推荐Hitchhiker's Guide to the Galaxy,一直因为懒而没看。最近因为(前后历时二十年才拍成的)电影上映,挡不住的诱惑,找来瞄一眼吧。结果爱不释手,无奈之下一气呵成。不但一气 呵成,而且还舍不得独吞,想翻译过来让英文不及格的同学们一起过把瘾。   什么东东这么 神?这是一本幽默加科幻的小说。科幻(或者说扯淡)的水平很不错,但精妙之处在于其中的幽默,有含蓄的讥讽,辛辣的冷嘲,以及无聊透顶的无厘头。最精彩的一点,是通篇纯粹游戏、搞笑、幽默,而几乎毫无道德价值、社会意 义、历史责任感之类的俚歌愣。   这不是一本练习或显示快速中文阅读能力的书。高级的、多层面的幽默犹如精妙好诗,需要推敲回味。如果没时间你就趁早别往下翻,《肉蒲团》能够多快好省地让你找到满足和幸福。跟你透个底吧先,这本书通篇没有半点色情和暴力。别说色情和暴力,连爱情和脏话都没有。文艺批评家们无法理解这样的东东怎么可能畅销出名。   说这书是高智商幽默,你可能觉得是吓唬你。不完全是吓唬你。一般人看不懂这里的所有幽默,包括老英、老美。此书虽然畅销,但真正出名的原因不是单纯销售量,而是因为有一批铁杆饭,喜欢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比如我这样的。   幽默需要精确,用词、造句、语气诸方面的精确,尤其是英国式幽默、讽刺挖苦及cynicism(瞧,这词我就觉得没法翻译 -- “冷嘲”最多能算勉强凑和)。幽默的翻译有如诗,有的时候几乎就是再创作。没别的意思,吹吹牛顺便遮丑。   好玩而已,不知道能坚持多久。同学们就看到哪算哪吧。]         便车旅游终极指南   道格拉斯•亚当斯Douglas Adams      引言:关于指南的指南      作者无用的话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的历史愈演愈乱,以至于我每次讲述都略有新意,好不容易讲对一次又难免被错误引用。于是我决定写这个《终极版》,希望能够一劳永逸澄清有关历史,或至少永久搅浑。此版本如有错误,那咱们就这么错定了。      关于书名,那是我1971年在奥地利的隐私哺乳课(Innsbruck)喝醉了躺在野外时得到的灵感。倒也不是特别醉,只是身无分文搭便车两天没吃饭之后喝两杯老白干那样,也就是站起来有那么点困难吧。      当时我随身带着本肯•华尔士(Ken Walsh)的《欧洲便车旅游指南》,几乎稀烂,忘了从谁那儿借来的。事实上,当时是1971年,而这本书现在还在我这儿,所以估计只能说偷了。没带《五元一天游欧洲》,因为达不到那个消费水平。      身下的荒野在懒洋洋地旋转倾斜,暮色将近。下一站到哪儿去呢?哪儿会比隐私哺乳课更便宜、不这么老转悠、而且不会让我碰上下午在隐私哺乳课碰上的邪乎事儿?      邪乎事儿是这样的:我需要在镇上找某个地址,结果彻底迷路,于是就在街上找个人问路。我原就估计恐怕不容易,因为我不懂德语,但还是没想到跟这个人交流如此无望。渐渐地,真相显露在我面前:在隐私哺乳课的所有人里,我挑了个不懂英语、不懂法语的人问路,而且实际上他是个聋哑人。我给他打了一系列诚心道歉的手势,告别,几分钟之后,在另外一条街上找了另外一个人问路,然后发现他也是聋哑人,然后我只好去喝酒。      回到街上,我继续努力。      第三个还是聋哑人,而且还是瞎子。我开始觉得两腿发软,所有的房子、树都显得有点狰狞。我裹紧大衣,加快步伐。一阵疾风吹过,我撞在一个人身上,于是忙不迭道歉,但他也是聋哑人,莫名奇妙地看着我。      天空在坠落,仿佛地面在倾斜。      幸好,我躲进一条岔路,走过一家旅馆,看见一个招牌:聋哑人协会年会。要不然的话我难免精神崩溃,终生流着哈喇子象卡夫卡那样写小说全世界出名。      现在,躺在荒野上,兜里揣着《欧洲便车旅游指南》,看着星星闪烁,我突发奇想:如果有一本《银河便车旅游指南》的话,我肯定第一个上路。      然后我坠入梦乡,六年没再想这事儿。      这六年中,我上了剑桥,洗了若干个澡,而且还拿了个英语学位。我花了大量时间想跟女孩子有关的事,还有丢掉的那辆自行车。然后我成了作家,几乎写成多部传世巨著,只是可惜都没有出版。作家们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的挚爱是把幽默和科幻结合起来,而且因此陷入贫困绝望。没人对此有兴趣,直到最后BBC广播剧制片人塞蒙•布瑞特(Simon Brett)发现我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塞蒙只制作了广播剧《银河便车旅游指南》的第一集,然后专心写作(他在美国以侦探小说《查尔斯•巴里斯》成名),但是我对他仍然深怀感激,因为如果没有他制作的第一集的话其余的一切不知道何时才能见天日。接下来制作这个广播剧系列的是现在已经家喻户晓的杰弗瑞•帕金斯(Geoffrey Perkins)。      最初的想法不是这样的。当时我对世界有点不满,所以写了六个版本,每个都以世界毁灭告终,每个的原因都不一样,名字叫《地球末日集萃》。      (下略。关于从广播剧到书的历史介绍,虽然幽默,但终究无用,一如标题的事先警告。)                           道格拉斯•亚当斯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      献给Jonny Brock和Clare Gorst   以及其他阿灵顿人,谢谢他们的茶、同情和一个沙发。      银河系西部有个鲜为人知的螺旋星带,星带尽头有个人迹罕见的区域,那里的某个角落有个不起眼的黄色恒星。      离这个恒星大约一亿五千万公里的轨道上有个更不起眼的蓝绿色的小行星,那上面有些从大猩猩衍生下来的生命,极为原始 – 他们觉得数码钟表很酷。      这个行星有个 – 或者说曾经有个 – 问题:那上面的大部分人大部分时间都不幸福。关于这个问题提出过很多解决方案,其中大部分方案的关键无非是怎么传递一种绿色纸片,这有点不好理解 – 不幸福的又不是那些绿色纸片,那它塞给别人能管用吗?      于是问题没有解决。不少人变得愈来愈尖酸刻薄,大部分人整天愁眉苦脸,甚至包括带数码表的。      有的人越来越觉得当初从树上下到地面是个莫大的错误。还有的人说连树都不该上,无事生非从海里爬上来干什么?然后,在某个人因为鼓吹友好相处而被钉在树上之后近两千年的一个星期四,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瑞克曼斯沃斯的一个小餐馆,她突然悟出这一切错误的根源在哪里,以及世界怎么才能变成幸福乐园。这次肯定没错,准行,而且还不用把任何人钉在任何东西上。可悲的是,她还没来得及找个电话把这一切之一切告诉任何人,一个愚蠢得无以复加的灾难发生了,那个一揽子解决方案也随之永远消失。      这里要说的不是她的故事。      这里要说的是那个愚蠢得无以复加的灾难和接踵而来的一些后果。      这里还要说一本书,叫《银河便车旅游指南》 – 不是地球书,从没在地球上出版过,在这个无以复加的灾难发生之前也没有任何地球人听说过看见过。      尽管如此,那还是一本巨了不起的书。      事实上,那很可能是乌纱•卖呢这个超级出版商(地球人也没听说过)出版的所有书中最空前绝后了不起的书。不但是本巨了不起的书,而且巨成功 – 它比《家庭天体护养大全》还流行,比《无重力下异类勾当五十种》更畅销,比乌龙•扣路费的《上帝错在哪儿》、《上帝大错补遗》及《上帝这家伙到底是谁呀》暴热哲学巨著三部曲尤有争议。      在银河系东外沿一些比较闲散的文明中,《银河便车旅游指南》已经替代《大星百科全书》,成为一切知识和智慧的仓库。尽管《指南》多有疏漏、出处可疑或不明或至少是错得没边,但跟较早、比较通俗化的《百科》相比之下,在两个重要方面令之无法望其项背:      第一,指南稍微便宜一点;第二,它的封面上用赏心悦目的大字写着:   别慌      第一章      村子的边缘有座小山包,小山包上有座房子。房子孤零零地立在一片辽阔的西县农田中间。很不起眼的房子,大概三十来年旧,低矮方正的砖房,四个窗户,大小和比例正好让人看着不顺眼。      这幢房子只对世界上一个人有点特别的意义,那个人叫邓阿色。之所以特别,是因为他住在这房子里。他离开伦敦之后在这里住了快三年了,伦敦让他觉得紧张、暴躁。他也是三十来岁,深色头发,永远一付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样子。原先最让他忧心忡忡的事就是别人老会问他为什么老是忧心忡忡的样子。那时他在电台工作,他挺喜欢那个电台,老是跟朋友说“其实比你们觉得的有趣得多”。估计他说得没错,因为他的朋友大多都是干广告业务的。      阿色根本不知道,议会已经决定要把他的房子推倒,建高速公路。      星期四,早上八点。阿色感觉不大好。一睁眼就觉得心神不安,起床,在房间里心神不安地走了几圈,打开窗户,看见一辆推土机,找到拖鞋,拖旯着进卫生间洗漱。牙膏挤在牙刷上,好了,开刷吧。      镜子冲着天花板。调过来。镜子转过来的时候透过卫生间的窗户照见另一辆推土机。调好了,照着阿色的胡子茬。刮干净,洗好,擦干,拖旯着进厨房找点能让嘴巴爽一爽的东西,茶壶,插座,冰箱,牛奶,咖啡,哈欠。      “推土机”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悠了一圈,试图找个什么东西跟它联起来。      厨房外面的推土机个头够大。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      “黄色,”他拖旯着回卧室穿衣服。      经过卫生间的时候,他进去喝了一大杯水。再喝一杯。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酒劲没醒。为什么会酒劲没醒?昨天晚上喝酒了?按道理估计应该肯定是喝了。镜子里瞥见一点闪光。“黄色”,他拖旯着回到卧室。      他站着琢磨了一会儿。酒吧,他想。可不是嘛,酒吧。他模糊地记得自己很气愤,因为一件挺重要的什么事。他跟别人说,说了很长时间,他觉得,因为现在最清晰的视觉记忆就是别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说的是他刚听说的什么高速公路。已经计划好几个月了,居然没人知道。荒唐。他喝了口水。无所谓啦,到时候自然就没戏了,他觉得,谁要什么高速公路,议会完全是乱来。肯定没戏。      我的老天,这酒劲可真够长的。他看着穿衣镜,冲自己伸了伸舌头。“黄色,”他想了一下。“黄色”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悠了一圈,试图找个什么东西跟它联起来。十五秒之后,他出了房子,躺在冲着房子开过来的巨大黄色推土机前面。         普偌瑟先生,按人们常说的,“只是血肉之躯 ”。换言之,他是从大猩猩衍生过来的碳水生命形式。具体一点说,他四十岁,肥胖邋遢,给县议会干活。有点奇怪的是,他是成吉思汗的直系男性传人,尽管自己不知道,而且中间这么多代的种族混杂基因搅拌之后,已经看不出有什么蒙古特征。所向披靡的祖先留给他的只有一个格外厚实的肚子,以及对小裘皮帽的偏好。      他也不是什么无敌斗士,实际上还总是有点紧张、担心。今天他特别紧张、担心,因为工作上出现了严重问题 – 议会指派他在天黑之前搞定邓阿色的房子。      “起来吧,邓先生,”他说,“你赢不了的,你又不能在推土机前面这么永远躺下去。”他试着让眼睛发出灼人的火焰,但很遗憾,眼睛不争气。      阿色躺在泥沼里,冲他呱唧几声。      “那好,我就陪你玩玩,”他说,“看咱们谁先生锈。”      “您最好还是面对现实,”普偌瑟先生抓着裘皮帽子在脑袋顶上转了一圈,“这条高速公路一定要修建,也一定能够修建。”      “新鲜,这可是第一次听说,”阿瑟说,“为什么一定能够修建?”      普偌瑟先生冲他晃晃手指头,停下来,然后收了起来。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一定能修建?这是高速公路。你总得修高速公路吧?”      所谓高速公路,是这么一种装置,让某些人从A点很快开到B点,其他某些人从B点很快开到A点。住在两点之间的C点的人经常会觉得奇怪,A点有什么好的,那么多住在B点的人急着赶着非要去,而且如果是那样的话,为什么又有那么多住在A点的人急着赶着去B点?他们希望这世界上的人能搞清楚自己到底想呆在什么鸟地方。      普偌瑟先生希望自己在D点。D点是离A、B和C点很远很远的任何一个方便的地方。他会在D点有座不错的小房子,房门上插把斧头,然后在E点度过很多愉快的时光。E点是离D点最近的酒吧。当然,他老婆喜欢月季,但他要斧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就是喜欢斧头。他的脸现在被推土机司机蔑视的目光看得发热发红。      他换条腿站着,但还是一样不舒服。显然,在场的人里面有一个无能透顶。他向上帝祈祷这个人不是他。      普偌瑟先生终于想到个建设性建议:“你知道吧,你完全有正当权益在合适的时候提出你的建议或者抗议。”      “适当的时候?”阿色冷笑道,“适当的时候?我第一次听说有这么回事是昨天有个工人来敲门。我问他是不是来擦窗户的,他说不我是来拆房子的。当然,他没有直接说。哪能直接说呢?所以他先擦了两扇窗户,要了我五块钱工钱,然后告诉我了。”      “但是邓先生,这个计划在县计委已经公布九个月了。”      “可不,昨天下午我听说以后马上去看,好像你们没有特别努力引起大家的注意哈?比如随便跟任何人说起这事。”      “但是计划贴在那儿。。。”      “贴在哪儿?我是最后跑到储藏室下面才找到的。”      “那就是公告栏。”      “是啊,旁边插根火把。”      “哦,可能是灯泡坏了。”      “耶,你怎么知道的?楼梯也是。”      “不管怎么说吧,你找到告示了对吧?”      “对,”阿色承认,“告示张贴在个锁起来的文件柜的最下面,文件柜在个不用的厕所里面,厕所门上写着担心豹子。”      一片乌云从头上飘过,把阴影投在撑着胳膊肘躺在冷泥沼里的邓阿色身上,也投在邓阿色的房子上。      普偌瑟先生看着房子皱了皱眉。      “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房子。”他说道。      “很抱歉,我正好还就喜欢这破房子。”      “你说不定会更喜欢公路的。”      “住嘴,”邓阿色说,“闭上你的嘴滚开,别忘了带上你的混账公路。你也知道你们没有权力这样。”      普偌瑟先生的嘴巴张开又闭上,如此反复若干次。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充满了莫名其妙但却令人无限憧憬的图像:邓阿色的房子被火海吞没,阿色嚎叫着从火里逃出来,背上插着至少三把粗大的匕首。类似的图像经常出现,让普偌瑟先生觉得很恐惧。他嗫嚅了一会儿,终于缓过神来。      “邓先生,”他叫道。      “嗨!有什么事吗?”阿色说。      “告诉你一些简单事实吧。你知不知道,如果我让这推土机从你身上碾过去的话,它会受多大损伤?”      “多大?”阿色问。      “丝毫没有。”普偌瑟先生说,转身走开几步,一边走一边奇怪为什么脑海里有成千上万的大胡子骑在马上冲他喊叫。         这是个奇妙的巧合。从大猩猩衍生而来的邓阿色关于他的一个朋友不是从大猩猩衍生而来这点的知情程度正好完全一样:丝毫没有。那个人来自悲啼酒肆恒星附近的一个小行星,而不是他平常声称的吉尔福德。      对于这点,邓阿色从来、根本没想到过。      这个朋友认识他的时候已经在这个行星上呆了十五个地球年,费了很大的劲融入地球社会,而且还比较成功。比如,这十五年他一直跟人说是失业演员,所以从来没人怀疑。但是他还是犯了个疏忽的错误,因为没有认真做预备性研究。基于当时草草收集的信息,他决定给自己起名叫“长官服”,因为他觉得这名字很上口,不起眼。      他不是特别高,长得有点惊人,但不是英俊。深棕色的头发又粗又硬,从太阳穴两边梳到背后,脸上的皮肤像是被从鼻子往后扯着,看上去总让人觉得有点什么地方不大对劲,但又说不上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眼睛半天才眨一下,所以盯着他看久了的话你的眼睛就会情不自禁地替他热泪盈眶。也许是他笑的时候嘴咧得太开牙露得太多,让人担心他是不是在琢磨你脖子。地球上的朋友大都觉得他有点离谱,但人不坏 – 喝醉了有点胡闹的酒鬼,有些奇怪的癖好,如此而已。比如,他经常到大学里的晚会蹭吃蹭喝,喝得伶仃大醉,然后找学天文物理的人开涮,最后被人扔到街上。      有时他会着了迷似地看着天空,直到有人问他在看什么。瞬间的负疚和慌乱之后,他会放松下来,笑笑。      “哦,没什么,找飞碟,”他开玩笑道,大家都笑,然后问他找什么样子的飞碟。      “绿色的!”他会带着奇怪的微笑回答,狂笑几声,然后就近找家酒吧狂饮一通。      这样的晚上一般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阿服会喝得面目全非,找个女孩子挤在角落里,口齿不清地跟她解释,飞碟什么颜色其实不是特别重要。      然后,他踉跄着走在街上,会随便找个过路的警察,问他们知不知道去悲啼酒肆的路。警察一般会说:“先生,你不觉得是回家的时候了吗?”      “我是想回家,宝贝儿,我是想。”这时候阿服总会这样回答。      实际上,他茫然看天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飞碟都成。”之所以说绿色,那是因为悲啼酒肆习惯上商用飞船都是绿色的。      长官服想飞碟想得发疯。十五年,困在任何地方谁都受不了,更何况像地球这样枯燥得无法想象的地方。      只要有飞碟路过,长官服就有办法。他知道怎么伸出大拇指招他们停下来,搭个便车。他知道怎么一天只花三十阿尔泰园就能逛“宇宙奇景”。实际上,长官服就是给那本巨了不起的书《银河便车旅游指南》作研究的游客。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很了不起。到中午时分,阿色房子附近的生活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模式。阿色接受的角色是躺在泥沼里呱唧呱唧,不时要求见他的律师、老妈或者一本好书。普偌瑟先生接受的角色是不时用新的策略向阿色发动攻势,比如“为大众着想论”、“社会进步论”、“吾房被推径去不顾房既已倒顾之何益论”,诸如此类的哀求劝说威胁。推土机司机接受的角色则是坐在那儿喝咖啡,琢磨什么工会规章能让他利用现在的局势赚点钱。         地球仍然在慢悠悠地自转、旋转。      太阳渐渐把阿色躺着的泥沼晒干了。      又一道阴影投在他身上。      “嗨,阿色,”阴影说。      阿色眯着眼睛对着太阳的方向看,看清是长官服,吃了一惊。      “是你啊阿服,你好吗?”      “还行,”阿服说,“你现在忙吗?”      “我现在忙吗?!”阿色有点哭笑不得,“别着急,让我想想,我得躺在这三辆推土机前面,要不然他们就会把我的房子给平喽,除了这些以外。。。没有,没什么忙的,有嘛事儿?”      悲啼酒肆没有嘲讽的概念,所以长官服除了特别注意的时候以外经常会听不出。他说:“哦,那就好,咱们找个地方聊聊?”      “什么?”邓阿色问道。      有那么几秒钟,阿服好像没听到,兀自抬头看着天空发呆,就像路中间的兔子希望让汽车压着那样,然后他突然蹲下来。      “我们必须聊一下,”他的语气很急迫。      “行,”阿色说,“那就聊吧。”      “还得喝酒,”阿服说,“喝酒聊天至关重要刻不容缓到村里的酒吧去。”      他又看了一眼天,紧张里带着期望。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充楞?”阿色喊道。他指着普偌瑟:“这个人要把我的房子推平!”      阿服看了他一眼,没明白。      “你走开他不就能推了吗?”他问道。      “我是不想让他推!”      “哦,是这意思。”      “你怎么了阿服?”阿色问道。      “没怎么,什么都没怎么。好好听着 – 我得跟你说一件你这辈子听过的最重要的事,而且我现在就得跟你说,而且我得在刷马酒吧里跟你说。”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需要一杯很烈的酒。” 阿服盯着阿色。      阿色震惊地发现自己的意志开始动摇。他不知道,这其实是因为阿服在猎户乙星系麻爪矿石带超空间港口学的一种酒令。         这个游戏跟地球上的“掰腕子”类似,是这么玩的:      角斗双方各坐在桌子一边,每人前面放个玻璃杯,中间放瓶姜咳死酒。      猎户星有一首古老的采矿歌:      别呀别,别再给我倒一杯姜咳死   别别别,别再给我倒一杯姜咳死   再喝我眼珠子就要爆   舌头胡说又八道   脑袋要飞掉   人也嗝屁又冒泡   别别别,求求你   别再给我倒一杯操蛋的姜咳死      姜咳死酒因为这首歌而在宇宙中流芳千古。      角斗双方集中意志,让酒瓶子向对方的杯子倾斜,倒酒,然后对方就得把它喝下去。然后酒瓶重新灌满,游戏再开始,然后再开始。如果你第一次输了的话,那么十有八九会接着输下去,因为姜咳死的效用之一就是抑制意念遥控功能。事先约定的量喝完之后,最后的输家得表演点什么,通常都是某种不堪入目的生物功能。      阿服一般都是为了要输去玩。         阿服这么盯着阿色,后者开始觉得自己好像真是有点想去刷马酒吧。      “那我的房子怎么办呢?”他有点伤心地问。      阿服向普偌瑟先生看过去,突然有了个恶作剧念头。      “他想把你的房子推倒?”      “对,他要修。。。”      “因为你躺在推土机前面所以他没法干活?”      “对,而且。。。”      “我想可以做出适当的安排,”阿服说,“对不起能不能过来一下!”他喊道。      普偌瑟先生正在和推土机司机工会代表谈判,争论关于邓阿色是否已经构成心理健康危害,以及如果是的话司机应该得到多少赔偿等问题。听见喊声,他转过身来,惊讶地发现阿色突然多了个同伴。      “啊,您好,”他回答道,“邓先生开始讲点道理了没有?”      “我们能不能暂时假设,”阿服喊道,“他还没有?”      “那又怎么着?”普偌瑟先生叹了口气。      “而且,我们能不能假设,”阿服说,“他会在这儿躺一整天?”      “这么假设又怎么样?”      “那么您的工人就这么站一天,什么事都干不了?”      “有可能,有可能。。。”      “既然您已经准备好这样,那您就不一定需要他一直躺在这儿对不对?”      “什么?”      “您并不一定需要他在这儿。”阿服很耐心地重复。      普偌瑟先生琢磨了一下。      “呃,是,倒也确实不一定需要。。。”普偌瑟有点不安,他觉得进行这番对话的人中某个脑袋不大清楚。      “所以,如果您简单假设他在这儿的话,我和他就可以溜到酒吧去坐半个小时,听起来怎么样?”      普偌瑟先生觉得听起来不怎么样。      “听起来很合理。”他用一种安慰的腔调说道,只是不知道是想安慰谁。      “如果然后您也想去喝一盅的话,”阿服说道,“我们也可以替您顶着。”      “那就太谢谢了,”普偌瑟先生说。现在他已经完全不知道这是哪对哪了。“谢谢,你们太客气了。。。”他皱了皱眉,然后笑了笑,然后试着皱着眉笑,没成功,抓住裘皮帽罩在脑袋顶上。没办法,他只能假定是他赢了。      “所以,”长官服继续道,“如果您过来躺在这儿的话。。。”      “什么?”普偌瑟先生问。      “啊,对不起,”阿服说,“可能是我没有表达清楚。必须有个人躺在推土机前面对不对?要不然就没东西阻止他们推倒邓先生的房子对不对?”      “什么?”普偌瑟先生又问了一次。      “很简单,”阿服说,“我的客户邓先生说,如果要想让他离开,则必须由您来顶替。”      “你胡说什么呢?”阿色问。阿服用脚踢了他一下。      “你让我,”普偌瑟先生把这个崭新的设想讲述给自己听,“去躺在那儿。。。”      “对。”      “在推土机前面?”      “没错。”      “顶替邓先生。”      “您说得对极了。”      “在泥里面。”      “那就按您说的,在泥里面。”      普偌瑟先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满盘皆输,他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这才象个有天理的世道。      “作为回报,你带邓先生去酒吧?”      “对对对,”阿服肯定道,“一点没错。”      普偌瑟先生犹犹豫豫地走了几步,停下来。      “保证?”      “保证。”阿服回答得很干脆,然后转过去对阿色说:“快点起来让这位先生躺下。”      阿色爬起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阿服对普偌瑟点头致意。后者正在伤感地、笨拙地往泥沼里坐下,他和阿色略有同感,也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是一场梦,而且有时候还拿不准是谁的梦以及做梦的人是不是觉得爽。稀泥开始包围他的屁股、胳膊,挤进鞋子。      阿服很严重地看着他。      “不许趁邓先生不在的时候偷偷铲平他的房子,听见了吧?”      “这个念头,”普偌瑟先生切齿道,“根本还没有开始,”他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比较舒服一点,“进行从我脑海里闪过的可能性论证。”      他瞥见推土机司机工会代表走过来,于是把脑袋沉进泥里,眼睛闭上。他想整理思绪,琢磨如何论述现在的他为什么不构成心理健康危害。但他不敢肯定现在自己不构成危害。他的脑袋里全是噪音,奔马,烟尘,还有血腥味。每次觉得痛苦、被作弄的时候都会这样,但他从来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在一个我们不知道的高维空间里,无敌的大汗在狂暴地嗥叫。但普尔瑟先生只是轻微地颤栗了一下,嘟囔了一声。他开始感觉到眼皮后面泪水的刺激。傲慢的官僚机构,愤怒的人躺在泥沼里,诡异莫测的陌生人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侮辱,还有脑袋里一队来历不明的骑兵对他大声嘲笑 – 多么不平凡的一天。      多么不平凡的一天。长官服知道,阿色的房子现在是否被推倒的问题已经轻如鸿毛。      阿色还是很不放心。      “咱们能信得过他吗?”他问。      “你问我?我走到地角天边都能信得过。”      “地角天边有多远?”      “大概十二分钟吧,”阿服答道,“快走,我得喝一盅。”      第二章      《大星百科全书》里关于酒是这么描述的:酒是一种无色易挥发液体,由糖发酵而成,然后还提到对某些碳水生命形式的麻痹作用等等。《银河便车旅游指南》也有关于酒的介绍:宇宙中最棒的酒是“泛星系漱口炸弹。”      泛星系漱口炸弹是什么味道呢?泛星系漱口炸弹的味道大致象是一块大金砖,外面裹着片大柠檬,然后用它把你脑袋砸开。《指南》还进一步介绍在哪个行星上有调得最好的泛星系漱口炸弹,价钱如何,以及事后有哪些义工慈善组织帮你恢复正常。      《指南》甚至还告诉你怎么自己调泛星系漱口炸弹。      取一瓶姜咳死酒,倒入一小杯三爪鸡肋五号的海水 – “天啊,那三爪鸡肋的海水啊,”《指南》上写道,“天啊,那些三爪鸡肋的鱼!”      取三块阿克图兆级詹酒,放入上述混合液体。必须足够冷却,否则苯就全挥发了。      让四升法莲草地沼气从混合液体里面冒泡穿过,以纪念那些在法莲草地上快活而死的便车游客。      加一小银匙垮辣客厅超级薄荷精,散发着垮辣客厅地区所有冲脑浆子的气味,而且微带甜味和神秘。      加一颗阿尔沟里太阳虎的牙齿,等它溶解,让阿尔沟里连珠太阳的火焰渗到饮料的心底。      撒少许赞福呕。      加颗橄榄。      好,现在可以喝了。。。但是。。。小心。。。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比《大星百科全书》畅销得多。         “六杯啤酒,”长官服对刷马酒吧的酒保说,“请快一点,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刷马酒吧的酒保是个很有尊严的老头,从没人跟他这么胡说八道。他把老花镜从鼻尖往上推了推,眨巴眼睛看着长官服。阿服没理会,而是转头看着窗户外面。所以酒保又看看阿色。阿色冲他耸耸肩,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是酒保搭讪道:“是吗先生?这天气喝这个正好。”然后开始倒酒。      酒保又试了一次:“准备看今儿下午的球赛吗?”      阿服转过头来扫了他一眼,“没。没必要。”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什么意思?事先就下结论了?”酒保问,“阿森诺队没戏?”      “没,不是,”阿服回答,“是世界末日马上就要到了。”      “是吗先生,”酒保从眼镜上面射出一缕眼光,这次是对着阿色,“如果是那样的话,算阿森诺走运,逃掉一劫。”      阿服转过头来,对酒保的话觉得很惊讶。      “也不能说走运啰。”他做了个苦脸。      酒保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好了,六杯酒您哪。”      阿色冲他笑了笑,耸了耸肩,然后转过去对酒吧里的其他人也笑了笑。万一有人听到阿服说的呢?      没人听到,也没人明白他冲他们笑什么。      旁边坐的一个人看了一眼他们俩,然后看了一眼六杯酒,作了一番快速心算,发现答案很令人鼓舞,于是冲他们俩作了个白痴式但充满希望的笑容。      “一边呆着去,”阿服白了那人一眼,“跟你没关系。”那眼神,连阿尔沟里的太阳虎都只能讪讪走开,继续上路。      阿服掏出一张五英镑钞票,甩在吧台上。“甭找了。”      “什么?五磅?谢谢,先生。”      “你还有十分钟时间花这钱。”      酒保决定拿着钱走开一会儿。      “阿服,”阿色问,“能不能麻烦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喝下去,”阿服命令道,“三杯。”      “三杯?”阿色问,“吃中午饭的时候?”      阿服旁边的那位高兴地点头赞同这番质疑,脸上再次绽开充满希望的笑容。      阿服没理他,“时间只是幻象,中午饭时间更是如此。”      “哇,好深刻哦,”阿色说,“你应该把这寄给《读者文摘》,他们有个专栏,专门给你这样的人用的。”      “喝下去。”      “为什么突然一下要喝三杯?”      “肌肉放松,你等会儿就需要了。”      “肌肉放松?”      “肌肉放松。”      阿色看着自己的酒杯。      “是我今天吃错药了呢,”他问道,“还是世界本来就这样,只不过我这人太自恋一直没注意到?”      “唉,好,”阿服叹了口气,“我试着解释一下。咱们认识多久了?”      “多久?”阿色想了想,“呃,五六年?其中大部分时间你好象还比较神志清醒,至少在当时看来。”      “行,”阿服说,“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是吉尔福特人,而是从悲啼酒肆附近的一个小行星来的,你会作何反应?”      阿色可有可无地耸了耸肩。      “不知道,”他喝了一大口酒,“为什么?你觉得你很可能说这样的话?”      阿服认输了。世界马上就要消失,实在不值得费这劲。      “喝下去,”他只是简单命令道。      然后用彻底的陈述性语气加了一句:“世界即将毁灭。”      阿色又向酒吧客众笑了笑。酒吧客众冲他皱眉。一个人冲他挥了挥手,意思是别没事乱笑了,怪糁人的。      “只能怪星期四,”阿色自我解嘲道,又喝了一大口酒,“我从来就没喜欢过星期四。”         第三章      这个星期四,地球上空等离子层里,某种物体正在无声滑过。实际上是多个某种物体,几十、几百个巨大黄色板块状的某种物体,楼房那么大,小鸟那么无声。他们轻巧地移动,浸泡在“日星”发出的电磁辐射里,等候,集合,准备。      下面的行星几乎完全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也是他们现在希望的局面。这些巨大的黄色的某种物体没有被英国的宫黑力卫星跟踪站(Goonhilly)看到,从美国的开内服热角航天中心(Cape Canaveral)上空经过时也波澜不惊,澳大利亚的捂摸热火箭基地(Woomera)和英国的酒角儿天文馆(Jodrell)对它们视若无睹。这说起来有点令人遗憾,因为这么多年他们想找的就是这类东西。      唯一检测到它们的是一个闪着小灯的小黑匣子,叫亚以太感应仪,无声地躲在一个皮包里的黑暗之中。长官服习惯把皮包挂在脖子上。这个皮包里的东西实际上相当有趣,如果地球上任何一个物理学家知道它们是什么东西的话,肯定满地找眼珠子。也正因如此,阿服一直很小心保密,皮包上面总是插着几卷纸,号称是他面试表演时用的剧本之类。除了亚以太感应仪和剧本之外,他那皮包里还有一根电子拇指(一根短粗黑棍子,光滑但不反光,一头有几个开关和指针)。他还有个看起来像个偏大的计算器那样的东西,上面有上百个小按钮,四寸见方的屏幕,千百万“页”资料瞬间就可以查询显示。这玩意儿看起来无限复杂,这也是为什么它的塑料套子上用赏心悦目的大字写着   别慌   的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是,这玩意儿就是超级出版商乌纱•卖呢所出版过的所有书里最了不起的的书,《银河便车旅游指南》。之所以用微型亚介子组件的形式出版,是因为如果以正常书籍形式出版的话,搭便车游星系的人得扛着几栋摩天大楼的书到处逛悠。      除此以外,长官服的皮包里还有几支圆珠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条Marks & Spencer名牌大浴巾。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关于毛巾的问题有一番研究。      毛巾,《指南》里写道,是搭便车游星系的人所能带的最有用的东西。首先,毛巾有很多实际用途 – 在寒冷的家鸽蓝月亮甲上你可以用来保暖;在三爪鸡肋五号的卵石沙滩上你可以用来垫着躺下,尽情呼吸那冲人脑浆子的海蒸汽;在卡壳热风的红星照耀下的沙漠之夜你可以用来盖着睡觉;在平缓沉重的莫斯河你可以用来张帆;打湿了之后你可以用来打架;碰上抓耳的凶恶掐虫兽的时候你可以用来包上脑袋避免和它的目光接触(那是一种愚蠢得超出想象的野兽,如果你看不见它的话,它就认为它也看不到你 – 木头脑袋,但极为凶恶);紧急情况下你可以挥舞毛巾发求助信号;最后,当然,你还可以用来把自己擦干,如果派了这么多用场之后还没有变得太脏的话。      更重要的是,毛巾有一种巨大的心理价值。因为难以解释的原因,如果死爪哥(死爪哥:不搭便车的人)看见便车游客身上有毛巾,他就会自动假设便车游客身上同时也会有牙刷、面霜、肥皂、饼干盒、酒壶、指南针、地图、针线包、驱虫剂、雨具、太空服等等等等。而且,死爪哥会很乐意地让便车游客借用这些或其他所有可能不小心丢失了的东西。换句话说,只要你有条毛巾,其他东西死爪哥都会自动提供。死爪哥大概是是这样想的:一个人能够搭便车纵横星系,历尽艰难困苦,面对生死险境,九死一生,最后居然还知道自己的毛巾在哪儿,实在令人不得不佩服。      因此,在便车游客圈子里有句行话,比如“嘿,你照那狐皮长官服没?这腐儒真知道自己的毛巾在哪儿。”(照:知道,认识,了解,见面,与之性交;狐皮:很有俩刷子的家伙;腐儒:俩刷子亮得一塌糊涂的家伙。)         长官服皮包里的毛巾上,无声地躺着亚以太感应仪,感应仪开始加快闪灯。行星表面若干公里上空,那些巨大黄色不明物体开始散开。酒角儿天文馆里某个人正准备泡杯浓茶解解乏。         “你身上有毛巾吗?”长官服突然问阿色。      阿色正在使劲喝第三杯酒。听见问话,他前后看了看。      “什么意思?为什么?没有。。。我应该带着吗?”他实在不想再吃惊了, 今天惊讶好像毫无意义 – 永远不会有像样的解释, 而且总是带来更多的惊讶。      阿服很不耐烦地啧啧舌头。“快喝下去。”      就在此时,外面什么东西砸在地上,闷响传来,压过了酒吧的嘈杂、音乐以及阿服旁边那位一边喝着阿服最终不胜其烦给他买的威士忌一边打嗝的声音。      阿色呛了口酒,跳了起来。“那是什么?”      “别着急,”阿服说,“他们还没开始呢。”      “谢天谢地!”阿色觉得轻松了一点。      “我估计那只是你的房子倒下来了。”阿服说,然后把最后一口酒喝下去。      “什么?”阿色大叫。阿服的心理控制突然失效,阿色急促地看了一圈,然后跑到窗户前面眺望。      “天哪,真的在平我的房子!阿服,我怎么会坐在酒吧里?”      “都这份上啦,无所谓啦,”阿服说,“就让他们玩玩吧。”      “玩玩?”阿色张口结舌,“玩玩!”他很快地检查了一遍窗外远处的场景,以证实他们俩说的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我让他们玩!”他舞着还剩下一点酒的酒杯冲出酒吧。今天他在这儿大概没交什么朋友。“住手!你们这帮破坏者!砸房子专业户!半疯的维士歌德人!住手!”      阿服只好追出去。离开之前他转向酒保,要了几包花生米。      “这儿先生,”酒保把花生米扔在吧台上,“请付两毛九谢谢。”      阿服又给他一张五磅钞票,甭找。酒保看了看钞票,又看了看阿服,突然颤栗了一下:一瞬间他有那么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知道是什么,因为地球上从没其他人有过这种感觉。在危急的时候,所有的生命都会发出一种潜意识信号,这个信号包含的信息很简单,那就是现在离它的出生地有多远。在地球上,这个距离最远也超不过三万多公里,实在算不上远,所以这些信号在地球世界感觉不到。而长官服现在就是处于危急时刻,他的出生地在六百光年以外。      酒保缩了一下,似乎想躲开这种遥远得无法理解的距离感。他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现在他对长官服肃然起敬,甚至简直就是崇拜。      “您不是开玩笑吧先生?”他小声问道。这样的小声说话让酒吧马上安静下来。“您认为世界末日快到了?”      “对。”      “而且是,今天下午?”      阿服已经镇定下来,居然还想油嘴滑舌。      “对,”他很欢快的说道,“我估计还有不到两分钟。”      酒保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居然在进行这样的交谈。但他更无法相信刚才的那种感觉。      “那么,我们现在能做点什么吗?”他问。      “没有,没用,”阿服一边说一边把花生往口袋里装。      沉默的酒吧里突然有个人大笑起来,觉得怎么所有的人突然变得这么愚蠢。      阿服旁边的那位现在已经很晕糊了。他的眼睛七弯八拐地找到了阿服。      “我以为,”他说,“世界末日来的时候我们应该躺下或者在脑袋上罩个纸袋子之类的。”      “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      “这是我在部队里学的,”他说,然后眼睛开始踏上回到酒杯的漫长归路。      “那样有什么用吗?”酒保问。      “没用,”阿服给他一个友好的微笑。“对不起,我得走了。”他招了招手,跑出酒吧。      酒吧客众继续沉默了一小会儿,但让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是,刚才大笑的那个人又笑了起来。他拖来的女孩子在过去一个小时里对他越来越反感,要是知道一分半钟之后这个粗鲁的家伙就会挥发成一股氢气、臭氧和一氧化碳的话,她肯定会很开心。问题是,那时候她自己也在忙着挥发,不一定顾得上看别人。      酒保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听见自己宣布:“最后一轮!”         那些巨大的黄色机器开始下降,加速。      阿服知道他们来了,但这不是他所希望的。         阿色跑上土路,已经快到他曾经的家了。他没有注意到空气突然变得很冷,没有注意到风,也没有注意到不知哪儿钻出来的一阵暴雨。他唯一看见的只是那几辆黄色推土机,在他房子的废墟上爬行。      “你们这些野蛮人!”他嘶喊着,“我要把县议会的每一分钱都给诉光!我要把你们吊死、淹死、五马分尸!鞭尸!煮尸!一直到。。。一直到。。。一直到你们受不了为止。”      阿服在追他,跑得巨快。      “然后我要再来一遍!”阿色还在嘶喊,“完了以后我要收起你们剩下的碎片,在上面踏上一只臭脚!”      阿色没注意到工人们正从推土机里跑开,也没有注意到普偌瑟先生正惊恐地盯着天上。普偌瑟先生看到的是那些巨大的黄色的不明物体在啸叫着穿过云层。巨大得不可能那么大的黄色物体。      “然后我要不断踏上臭脚!”阿色继续边跑边喊,“一直到脚起泡,或者等我想起更不舒服的什么东西,然后。。。”      阿色摔了个嘴啃泥,滚了几圈,仰躺着停住。他终于注意到其他所有人都在注意的事情了。      “那是什么东西?”他指着天空尖叫道。      不管是什么东西,那片巨大的黄色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把天空撕裂,掠过天空闪向远方地平线,后面的空气去补充它留下的真空,发出一声巨响,能把人的耳膜打进颅骨六尺。      又来一个,比前面的声音更响。      很难描述现在地面上的人在干什么,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确实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事情可作 – 跑进房子,跑出房子,无声地对着天空的噪音吼叫。全世界所有的街上都挤满了人群。声波袭来的时候,汽车互相碰撞,就像海潮卷过山丘和山谷,沙漠和海洋,把身后的一切都压平那么一点点。      只有一个人站立不动,注视天空,眼里充满无限哀伤,耳里塞满橡皮塞。他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天深夜亚以太感应仪开始闪烁让他惊醒的时候起就知道了。这么多年来,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但是,当他坐在小黑屋子里把信号解码以后,他的喉咙和心脏似乎猛然被一双冰冷的手紧紧揪住。银河系里这么多人,谁都可以跑过来跟地球打声招呼,为什么就偏偏是倭宫人?不过,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倭宫飞船啸叫着从他头上的高空掠过的时候,他打开皮包,扔掉了《约瑟夫和眼花缭乱的梦幻色大衣》剧本,也扔掉了《上帝福音》音乐剧的剧本。他将要去的地方,这些东西都没用。一切都已准备好,一切都已安排好。他知道他的毛巾在哪儿。         地球突然陷入寂静,比噪音更无法忍受的寂静。一时间,万物消停。      那些巨大的飞船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每个国家上面都有。一动不动地那么悬着,硕大,沉重,静止在空中,带着一丝对自然规律的蔑视。很多人尝试着去理解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结果立即休克。砖头在空气中有多么挂不住,这些飞船就挂得有多稳。      万物消停。      然后不知从哪儿发出一丝轻微的耳语,一种纵深无限的空旷耳语。世界上所有的音响、所有的收音机、所有的电视、所有的录音机、所有的低音喇叭、所有的高音喇叭、所有的中音喇叭,无形中都自己打开了。      所有的罐头盒、所有的垃圾桶、所有的窗户、所有的车、所有的葡萄酒杯、所有的生锈的及没生锈的金属板,无形中都变成了完美的发声板。      消失之前最后时刻,地球居然被变成终极音响设备,无上的广播系统。只是没有音乐,没有音乐会,没有欢呼的观众,只有一条简洁的信息。      “地球上的人们,请注意。”一个声音说道。那是一种美妙的声音,完美的三维立体环绕音,完美得令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我是星系超空间计划委员会属下的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那个声音继续道,“正如你们肯定早已所知,为了开发星系外围空域,我们需要修建一条超空间高速公路,途经贵星座,很遗憾,贵行星被列入计划拆除之名单。拆除过程将不超过地球时间的两分钟谢谢。”      寂静。      一波无法形容的恐怖降临在地球上。恐怖在密集的人群中慢慢传播,一如玩具塑料板上的铁粉随着下面的磁铁蠕动。恐慌千钧一发,绝望的需要逃跑的恐慌。恐慌之所以没有全面爆发,只是因为一个简单的技术性问题,在这个特定的环境下暂时难于找到令人满意的答案:跑到哪儿去呢?      显然是看到了地面上人们的不安,倭宫人又把广播系统打开了。      “不必装出一付大惊小怪的样子。所有有关计划图表及拆除决定都张贴在你们当地的计划部门,半人马座那里,已经五十个地球年了。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通过正当渠道提交意见和反对,现在吵吵闹闹已经太晚了。”      广播系统再次陷入寂静,只剩下回音在高山大川、江海沙漠间隐隐回荡。硕大的飞船在空中轻巧地移动,每艘飞船的下面都打开一扇门,里面漆黑无形。      这时候大概不知是谁在哪儿找了个无线电发射机,找到了适当频率,给倭宫飞船发了些信号,替地球说情。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大家都听到了回答。广播系统重新发声,这次语气显得有点不耐烦。      “什么意思你们从来没去过半人马座?开什么玩笑你们地球人?那儿离你们才四光年哎,不要搞错哦!对不起,如果你们对自己社区的事务不关心的话,那是你们自己的问题。”      “打开拆除光束。”      有光从飞船底部打开的门里射出。      “随便,”广播里的声音说道,“冷漠的行星,自我中心的人,不值得同情。”然后就没声音了。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令人毛骨悚然的噪音。      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倭宫建筑工程船队驶向墨黑的星际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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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      人群转向他,等待着。他冲翠莲黠了黠眼。翠莲正睁大眼睛挑起眉毛看着他,她知道下面他会说什么,这家伙真是会卖弄。      “这飞船,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说,“整个一难以置信。它难以置信得如此难以置信,没办法,我只好把它偷走了。”      一条漂亮的总统语录,妙语天成。人群发出会意的笑声,记者们兴奋地在亚以太便携新闻机上按按钮,总统笑了。      他脸上带笑,心中狂叫,拨弄了一下口袋里的致瘫炸弹。      终于,他忍无可忍,抬头向天,发出一声狂野的压倒海风震碎海浪的吼叫,扔出炸弹,冲过一片突然间凝固的笑容的海洋。      第五章      看见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的尊容真不是件愉快的事,连其他倭宫人也这样认为。猪一样的前额上长着个中间拱起的高鼻子,暗绿色橡皮质感的坚厚皮肤使他敢于卷入倭宫公务机构的政治争斗,而且混得不错。那套娘胎里带出来的水密工作服还能让他在三百米深的海底无限期生存。当然,这意思不是说他会去游泳,一个日理万机的倭宫官员怎么可能有时间游泳呢?倭宫人天生如此,而且几十亿年来就没变过。当他们的祖先第一次爬出倭宫行星上粘稠的原始海洋,趴在处女海滩上喷射着唾沫星子喘息。。。从那天凌晨,年轻明亮的倭宫太阳第一次照在他们身上起,进化的力量似乎立刻决定放弃,从此厌恶地扭头离去,因为这显然是个丑恶、不幸、不堪回首的错误。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进化;他们是进化的弃婴、孽种,本应该灭绝的。这个错误的物种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完全是因为皮肤厚加上脑袋小,有一种撞破南墙不回头的顽固。进化?他们跟自己说,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不靠天不靠地,咬紧牙关靠自己。熬到掌握外科手术技术之后,他们便简单切除一些身体上最累赘的器官。      与此同时,倭宫行星上自然界一直在加班加点努力工作,以期弥补早先的错误。它们推出了浑身珠宝流光、甲壳可以张开的螃蟹。倭宫人捉来这些螃蟹,用大铁锤子砸碎甲壳。它们造就了挺拔秀丽、色彩迷人的树。倭宫人砍倒这些树,点火烧烤砸得稀碎的螃蟹。它们演化了高雅的羚羊,光泽的皮毛,水汪汪的眼睛。倭宫人捉来这些羚羊骑在背上。这种羚羊完全不能充当交通工具,因为它们太纤细,坐上去腰背立刻折断,但倭宫人不管这一套,不骑白不骑。      就这样,倭宫行星在无奈、无助之中周而复始地缓慢旋转,不知凡几。某一天,倭宫人发现了星际旅行的诀窍。几个倭宫年头之内,所有倭宫人都移民到星系政治中心麦加白兰地星簇,然后成为星系公务机构里拥有强大政治影响力的族群。他们曾经试图学着学习,试图学习风度和社会风雅,但是在大部分方面,现代倭宫人和他们的原始远祖没什么区别。他们每年从家乡行星进口两万七千只浑身珠宝流光、甲壳可以张开的螃蟹,然后一边灌黄汤一边用大铁锤子把螃蟹砸扁砸烂。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和其他倭宫人一样恶心。另外,他不喜欢别人搭他的便车。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的旗舰的肠道深处,一个黑暗的小舱室里,一根火柴惊悸不安地划亮。划火柴的小男孩不是倭宫人,但是他很了解倭宫人,所以才惊悸不安。他的名字叫长官服。      他四周看了一圈,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随着微弱火光的闪动蠕动、跳跃,死一般寂静。他松了口气,心下对那些炖抓洗人说了声谢谢。炖抓洗是一个部落的名字,他们是一帮放任不羁但待人友好的美食家,最近被倭宫人征聘,给他们的长途船队提供饮食服务,但是有一个条件:除了饮食服务之外不要打搅、打听、接近、关心船上的倭宫船员以及他们的一切事务。      这个要求对炖抓洗人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他们很喜欢倭宫钞票,那是星系中最硬的硬通货币之一,但对倭宫人则是避之犹恐不及。他们唯一喜欢看见的倭宫人是烦心恼火的倭宫人。      正是因为这点小信息,长官服现在才没有变成一股氢气、臭氧和一氧化碳。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火柴的光隐约照见地板上一个沉重的物体动了一下。阿服赶紧摇熄火柴,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趴在地上。那个物体又动了一下。      长官服说道:“喏,吃点花生。”      邓阿色动了一下,又哼了一声,含糊地嘟囔了几句。      “这儿,吃点,”阿服晃了晃手里的袋装花生,“如果以前没用过物质涉动光的话,现在你身体里很可能少了点盐和蛋白质。刚才喝的啤酒给你垫了垫。”      “唔呃呃。。。”邓阿色说,睁开了眼睛。      “黑的,”他说。      “对,”长官服证实道,“黑的。”      “没灯,”邓阿色说,“黑的,没灯。”      长官服觉得地球人最无法理解的一点就是他们老是没完没了重复一些明显的事实,例如天气不错哈、你很高哦、天哪你掉到十几米深的井里去了没事吧你。关于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阿服最初的理论是地球人必须不断活动嘴唇,否则嘴唇就会僵硬或者沾在一起。几个月的观察之后,他抛弃了这个理论,另起炉灶:地球人必须不断活动嘴唇,否则大脑就会开始思考。最后他还是把这个新理论也放弃了,因为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刻薄,而且他慢慢觉得地球人其实还是蛮可爱的。不过他一直替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对,”他同意道,“没灯。”他往阿色嘴里塞了几粒花生。      “感觉怎么样你?”他问道。      “有点像军校,”阿色回答道,“这儿那儿老是醉晕过去没知觉。”      黑暗里,阿服看着他,面无表情。      “如果我问你这是什么鸟地方,”阿色虚弱地问道,“你说我会不会后悔不该问?”      阿服站了起来。“这儿安全,”他说。      “那就好。”阿色说。      “这是餐饮区,”阿色说,“倭宫建筑工程队的一艘飞船里面。”      “哦,”阿色说,“我倒还真不知道‘安全’这个词还有这种用法。”      阿服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试图找个电灯开关。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再次随着微弱火光的闪动蠕动、跳跃。阿色挣扎着站起来,惊弓之鸟般抱着自己的肩膀。狰狞的怪影在他四周窜动,空气中充满一股陈腐的气味,不由分说闯到他肺里,身份不明。不知哪里发出低沉的噪音,让他无法集中思绪。      “咱们怎么到这儿来的?”他问道,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      “搭了个便车。”阿服回答道。      “什,什么?”阿色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刚才伸出大拇指,然后有个暴眼金睛绿怪探出脑袋说,嗨哥们儿,跳上来走人吧,我能给你们带到背心兜客广场?”      “怎么说呢,”阿服犹豫道,“这里的大拇指是个亚以太信号发射器,那个广场是六光年以外的扒拿星,其他的你说得八九不离十。”      “暴眼金睛绿怪也没错?”      “差不多,至少是绿的。”      “随便你说,”阿色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不了了,”长官服回答道,然后找到了开关。      “遮一下眼睛。。。”他说,打开灯。      连阿服都有点吃惊。      “天,”阿色说,“这真的是飞碟里面?”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在舵舱里来回挪动自己丑陋的绿色躯体。每次拆除有人居住的行星之后,他总是觉得隐约有那么一点恼火。要是有个什么人过来告诉他这是搞错了该多好,那样的话他可以冲那倒霉蛋发一通脾气,然后能感觉好一点。他尽最大的力量重重坐到控制座椅里,希望能压坏点什么东西,给他一个气愤的理由。可惜,椅子只是发出一声略带冤屈的吱唧。“滚开!”他冲一个正走进来的年轻倭宫警卫吼道。警卫立刻消失在门后,如释重负。至少暂时他不用递交刚刚收到的报告,一份官方消息,关于一种革命性的全新飞船在大漠隔然的政府研究基地正式剪彩揭幕,这种飞船出现之后,所有的超空间高速公路都将成为历史。      另一扇门滑开,但这次倭宫船长没有咆哮,因为那是炖抓洗人工作的厨房门。有吃的总是好事。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生物从门里窜出来,端着午餐饭盒,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也很高兴。只要炖抓洗人这么兴高采烈,船上什么地方肯定有什么东西事情能让他神清气爽地大发一通脾气。         阿服和阿色四下看了看。      “怎么样你觉得?”阿服问。      “好像不能算整洁,你说呢?“      阿服皱着眉看着四周脏兮兮的床垫子、没洗的杯子和臭烘烘的外星人内裤。      “呃,这个船队都是工程作业船,”阿服试着解释,“这里是炖抓洗人睡觉的地方。”      “你不是说那些外星人叫窝工之类的吗?”      “对,”阿服说,“船是倭宫人的,炖抓洗人是厨师,是他们让咱们上来的。”      “不明白。”阿色说。      “过来,看看这个。”阿服坐在床垫子上,在他的皮包里翻找什么。阿色有点不放心地按了按床垫,然后也坐下了。其实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丝瓜谢篓戊号行星的沼泽里捕猎的所有床垫都经过了彻底的宰杀和干燥处理,很少有出售之后又活过来的事。      阿服把书递给阿色。      “这是什么东西?”阿色问。      “《银和便车旅游指南》,可以说是一种电子书吧。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里面。”      阿色把“书”翻了个边。      “封面不错,”他说,“别慌。这是我今天起床之后听到的唯一一句有用的、听得懂的话。”      “来,我告诉你怎么用。”阿服从阿色手里拿过书,从套子里抽出来。      “按一下这个键,屏幕就会显示索引。”      一个三寸宽四寸高的小屏幕亮起来,有字符飞过。      “你想知道倭宫人的事,我现在输入这个名字,”他的指头按了几个键。      “倭宫建筑工程船队”的绿色字样从屏幕上滑过。      阿服按了一下屏幕下方一个比较大的红色按钮,文字开始滑过屏幕,同时书开始说话,语调平静,不温不火不慌不忙。      “倭宫建筑工程船队。如果希望搭他们的便车的话,请作以下预备工作:趁早别想。他们是星系中最难打交道的种族之一。并不是邪恶,只是脾气糟糕、官气十足、照章办事、毫无人情味。除非有一式三份签名盖章的公文提交上来、退回、询问、丢失、找到、经公众咨询通过、再丢失、埋在菜窖里发烂、直到最后回收变成火褶子,否则甭想让他们动动手指头从抓耳的凶恶掐虫兽嘴里把自己的祖母救出来。”      “让倭宫人给你买酒的最好办法是把手指伸到他嗓子里,让他们难过的最好办法是把他祖母喂给抓耳的凶恶掐虫兽。”      “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陷入听倭宫人读诗的处境。”      阿色看着电子书眨眼皱眉。      “真是本怪书。那咱们为什么在这儿?”      “就是说嘛,这书有点过时了。”阿服说,把书套子重新套上。“我正在给最新修订版作实地调研。需要增补的地方之一就是倭宫人现在雇炖抓洗人做饭,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有用的小后门。”      阿色脸上闪过一种不无痛苦的表情。“这炖抓洗又是什么人?”      “不错的家伙。”阿色回答,“全银河一流的厨师、调酒师,世界上的事情除了好吃的好喝的以外他们舔都不舔一下,而且他们总是欢迎别人搭便车,一是喜欢多个伴,但主要是因为这让倭宫人很恼火。如果你想搭便车,三十阿尔泰园一天逛宇宙奇景,这类信息非常有用。我的工作就是干这个。好玩吧?”      阿色不知所云。      “嗯,有意思。”他满脸愁苦地对着对面的一个床垫子说。      “没想到我会在地球上困那么久,”阿服说,“本来计划是一个星期,结果呆了十五年。”      “那你怎么到那儿的?”      “那还不容易,我找了个倜色搭便车。”      “倜色?”      “对啊。”      “呃,什么叫。。。”      “倜色?一般都是富人家的小孩儿,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专门找还没有过星际接触的行星,拿他们嗡嗡。”      “嗡嗡?”阿色开始觉得阿服是故意让他为难,从中取乐。      “是啊,”阿服说,“拿他们嗡嗡。这帮小孩儿一般会找个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外,挑个他们知道本就没人相信的疯子、牛皮大王或简单倒霉蛋,在那倒霉蛋鼻子跟前着陆,然后插上几根荒唐的触角来回踱步,发出点滴滴嗒嗒的噪音。小孩子的恶作剧。”阿服双手枕在脑后,仰靠在床垫上,样子自在得让人气愤填膺。      “阿服,”阿色执著地继续询问,“这可能是个很蠢的问题,但是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还不相信我?”阿服问,“我把你从地球上救出来了。”      “那地球呢?”      “哦,拆除了。”      “是吗。”阿色几乎是不动声色地随口搭讪了一句。      “是啊,蒸发到太空里去了。”      “咱们省略点细节行不行?”阿色道,“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心旷神怡的事。”      阿服瘪了瘪嘴,看样子像是把这个看法品味琢磨了一下。      “倒也是,我能理解。”最后他得出结论。      “能理解!”阿色喊起来,“能理解?!”      阿服坐起来。      “接着看书!”他有点不耐烦地命令道。      “什么?”      “别慌。”      “我没慌。”      “你慌了。”      “好就算我慌了。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以外还能做什么?”      “你就简单跟我走,一路逍遥。银河系是个很好玩的地方。你耳朵里得塞这条鱼进去。”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阿色问,尽量保持礼貌。      阿服手里拿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条黄色的小鱼在游动。阿色看着他,茫然地眨巴眼。他这时候真希望能有个什么东西,简单的熟悉的东西,能让他抓住、定锚。在四周的炖抓洗内裤、丝瓜谢篓床垫和这个悲啼酒肆来的、手里拿着条小黄鱼想塞进他耳朵的人中间,如果有哪怕是一小盒麦片,他也会觉得踏实点。但是没有,他没法踏实。      突然,一声狂叫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      阿色倒吸了口凉气。这狂叫听起来像是什么人一边漱口一边跟一群狼搏斗。      “嘘,”阿服说,“听着,说不定很重要。”      “重。。。重要?”      “这是倭宫船长在电扰上发什么通知。”      “倭宫人说话是这样?”      “好好听!”      “听什么听?你教我倭宫语?”      “不用。把这鱼塞到耳朵里就成了。”      阿服不由分说迅即伸手,按在阿色的耳朵上,这才叫迅雷不及掩耳。阿色觉得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在往他耳道里钻,强烈的恶心和恐惧驱使他试图把它挖出来。但这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他停下手,睁大眼睛,脸上满是神奇的惊讶。他现在体验的类似于看着两个脸的黑色侧影突然变成一个白色的烛台,或者是纸上不同颜色的斑斑点点里突然冒出个6,然后你知道眼科医生会给你一付新眼镜外加一张沉甸甸的账单。      他耳朵里听到的还是那种漱口式嚎叫,但是现在不知怎么已经变得简单易懂。      下面是他听到的。         第六章      “嚎嚎咳漱漱嚎嚎嚎漱咳咳嚎咳咳嚎嚎嚎嚎嚎漱漱咳漱漱咳咳咳嚎嗝扩好日子。重复一遍。我是船长,所以请你们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给我好好听着。首先,仪表显示有人搭我们的便车。你们好,不管你们在哪儿吧。我这里只想毫不含糊地说明一点,你们完全彻底地不受欢迎。本长官努力工作才有今天,但我当倭宫建筑施工船的船长不是为了把它变成让一帮穷光蛋搭便车的免费的士。我已经派出搜查队,找到之后马上把你们扔出去。如果你们运气特别好的话,说不定我还会先给你们读点我的诗作。”      “其次,我们马上将要跳入超空间,驶向扒拿星。在那里我们将停留七十二小时作补给修理,那段时间里任何人不得下船。再强调一遍,所有的靠岸短休全部取消。我刚刚经过了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所以在找到忘情水之前我想不出任何人有什么资格过任何好日子。通知结束。”      噪音结束了。      阿色不无尴尬地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他努力挤出点笑容。      “魅力无边,”他说,“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禁止她嫁给这些人。。。”      “不用你禁止,”阿服说,“他们对异性的吸引力跟交通事故差不多吧。别,别动。”看到阿色开始从团状伸直,他加道,“你得做好跳到超空间的准备,那感觉跟喝醉了一样不舒服。”      “喝醉了怎么会不舒服?”      “当然,但如果你要的是一杯水呢?”      阿色把这个问题思考了一番。      “阿服,”他说。      “怎么了?”      “这鱼在我耳朵里干什么?”      “给你翻译。这叫巴比伦鱼,想知道的话到那书里找去。”      他把《银和便车旅游指南》扔给阿色,然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准备超空间跳入。      一瞬间,阿色的神志变成了漏勺。      他的眼睛里外翻了个边,双脚从头顶一点一滴渗出来。房间叠成薄片,转了个圈,逸出存在宇宙,把他丢在那里,无助地滑进自己的肚脐眼。      他们跳进了超空间。      “巴比伦鱼,”《银和便车旅游指南》轻声说道,“很小,黄色,有点像蚂蟥,可算是宇宙里最不合理的东西。它吸收的是脑波能量,但不是从它寄生的载体身上,而是寄生载体周围的人身上。它吸收全部潜意识频谱的能量,获得营养,然后把粪便拉到载体的大脑神经里。它们的粪便简单说就是个思维遥感矩阵,由明意识频率与脑波源大脑的语言中枢信号结合构成。从实用角度看,只要把这鱼塞到耳朵里,所有的语言你都能听懂。你实际听到的声音信号的作用是把巴比伦鱼排泄到你大脑神经系统里的脑波矩阵解码。”      “居然有生物能通过纯靠偶然的进化过程产生这么无限有用的功能,这是极端无理的巧合。所以,有的思想家认为巴比伦鱼的存在是上帝存在的终极、确凿证明。”      “证明过程大致如下:‘我不能证明我的存在,’上帝说,‘有证则不信,而不信则不灵。’”      “‘但是,’人说,‘巴比伦鱼明摆着是泄露天机呀,对不对?因为它不可能是进化而来,所以你存在,故此,如你所述,你不存在。证毕。’”      “‘我那个,’上帝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随即化成一股逻辑青烟消散。”      “‘嗤,小菜一碟,太容易了,’人说。作为观众要求的谢幕加演,他接着证明黑即是白白即是黑,然后在人行过道上被压扁了。”      “大部分神学家宣称,这个证明完全是猫肠。但是乌龙•扣路费没有被他们吓住,以此为主线写出他最为畅销的哲学著作《行了,关于上帝就这么多了》,发了笔小财。”      “与此同时,因为消除了所有种族和文化之间的交流障碍,倒霉的巴比伦鱼给星系带来了空前频繁和血腥的战争。”      阿色哀叹了一声,因为他悲伤地发现这个什么劳什子超空间跳入居然没给他摔死。他现在离地球已经六光年,地球原本应该所在的位置,如果它没有被蒸发的话。      这个概念在他神志不清的脑袋里游荡。他的想象力根本无法掂量这件事情的分量,因为它的分量太大了。他努力尝试着体验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告诉自己,你的父母和姐姐都消失了。没反应。他让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海里走过一遍。没反应。然后他突然记起一个陌生人,一次在超市买菜的时候排在她后面。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 乃儿孙的专栏文章再也看不到了,再也没有呐喊和不平。他奋力告诉自己。乃儿孙的专栏再也看不到了!乃儿孙的专栏没有了,从此再也没有呐喊和不平,因为除了他再也没人去呐喊不平。从此以后,乃儿孙只存在于他的记忆,英格兰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一个被困在这个肮脏凌乱的金属飞船的小舱室里面的记忆。令人窒息的斗室恐惧向他裹来。英格兰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接受这一点。他接着尝试。美国,他告诉自己,没有了。理解不了。看样子得往小的方向走一点。纽约没有了。没反应。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世界上有过纽约这东西。美元,他提醒道,永远贬值了。嗯,好像有点颤栗。再也看不到好莱坞大片了,他初尝成功的喜悦之后再接再厉。五雷轰顶。麦当劳,他觉得终于找对了方向,于是趁热打铁穷追猛打。从今往后,茫茫星海,浩瀚银河,再也找不到麦当劳的汉堡包,包括上面的芝麻。      他晕死过去。      一秒钟之后,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为母亲哭泣。      他奋力跳起,站起。      “阿服!”      阿服抬起头,他坐在角落里给自己哼小曲。对他来说,空间旅行的“旅行”这部分总是很艰难。      “怎么了?”      “你说你是为这本书还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做研究,那你应该一直在收集资料对吧?”      “嗯,我觉得可以把原来的内容扩充一点,对。”      “让我看看这个新版本里说了些什么。我得知道。”      “行,”他把书重新递过来。      阿色接过书,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他找到有关的条目,按下红键。屏幕闪烁翻动然后安定下来。阿色盯着看了一会儿。      “根本就没这条目!”他宣告。      阿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没有,”他说,“最下面,欲星六号三个乳房的婊子,异类娃肛伦比的下面。”      阿色顺着阿服的手指,找到了他说的地方。还是没理解。片刻之后,他的脑袋差点没炸成千万个灿烂的碎片。      “什么?没危害?就这么三个字?没危害?”      阿服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银河系里有一千亿个星星,但是这本书的芯片容量就那么大,”他解释道,“而且没人知道什么关于地球的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现在总可以替他们弥补一点了吧?”      “那当然,我把新条目传给编辑了。他说没办法,必须稍微精简一点,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所改进。”      “那新条目说什么?”      “基本没危害。”阿服说,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基本没危害!”阿色大叫。      “什么声音?”阿服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叫唤的声音,”阿色继续大叫。      “不是!别叫!”阿服说,“咱们麻烦了。”      “你现在觉得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炖抓洗人?”阿色耳语道。      “不是,这是铁头靴子。”      敲门声骤然大作。      “那是什么人?”阿色问。      “如果咱们运气好的话,”阿服说,“那就只是倭宫人来给咱们扔到太空里去。”      “如果运气不好?”      “如果运气不好,”阿服神色严峻,语气沉重,“船长威胁要先给我们读他的诗作,说不定还真不是开玩笑。”         第七章      倭宫诗歌,众所周知,在宇宙中排名第三恶诗。      第二恶诗是溘睿上的屙杂狗诗思(Azagoths)人的杰作。有次他们的诗词大师“肠气盛”个人所思(Grunthos)朗诵自己的诗作,“仲夏之晨腋下小小绿泥团之赞美诗”,听众中四人当场死于内出血,星系中部艺术剽窃委员会主席把自己一条腿咬断之后才得以偷生。据报道,个人所思对听众的反应“深表失望”,于是决定亲自朗诵他的十二部长诗“我喜欢的坐浴冒泡声”。但是,就在他即将提气发声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肠子为了拯救普天下苍生和文明,百般无奈之下,奋力上窜,穿过喉咙,直捣大脑。第一大恶诗已经与其作者,英国埃塞克斯郡绿桥镇的鲍拉•南茜•米尔斯顿•杰宁斯女士,一起随着地球的毁灭而消失。      [译注:这里第二恶诗是影射希腊古诗,但无法语意双关地翻译,唯有出此“译注”之第三下策。第二下策是此译本找不到正式出版社而出盗版书。第一大下策当然是联系版权。]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很慢很慢地笑了。这倒不是为了效果,更多的是因为他需要点时间回忆这个动作所包括的肌肉运动及前后顺序。他刚刚对他的囚犯大吼巨喊咆哮嘶叫了二通,心情格外舒畅,现在可以把心肠放硬一点了。      两个囚犯被绑在“诗歌欣赏椅”上。与很多诗人不同,倭宫人很清楚别人对他们诗作的普遍看法。他们最初尝试作诗,是为了证明他们是个足够进化了的文明种族而进行的短暂努力中的一部分。但现在作诗已经纯粹是因为残暴和嗜血。      冷汗挂在长官服的眉毛上,流过绑在他两边太阳穴上的电极。电极连接着一堆电子仪器 – 图像加强器、节律调整器、谐音强制器、类比合成器 – 它们的设计目标是最大化听诗的感受,并确保诗人每一次最微妙的心灵颤栗都不会被听众错过。      邓阿色坐着发抖。他对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到目前为止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让他愉快的事情,而且现在也看不出这个趋势发生变化的任何理由。      倭宫船长开始朗诵 -- 他自己作的一首小诗。      “噢,腹热坨的蟑螂猪们。。。”他开始念道。阿服全身抽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但根本没想到会这么痛苦。      “。。。汝之尿液之于吾闻   一如乐极蜂身上圃胪团的斑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服头疼欲裂,下意识拼命用后脑撞击椅背。眼角余光中隐约看见阿色在椅子里挣扎摇摆,他咬紧了牙关。      “股如圃,吾垦求汝们,”倭宫人毫不留情,痛打落水狗,“我的风停特灵桌门。”      他的声音愈来愈高,渐成激情喷薄的尖叫。      “然后煳圃地噱掴我,用你那褶皱的白痘蜗剁   否则吾将把汝葚在睾鹁脓包里,用我的卜肋垢疴髯球   不信你就试试看”      “呜呜啊啊咳嚎哇啊啊啊啊啊!”长官服疯狂挣扎嗥叫,最后一句的电子增强效果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太阳穴灌入他的全部脑海神经心智,令他最后一次剧烈痉挛,昏死过去。      [译注:没办法,我觉得只能把原诗放在这里:   O freddled gruntbuggly   thy micturations are to me   As plurdled gabbleblochits on a lurgid bee.   Groop, I implore thee   my foonting turlingdromes.   And hooptiously drangle me with crinkly bindlewurdles,   Or I will rend thee in the gobberwarts with my blurglecruncheon,   see if I don’t.      如果这里的英文你斗大的词识不得一箩筐的话,不必太过自卑。地球上 – 至少在毁灭之前 – 所有人认识的加起来大概也不到一箩筐。但是,有理论专家对此诗作过深入分析,认为从音节和韵律方面看很符合希腊古体赞美诗的格律,至少前两句。籍此,有关学者推论,倭宫诗界曾经以第二大恶诗的屙杂狗诗思人为楷模,但限于天资,终未能超越。]      阿色软瘫在椅子里。      “怎么样,地球人?”倭宫人问道,声震耳膜。他不知道长官服来自悲啼酒肆的一个小行星,但这对他来说无所谓。“我给你们两个简单选择!要不就死在外面的真空,要不。。。”他停顿了一下,以求戏剧效果,“就告诉我你们觉得我的诗有多好!”      他重重地靠坐在一张蝙蝠形状的巨大皮椅上,看着他的囚犯,再次慢慢地笑了。      阿服还在剧烈呼吸,伸出死灰色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色很欢快地说:“实际上我挺喜欢的。”      阿服转过头,目瞪口呆。这种途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倭宫人吃惊地扬起眉毛。眉毛遮住他高耸的鼻子,于是周围的人觉得生活少了一份无助。      “哦,很好。。。”他震声道,这次是因为震惊。      “是啊,”阿色接着说,“我觉得其中的一些奇幻图景效果特好,真的。”      阿服盯着他看,同时努力慢慢开始围着这个崭新的概念整理思绪。难道他们真得能够就这么腆着脸逃过这一劫?      “不错,说下去。。。”倭宫人邀请阿色。      “嗯。。。呃。。。韵律也很有意思,”阿色继续赞道,“这似乎逆反了。。。呃。。。呃。。。”他开始口吃。      阿服及时抢救,大胆犯险:“逆反了倭宫人性中潜在的。。。呃。。。”他也遇到了困难,但阿色现在可以接力了。      “。。。超现实主义的。。。”      “隐喻!”阿服低声提示。      “啊对,隐喻(对不起)!我认为这展示了诗人富有同情的心灵,”阿色现在谀思如潮,一泻千里。“透过其词句结构之媒介,诗人巧妙地暗示了这个,超越了那个,然后归结于另外一个之根本矛盾二元论,”(他即将到达辉煌的喷发。。。)“最终给人揭示出深刻鲜活的。。。呃。。。”(。。。揭示前的一瞬间突然卡壳。)阿服再次援手。      “内涵!”他热情洋溢地喊道,然后抿着嘴对阿色称赞道:“够牛啊你,真不错。”      倭宫人仔细地审视他们。有那么一刻,他那苦大仇深的种姓的灵魂有点感动,但随即被否定 – 这份感动太少也来得太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爪子撕裂布料的尖锐。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我写诗是因为,在这冷酷残暴狼心狗肺的外表下面,我心里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份迟来的爱。”他停顿了一下,“是这样吗?”      阿服紧张地笑了一下,“可不嘛,”他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说呢。。。呃。。。”      倭宫人站了起来。      “不对,你们完全错了。”他纠正道,“我写诗是为了让我冷酷残暴狼心狗肺的外表得到发泄。反正我还是要给你们扔出去。警卫!把犯人带到三号气密舱,然后给他们扔出去!”      “什么?”阿服大叫。      一个硕大的年轻倭宫警卫走上前,伸出肥胖的手臂把他们从绳索里扯了出来。      “你不能把我们扔出去呀!”阿服喊道,“我们在写书啊。”      “抵抗是没用的!”倭宫警卫冲他吼道。这是他参加倭宫警卫军之后学说的第一句话。      [译序:此处原文为Resistance is useless,对应于Star Trek里的坏人Borg学术式、陈述式语气的口头禅Resistance is futile(抵抗是无济于事的)。]      船长看戏似地自娱了一番,转过身去。      阿色慌乱地四下乱看。      “我不想死啊!”他喊道,“我头疼还没好!我不能这么头疼着上天堂,那样我会成天愁眉苦脸,就没办法享福了啊我!”      警卫拎着他们俩的脖子,向船长的背影恭敬地哈了一下腰,把挣扎抗议的囚犯拖出舵舱。      钢门关上,舵舱里又只剩下船长自己。他不出声地给自己哼着小曲,惬意地翻弄自己的诗集。      “唔。。。”他回味道,“逆反了倭宫人性中潜在的超现实主义的。。。”他沉吟片刻,然后带着一丝阴笑合上诗集。      “死太便宜他们了,”他总结道。         长长的钢铁走廊里,回响着两个双足直立类被牢牢夹在倭宫人橡皮胳肢窝里无望挣扎的声音。      “今天我运气真不错,”阿色唠叨着,“简直是太好了。放开我你这蛮子!”      倭宫警卫拖着他们继续前行,前行。      “别着急,”阿服说,“我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并不是充满希望。      “抵抗是没用的!”警卫咆哮道。      “不敢老说这样的话哦,”阿服脱口而出,“如果老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能够保持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呢?”      “天,”阿色怨声道,“你现在大谈积极乐观的心态,那是因为今天你的行星还没给拆除掉。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也以为会是轻松闲散的一天,看点书,给狗刷刷毛。。。现在几点?四点刚过?我已经远在地球冒烟的废墟六光年以外的外星人飞船里,哦,差点忘了,一会儿就要让人给扔出去了!”倭宫人收紧胳膊,于是阿色停止提意见,开始挣扎喘气,咕咕咯咯。      “行了,”阿服说,“别慌好吧?”      “谁慌了?”阿色喘过点气来,马上反击,“这只不过是文化休克。你等我适应环境,收拾好安顿下来,那时候再慌给你看看。”      “阿色,你现在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闭嘴!”阿服尽力集中思绪,但马上又被警卫的咆哮搅乱了。      “抵抗是没用的!”      “拜托了老大,咱们来点创意行不行?”阿服使劲扭过头,看着警卫的脸,突然有了个主意。      “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他突然问道。      倭宫人嘎然止步,愚昧慢慢渗出、布满他的脸。      “喜欢?”他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阿服解释道,“是这份工作让你觉得生活很满足吗?成天冲来冲去,大喊大叫,把人扔出飞船。。。”      倭宫人抬头看着走廊低矮的顶板,眉毛拧得差点上下重叠,嘴巴张开,下巴下垂。他终于想起一点好处:“呃,上下班钟点,不错啊。。。”      “那是,没法不好,”阿服同意道。      阿色扭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身边的世界,OK?”他说。      “上下班钟点不错哈?”他回到倭宫人。      倭宫人低下头看着他,迟钝的思绪在他浑浊的脑海里艰难地游动。      “是啊,”他说道,“但是,你别说,大部分,上班的分秒,很糟糕。除了。。。”他陷入沉思,所以必须再次看顶板。“有的大喊大叫,我挺喜欢的。”他深吸一口气,咆哮道:“抵抗是。。。”      “对对,那当然,”阿服急切地打断,“这是你的强项,我看得出来。但是如果大部分分秒很糟糕的话,”他放慢速度说,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每一个字得到理解,“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干呢?图什么?姑娘?皮大衣?男人气概?还是你觉得接受这种无聊的枯燥重复是一种有趣的挑战?”      “呃。。。”警卫回答,“呃。。。呃。。。我不知道。好像我只是。。。就这么干着呗。姑妈告诉我说,飞船上当警卫对我这样的年轻倭宫小伙来说是个不错的职业选择,你看,制服,这么低挎着的射线枪套,无聊的枯燥。。。”      “看见没有阿色,”阿服用一种辩论终于得胜的腔调说道,“你还好意思觉得你生活艰难?”      阿色确实是这么觉得的。除了原住星那番不愉快的公干之外,倭宫警卫已经把他扔出去一半了,而且他也不大喜欢被扔进太空的声音。      “替这哥们想想,理解一下老大的难处,”阿服坚持道,“看看这可怜的小伙子,今后一辈子的工作就是冲来冲去,把人扔出飞船。。。”      “还有大喊大叫。”倭宫人补充道。      “对,还有大喊大叫,”阿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友好姿态拍了拍夹着他脖子的橡皮胳膊。“而且他还不知道干这些是为什么!”      阿色表示同意,认为这很悲哀。他只能通过一种很可怜的手势来表达,因为他的脖子卡得很紧,说不出话。      警卫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困惑的咕咙声。      “唔,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觉得。。。”      “小伙子真聪明!”阿服鼓励道。      “那好,”咕咙声继续道,“那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这个嘛,”阿服说,声音轻快而又缓慢,“别干就是喽!告诉他们,”他解释道,“你不想干了。”他觉得需要再补充点什么,但是警卫的脑子看样子暂时已经满了。      “呃呃呃呃呃呃唔唔呒呒。。。”警卫说,“呃唔呒,听起来不象是好主意。”      阿服突然发现时机正在溜走。      “别,等等,”他赶紧说道,“这只是开头,精彩的还在后面知道吧。。。”      但是这时候倭宫警卫已经重新夹紧胳膊,继续走向原先的归宿。看得出来,他深受感动。      “不行,我觉得,如果对你们反正都一样的话,”他说,“我最好还是把你们推到气密舱里,然后去喊完剩下还没喊完的大喊大叫。”      实际上,对阿服来说反正不大一样。      “别介。。。想想你!”阿服说,不那么轻快,也不那么缓慢。      “呵呃呃咕嗝嗯嗯。。。”阿色含糊不清地说。      “等一下,”阿服敦促道,“我还没告诉你音乐啊艺术啦之类的好东西呢!啊啊咕咙!”      “抵抗是没用的!”警卫咆哮道,然后补充说明:“你看,只要我这么不断练习,最后就可能升任高级喊叫官,而且又没有几个不喊叫官、不给人扔出飞船官那样的位置,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干我熟悉的事。”      交谈之间,他们已经到达气密舱 – 一个巨大沉重的圆形钢门,把外部世界和飞船的内脏隔开。警卫按下开关,钢门无声地滑开。      “不过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倭宫警卫说,“咱们再见了先。”他一边说,一边把阿服和阿色扔进门后面的小舱室。阿色躺在甲板上喘息,阿服迅即站起转过身,肩膀没用地撞上正在关闭的门。      “听着,”他向警卫喊道,“你不明白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对了听听这个!”绝望之中他随手抓来一点文化修养 –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的起句。      “嘡嘡嘡咚!难道这没有在你心里激起点什么回响吗?”      “没有,”警卫承认,“不敢说有。不过我会跟姑妈说的。”      如果之后他还说了什么,那也已经没人听到。门已关闭,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飞船引擎隐约的轰鸣。      这是一个抛光锃亮的圆筒形舱室,直径两米左右,三米来长。      “孺子可教呢我还以为。”阿服边说边瘫坐在圆筒壁上。      阿色还是趴在当初落地的地方,头都没抬一下,一味驴喘。      “咱们卡在这儿了,对吧?”      “对,”阿服说,“卡这儿了。”      “对了你怎么没想点什么办法?我记得你说你会想点什么办法的。说不定你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注意?”      “没错,我想到过好办法,”阿服说。阿色希冀地抬头看着他。      “不巧的是,”阿服继续,“它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在这扇气密门的另一边。”他踢了一下刚刚飞过的门。      “不过确实是个好办法对吧?”      “那当然,绝妙。”      “说说看?”      “具体细节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这年头好像有点无所谓了吧你觉得呢?”      “那,呃。。。下一步是什么?”      “哦,呃,前面那扇门等会儿会打开,然后咱哥俩就被冲到外面的真空,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然后就窒息嗝屁了。当然,如果你事先吸足气,还可以继续活三十秒钟。。。”阿服说完,把手垫在背后,扬起眉毛,哼起悲啼酒肆一首古老的战歌。在阿色眼里,他突然变成了外星人。      “就这?”阿色问,“咱们就这么完了?”      “对,”阿服答,“除非。。。不对!等一下!”他突然跳起,冲向阿色背后的舱壁,“这开关是干什么的?”      “什么?哪儿?”阿色大叫转身。      “没有,开玩笑啦。”阿服说,“没错,咱们就这么完了。”      他再次瘫坐在舱壁上,接着从刚才打断的地方哼战歌。      “跟你说吧,只有这样的时候,跟一个悲啼酒肆来的外星人关在倭宫飞船的气密舱里,马上就要在真空里窒息死掉,我才知道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听我妈的话。”      “真的?她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不是告诉你我没听嘛。”      “哦,”阿服接着哼哼那威武雄壮的战歌。      “好啊好妙啊妙,”阿色跟自己说道,“乃儿孙的专栏没了。麦当劳没了。只剩下我和‘基本没危害’这几个字。然后随时就会只剩下‘基本没危害’。昨天那颗行星还一付劲头十足的样子。”      一个马达嗡嗡响起。      空气从打开的气密门边上挤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外加一丝轻微的嘶叫。阿服和阿色象玩具枪的木塞一样弹进太空。外面漆黑,空旷无边,不知几多亮得不可能那么亮的小光点。      第八章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是本巨了不起的书。很多很多年以来,在很多很多编辑手里,这本书改编了很多很多次。它的内容来自于无数的游客和研究人员。      引言是这样开始的:      “太空,”它说,“很大。非常大。我要是告诉你它大得有多么令人瞠目结舌的话,你肯定瞠目结舌。你可能还觉得顺着街走到药店挺远的,但那跟太空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这么说吧。。。”如此等等。      (过一阵子以后,文风略转稳健,开始告诉你一些旅行须知。比如,每年一百亿外星游客给美丽迷人的蓓铯蜡明带来严重的质量流失,当地政府要求,游客离开的时候,摄入和排泄之间的质量差额必须手术切除。所以每次上厕所的时候切记别忘了要收据。)      公平的说,面对星际间旷远的距离,不少比引言作者深刻得多的脑袋都曾经望洋兴叹,无从着手。有的启发说,想象一下英国瑞町的一粒花生和南非约翰内斯堡的一个小核桃,总之都是诸如此类让人头昏脑胀的昏话。      简单地说,星际距离是人类的想象力够不到边的。      光的传播速度不算慢,大多数文明都是经过几千年才知道光不是瞬时到达的。但光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也需要时间。日星的光到达地球曾经行走的轨道要八分钟,到它最近的邻居半人马座需要四年。      而这些光到达银河系的另一边,比如说大漠隔然,需要的时间长得多:五十万年。      搭便车横跨银河的最快记录是五年,但这么旅行很难看到什么风景。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还说,如果吸足气的话,你能在太空的真空里存活三十秒。但是,它提醒道,因为太空之广邃深远如此令人瞠目结舌,三十秒钟之内被另外一艘飞船救生的几率只有二的二十六万七千七百零九次方之一。      巧合得荒唐的是,这个指数也是艾思灵顿某个公寓的电话号码。阿色在那里参加过一个很有趣的晚会,遇上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不过他完全没有上手的希望。女孩跟一个不请自来的人走了。      虽然地球、艾思灵顿的公寓和那个电话都已经被拆除,令人略感欣慰的是它们都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纪念,因为二十九秒之后阿服和阿色得救了。      第九章      计算机突然警惕地自言自语,因为一个气密舱毫无理由自己打开又关上。      唯一的原因是逻辑出去吃午饭去了。      星系中刚刚出现了一个裂缝,持续了零分之一秒,零分之一寸宽,很多很多百万光年长。      裂缝合上的时候,无数纸帽子和五彩气球从里面掉出来,在宇宙中飘荡。还有三个一米高的市场分析师掉出来然后死去,一部分是因为窒息,一部分是因为惊讶。      同时还有二十三万九千个半生的煎蛋,降落在胖瘦星座饥荒肆虐的饱嗝蕊行星上,堆成一座颤巍巍流淌粘稠蛋黄的高山。      饱嗝蕊上的部落已经被饥荒灭绝了,只剩下一个人。几个星期之后,那个人死于胆固醇中毒。      裂缝持续的零分之一秒以一种极不可能的方式在时间轴上来回传播震荡。遥远的过去某一刻,一群随机游荡的分子被吓得抱成一团,形成一个极为异常、极少罕见的组合。这些组合很快学会了自我复制(这也是它们极为异常的一部分),然后所到之处无不造成规模巨大的麻烦。这就是宇宙的生命起源。      一场暴虐的无理风暴中,五个狂野的“事件漩涡”积聚到一起,溅出一段人行道。      人行道上躺着长官服和邓阿色,象困在岸上的鱼一般喘息。      “看见没有?”阿服喘着说,指头试图在人行道上找个小洞里能抠住。人行道正在“未知宇宙第三大道”上疾驶。“我跟你说我会有办法的。”      “那是啊,”阿色说,“当然了。”      “这就是我的绝妙办法,”阿福说,“找个过路的飞船,让它给我们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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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实宇宙在他们身下扭曲成丑陋的一团,若干冒充的宇宙象山羊一样在四周无声地闪过。原始光爆炸开,时空的碎片一地狼藉。时间象鲜花怒放,物质如落叶枯萎。最大素数无声地躲在一个角落里,成为永远的谜。      “别吹了你,”阿色说,“失败几率比例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别说丧气话行不行?这不是成功了吗?”阿服说。      “这是什么飞船?”阿色问。下面坍塌出一个永恒坑,冲着他们打了个哈欠。      “不知道,”阿服说,“我还没睁开眼睛。”      “我也没有。”阿色附和。      宇宙在跳跃、冻结、颤栗,然后向若干匪夷所思的方向流淌。      阿色和阿服睁开眼睛,惊诧不已。      “我的天!”阿色说,“跟南头市(Southend, England)的海边一模一样!”      “靠,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阿服说。      “为什么?”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犯神经病了。”      “说不定你是。说不定只是你以为我说了那句话。”      阿服想了想。      “那好,你到底说了还是没说?”他问。      “我觉得说了。”      “说不定咱俩都是神经病。”      “估计是,”阿色说,“通盘考量之下,如果我们认为这是南头市,那就应该是疯了。”      “那你说这是不是南头市?”      “是。”      “我也觉得。”      “所以咱俩都是神经病。”      “这天气得神经病不错哈。”      “没错,”一个路过的神经病说。      “那是谁?”阿色问。      “哪个?五个脑袋、上面全是接骨木、灌木上挂满咸鱼的那个人?”      “对。”      “不知道,就那么个人呗。”      “哦。”      两人坐在人行道上,略带紧张的看着一群巨大的小孩在沙滩上沉重地蹦跳,天上一群野马狂奔而过,满载复合加固栏杆驰向“不确定区域。”      “你觉不觉得,”阿色清了清嗓子,“这南头市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你说的是海面不动房子上下漂?”阿服说,“对,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实际上,”这时候一声巨响,南头市把自己分成大小相等的六块,互相围绕转圈,跳起淫秽下流的舞蹈。“从头到尾都不对劲。”      狂风中充满管弦乐的哀号,热乎乎的面包圈从路上蹦出来,一毛钱一个,面目狰狞的鱼群从天上倾盆而下。阿色和阿服决定撤退。      他们冲过无数厚重的声音之墙、生僻的思想之山、轻音乐深谷、小鞋锻炼班和哑巴蝙蝠,然后突然听到一个女孩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正常,但说的是:“二的十万次方比一赔,继续下降。”就没有下文了。      阿服抱着一束光柱滑下,转了一圈,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但什么都没有,至少没有他能真心相信存在的东西。      “那是什么声音?”阿色喊。      “不知道,”阿服回喊,“搞不清。听起来象是计算赔率。”      “赔率?什么意思?”      “赔率,赌博,二比一、三比一、五比四赔。它说二的十万次方比一赔,这可能性太小了。”      一百万桶黄酱倒在他们身上,事先都没响铃。      “是,但是什么意思?”      “什么?黄酱?”      “不,计算赔率!”      “不知道。搞不清。这应该是什么飞船里面。”      “那我想,”阿色说,“这应该不是一等舱。”      时空纤维上鼓出一些包,巨大巨难看的鼓包。      “哇啊啊啊。。。”阿色说,他的身体在变软、变形。“南头好像在融化。。。星星在转圈。。。一碗沙漠。。。我的腿在飘进夕阳余辉。。。左胳膊也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闯进他的脑海,“靠,”他说,“我怎么用数码表啊这?”他竭力把眼珠子转向阿服的方向。      “哎阿服,”他警告道,“你好象正在变成一只企鹅。别玩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      “二的七万五千次方比一赔,继续下降。”      阿服围着他的小池塘发了疯似地迈着他的小摇摆企鹅步。      “嗨!你是谁啊?”他呱呱道,“你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办法停下来?”      “请放心,”那个令人愉快的声音说道,就像飞机只剩下一个机翼、两个引擎而其中一个在着火的时候空姐说话那样,“你们绝对安全。”      “但这不是我想讨论的议题!”阿服愤怒地大喊。“问题是现在我是只绝对安全的企鹅,而我的这位同仁很快就没有手脚可丢了。”      “没事,我的手脚又回来了。”阿色说。      “二的一万五千次方比一赔,继续下降。”声音说。      “说老实话,”阿色说,“这手脚有点长,但是。。。”      “你是不是觉得,”阿服一肚子无名鸟气,“应该跟我们解释点什么?”      声音清了一下自己的嗓子。一个巨大的小号四字蹦蹦跳跳,消失在远处。      “欢迎两位,”声音说,“来到金心星船。”      声音继续道:      “请不要对周围的声音景象感到害怕。你们刚刚从二的二十七万六千次方比一的不可能性世界里得救,而且很可能比那还高得多,所以肯定会有些副作用。现在我们的巡航不可能性是二的二万五千次方,继续下降。很快我们即将恢复正常,等我们搞清什么是正常之后谢谢。二的一万二千次方,继续下降。”      声音停止了。      阿服和阿色挤在一个发着粉红辉光的小办公鸡笼里。      阿服无限激动。      “阿色!”他喊道,“没治了!这是艘用无限不可能性驱动器的飞船!难以置信!我以前就听说过一些谣言!都被官方正式辟谣了,但是看样子他们是在造这个!他们真造出了无限不可能性驱动器!阿色,这时。。。阿色?怎么了?”      阿色刚刚撞向办公鸡笼的门,想把它关上,但门关不严。门缝里很多毛茸茸的小爪子挤进来,指头上满是墨水污迹,纤细的声音叽叽喳喳。      阿色顶着门,抬起头来。      “阿服!”他说,“外面有无数只猴子想跟我们谈谈他们刚写出来的哈姆雷特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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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无限不可能性驱动器是一种奇妙的全新交通工具,能够在一咪咪秒之内横跨旷远的星际空间,不用劳神费力在超空间横冲直闯。      它的发现完全是碰巧,但是随后被星系政府在大漠隔然的研究机构发展完善成为可以驾驭的驱动器。      以下是它的发展简史。      制造小量的有限不可能性的机理早已有充分的研究和应用:把“斑驳微你57亚胶子大脑”的逻辑电路接到“原子矢量绘图仪”上,让绘图仪悬浮在某种“强布朗运动发生器皿”里(比如一杯热茶)。类似的发生器经常用来在晚会上缓和气氛、活跃话题,比如利用“非决定性理论”让女主人内衣的所有原子同时向左跃迁一尺。      对于这种应用,很多德高望重的物理学家拍案而起,疾呼是可忍孰不可忍。这里的原因一部分是因为它是对科学的一种侮辱,但主要是因为他们没有接到这些晚会的邀请。      还有一件事让他们是可忍孰不可忍。他们无数次尝试设计一种产生无限不可能性场的装置,把宇宙飞船从星际距离的一端弹到另一端。精确相等的无数次失败之后,他们无可奈何地宣布,这样的装置几乎是不可能的。      然后,一个学生被安排打扫实验室(在上述晚会之后)的时候突然想到,如果说这样的装置“几乎不可能”的话,那么逻辑上说也就是有限不可能性。只要计算出它有多么不可能,把这个不可能性输入到有限不可能性发生器里,再给它沏上一杯巨热的茶。。。然后打开就行了!      他这么试了一次,然后诧异地发现自己凭空造出了一台全宇宙朝思暮想的无限不可能性发生器。      更令他诧异的是,在得到星系科学院的极聪明奖之后,他当场被一帮德高望重的物理学家围上来一顿臭揍。物理学家们终于认识到,他们最是可忍孰不可忍的其实是投机取巧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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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      金星的舵舱有防不可能性隔离,看起来跟常规飞船别无二致,只是很干净,因为它很新。有的控制座椅的塑料罩子还没有拿下来。白色,长方形,大小大概相当于一个小餐馆。实际上它不是严格的长方形,而是长方向的两面墙平行着弯曲一点,所有的角度和角落都是新颖不俗的方正形状。当然,说穿了,把它做成简单三维长方体形状会简单实用得多得多,问题是设计师会觉得很郁闷。而现在这样弯曲一下,他就觉得很充实:凹型的墙上布满各种大屏幕,屏幕下面摆满控制、导航系统,后面凸型墙则用来给几长排计算机作靠背。一个机器人佝偻着背坐在角落里,锃亮的毛光钢脑袋低垂在锃亮的毛光钢膝盖之间。机器人也是崭新的,但是尽管做得很漂亮,不知道为什么他那个仿双足直立类的身体的几大部分看上去有点没接好的样子。实际上它的所有关节都接得天衣无缝,但它的样子就是让人觉得有点什么东西搭错了。      毕咤佛略带神经质地在舱室里来回踱步,不时抚摸一下锃亮的仪表,发出兴奋的笑声。      翠莲弓着背坐在一堆仪表前面,不时读出数据。她的声音通过电扰系统传遍飞船的每一个角落。      “五比一赔,继续下降。。。”她说,“四比一赔,继续下降。。。三比一。。。二。。。一。。。几率系数一比一。。。我们已经到达正常,重复一遍,我们已经到达正常状态。”她关上麦克风,然后又打开,带着一丝微笑道:“如果现在还有什么困难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问题了。请放心,马上会有人接待你们。”      毕咤佛忍不住很烦躁地问:“什么人?”      翠莲把椅子转过来,冲他耸肩。      “两个人,我们刚从太空里捞上来的,”她说,“ZZ9扇区,Z甲单元。”      “是吗?你真会关心人啊翠莲,”毕咤佛埋怨道,“不过你真觉得这样明智吗?咱们是在逃亡,整个星系警察局得有一半人在追捕我们,你倒好,还招人搭车。好,风度上十分中算你得十分,但思考周密上是负几百万你不觉得吗?”      他在仪表板上不耐烦地敲击手指。翠莲把他的手挪开,免得他敲到什么有用的地方。毕咤佛也许有很多好处 – 当机立断、大言不惭、自命不凡 – 但至少有一点不行,手笨。要是没人看着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一个潇洒夸张的手势就会碰上什么,把飞船炸碎了。翠莲觉得,他之所以一生如此放纵而且成功,恐怕完全是因为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做的任何事情有什么意义。      “阿佛,”她耐心解释,“他们在太空里飘荡,而且没有防护服。你总不会就那么让他们死了吧?”      “呃,当然。。。不会,或者说不是这种方式但是。。。”      “不是这种方式?不是这种方式死掉?但是?”翠莲偏过头盯着他。      “说不定等会儿别人就会给他们捞上来呢?”      “再过一秒钟他们就死了。”      “我说的就是这意思啊,你要是再花一秒钟考虑一下,问题不就自己解决了吗?”      “你宁愿看着他们死掉?”      “呃,不是这种意义上的宁愿但是。。。”      “无所谓啦,”翠莲把椅子转回去,“反正不是我把他们捞上来的。”      “什么意思?那是谁?”      “船。”      “啊?”      “船给他们捞上来的,自作主张。”      “啊?”      “刚才用不可能性驱动的时候。”      “难以想象。”      “错,是可能性很小。”      “呃,也是。”      “阿佛,”她在他胳膊上拍了拍,“别担心,我想就那么两个倒霉蛋。我让机器人去把他们带过来看看。嗨,马瘟!”      角落里,那个机器人的脑袋迅速抬起,然后难以察觉地轻微晃动。它站起身来,样子像是体重比实际重量多五斤,然后走过舱室,一付英雄就义的姿态。它停在翠莲身前,象要看穿她的左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很抑郁。”它说,声音沉闷、无助。      “天,”毕咤佛嘟囔一声,瘫坐在椅子里。      “这样吧,”翠莲用非常欢快的语调说到,“有件事情可以帮你不去想那些伤心事。”      “没用的,”马瘟怨声道,“我的思想太博大,太精深。”      “马瘟!”翠莲警告道。      “好好,”马瘟说,“你让我干什么?”      “到二号出入舱把那两个不速之客押送过来。”      马瘟停了那么一毫秒,用一种经过仔细计算精密调控的语气腔调把它对人世一切的轻蔑和厌恶表达得淋漓尽致 -- 但又微妙适度,让你无法对它生气。      “就这?”它问。      “对。”翠莲坚定地回答。      “我不会高兴的。”马瘟说。      毕咤佛从椅子跳了起来。      “她没有让你高兴,”他咆哮道,“简单照办行不行你?”      “行,”马瘟说,声音像一口破裂的巨钟,“我照办。”      “这就好。。。”毕咤佛反击道,“很好。。。谢谢。。。”      马瘟转过身,抬起它的倒三角眼看着他。      “我没有让你不高兴吧?”它可怜兮兮地问。      “没,没有啦马瘟,”翠莲只好赶紧安慰鼓励,“你挺好的,真的。。。”      “我希望刚才没有让你们不高兴。”      “没有,别担心,”安慰鼓励在继续,“你就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不会有问题的。”      “你真的不介意?”      “没有,马瘟,”翠莲坚持安慰,“挺好的,真的。。。过日子嘛,上牙还能不磕下牙吗?”      马瘟白了她一电眼。      “过日子?唉~~~”马瘟说,“别跟我提过日子这茬。”      它心灰意懒地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舵舱。舱门发出一声心满意足的叹息,咔啦一声关上。      “阿佛,这家伙真让我受够了。”翠莲切齿道。         《大星百科全书》给机器人下的定义是“为了替人工作设计的一种机械装置。”系睿思脑电公司市场营销部给机器人的定义是“你充满乐趣的塑料朋友。”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给系睿思脑电公司市场营销部的定义是“一帮笨蛋加混蛋,革命成功之日将第一批押上断头台。”下面是编者注,大意是欢迎所有愿意作机器人工业特派记者的有志人士加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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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金心的舵舱里响起一阵嘈杂的钢壳音乐。毕咤佛正在亚以太收音机里寻找关于他自己的新闻。收音机操纵起来很难。开始很多年,收音机是通过按按钮和转转轮控制的。然后,随着技术越来越复杂,收音机变成了触感控制,手指头在面板上滑过就够了。而现在只要往你想调的控制钮应该所在的的大致位置挥一下手,剩下的看你运气。这个技术节省了大量的肌肉运动,但如果你想听完什么好节目的话,就必须有坚强的肌肉和意志,坐在那里纹丝不动。      毕咤佛又挥了一下手,频道又换了一个。还是钢壳音乐,但这次是新闻的背景音乐。新闻都经过反复剪辑,以便符合音乐的韵律。      “。。。这是全天全星系播放的亚以太新闻频道,”一个声音呱呱道,“向所有地方的一切智能生命问好。。。非智能生命呢,告诉你们关键诀窍:石头砸石头。当然,今晚的头条新闻是刚剪彩的无穷不可能性驱动的试验飞船被偷,而盗窃者不是别人,正是星系总统毕咤佛。现在,所有的人都想知道的是。。。大咤是不是终于疯了?毕咤佛,这个泛星系漱口炸弹的发明者、前诈骗犯、被异类娃肛伦婢称赞为‘大爆炸以来最牛迸射’的嫖客、以及前不久‘已知宇宙智能生命最糟服饰奖’的第七次得主。。。这次对于大家的疑问又作何感想呢?我们特地邀来了他的私人大脑保健专家嘎嗝•蛤耳芙蓉。。。”      音乐旋转跳跃,片刻之后,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应该是蛤耳芙蓉。他说:“我说啊,毕咤佛呢,就这么一人儿,你知道吧?”然后就没话了,因为一只电子铅笔从舵舱里飞过,穿过收音机的开关检测区。毕咤佛转过身,盯着翠莲。铅笔是她扔的。      “嘿,”他说,“没事扔铅笔干什么你?”      翠莲在一个满是数字的屏幕上弹手指。      “我刚想起一件事。”她回答。      “是吗?而且还值得打断关于我的新闻?”      “一天到晚听你自己的新闻你还没烦?”      “我很没有自信,这你又不是不知道。”      “咱们能不能暂时放下你的自尊心,就这么一小会儿?我想起的事很重要。”      “什么东西比我的自尊心还重要?给我抓起来毙了!”毕咤佛又盯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是这样,”她说,“我们捞起来的两个人。。。”      “什么两个人?”      “我们刚才捞起来的那两个人。”      “哦,那两个人。”      “捞救的地方是ZZ9扇区,Z甲单元。”      “真的?”毕咤佛眨巴着眼睛。      翠莲很平静地问:“这个地方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嗯。。。”毕咤佛琢磨着,“ZZ9扇区Z甲单元,ZZ9扇区Z甲单元?”      “嗯?”翠莲追问。      “呃。。。那个Z是什么意思?”      “哪个?”      “随便哪个。”      跟他相处的日子里,翠莲最挠头的地方之一就是很难分别他究竟是为了让别人放下心防而装傻冲楞、懒得思考想让别人替他想而装傻冲楞、为了掩饰他的无知而装巨傻充大楞、还是确实就那么巨傻大楞。他以绝顶聪明著称,而且也确实如此,但不是所有的时候。这让他很担忧,所以才有那么多表演。与其让别人看不起,他宁愿把别人搞糊涂。这在翠莲看来是愚蠢的明证,但是现在她已经懒得去分别这些了。      管他是真笨还是装傻呢,她叹了口气,在屏幕上调出一幅星图,以便他觉得简单易懂。      “那儿,”她指着,“就是那儿。”      “耶。。。真是呃!”毕咤佛说。      “真是什么?”      “什么真是什么?”      她脑袋里的某些部分在冲另外一些部分怒喊。她尽量平静地说:“这就是当初你勾上我的扇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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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着她,然后又回到屏幕。      “耶,真是呃!”他说,“这不是乱套了吗?我们应该一个跟头翻到马头星云里面,怎么跑那儿去了?那儿什么地方都不是。”      她没接这个话茬。      “不可能性驱动,”她耐心地解释,“你自己跟我解释的,同时经过宇宙中的所有点。”      “是,但是这巧也碰得太邪乎了。”      “对。”      “从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捞起什么人?从全部宇宙的所有点里选这个地方?这简直是太。。。我得算一下。电脑!”      系睿思脑电公司的船用电脑管理操纵飞船上的每一个部件。听到命令,它马上切换到通信模式。      “嘿这位爷!”它兴高采烈地打招呼,同时吐出一小段纸带,以作记录。纸带说,嘿这位爷!      “天,”毕咤佛说。他跟这位电脑打交道不久,但是已经对它厌烦之至。      电脑继续用老鼠会卖洗衣粉的欢快明亮的语调说:“请您放心,无论您的问题是什么,我都可以帮您解决。”      “好了好了,”毕咤佛说,“我还是用纸吧。”      “没有问题,”电脑说,同时把打印纸带吐到废纸篓里。“我完全理解,如果您以后还需要。。。”      “闭嘴!”毕咤佛说,然后拿起一支笔,坐在翠莲边上的控制台上。      “OK,OK。。。”电脑用一种充满委屈的腔调说,关上了语声通道。      毕咤佛和翠莲仔细察看着不可能性航行路线扫描仪上闪过的数字。      “咱们能不能先算一下,”毕咤佛说,“从他们的角度看被救的不可能性是多大?”      “那是个常数,”翠莲说,“二的二十七万六千七百零九次方比一。”      “这不可能性够高,那两个家伙运气真不错。”      “是啊。”      “但是比起从我们的角度看。。。”      翠莲调出一串字符:二的无穷大减一次方(一个无理数,只在不可能性物理学的范畴之内才有意义)。      “。。。那还是很低,“毕咤佛吃惊地吹了一下口哨,把话说完。      “是啊,”翠莲同意道,然后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一块巨大的不可能性,他们那边还得有什么极不可能的巧合才能对得上。”      毕咤佛画了几个算式,然后叉掉,把铅笔扔到一边。      “它娘的蝙蝠粑粑,算不出来。”      “所以呢?”      毕咤佛烦躁无奈之下把两个脑袋撞了一下,磨了一下牙。      “OK,”他说,“电脑!”      语声电路应声而起。      “噢是这位爷您哪!”它们说(纸带,纸带),“我的唯一愿望就是让您的日子舒畅更舒畅更更舒畅。。。”      “好好好够了,闭上嘴帮我算点东西。”      “没问题,”电脑唠叨道,“您需要用不可能性数据作个。。。”      “可能性预测,对。”      “好的,”电脑继续絮叨,“告诉您一个小小的无聊统计。您知不知道,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围着他们的电话号码转?”      痛苦的表情从毕咤佛的一张脸爬到另一张脸。      “你是不是有点颠倒颠了?”      “没有,但是我告诉你答案的话你恐怕会颠倒颠。。。”      翠莲吃惊地吸了口气,然后急速在不可能性航行路线屏幕上按键。      “电话号码?”她问,“刚才那家伙说的是电话号码?”      一串数字在屏幕上闪现。      电脑刚才很有礼貌地停下,让翠莲说完,于是现在继续。      “我刚才想说的是。。。”      “不用说了。”翠莲说。      “这是什么?”毕咤佛问。      “不知道,”翠莲说,“那两个外星人,他们应该正跟着那讨厌的机器人往舵舱走对吧?能不能找个摄像头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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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马瘟在走廊里一边艰难挪步,一边痛苦倾诉。      “。。。然后,当然,我左半边的所有二极管都开始剧痛。。。”      “不会吧?”阿色走在他边上,满怀同情,神色黯淡,“真的啊?”      “可不,”马瘟说,“我要求他们给换一套,当然,从来不会有人听的。”      “可以想象。”      阿服那里隐约发出口哨声和哼小曲声。“有意思啊有意思,”他不断自言自语,“毕咤佛。。。”      突然,马瘟停下,手向前抬起。      “你知道现在我们即将面临什么对吧?”      “不知道,什么?”阿色不想知道。      “又是一扇门。”      走廊的边上有一扇门,马瘟满腹狐疑地审视它。      “怎么了?”阿服不耐烦地问,“咱们进不进去?”      “咱们进不进去?”马瘟学舌道,“对,进去,这是舵舱的门。我的任务就是把你们带到舵舱。毫无疑问,这就是今天对我智力的最大利用了。”      慢慢地,带着巨大的厌恶,他蹑手蹑脚走向那扇门,样子象是猎手接近他的猎物。突然,门打开了。      “谢谢您,”它说,“让一扇微不足道的门如此幸福。”      马瘟胸腔深处,一些齿轮在咬牙切齿。      “有意思哈,”他用哭丧调说道,“每次你觉得生活不可能变得更糟糕的时候,肯定会出事。”      马瘟跋涉进门,不再理会阿服和阿瑟在身后面面相觑,耸肩摊手。门里马瘟的声音传来。      “我想你们想接见这两个外星人了。”他说,“现在你们是想让我坐在角落里生锈呢还是站在这儿慢慢散架?”      “好了,简单把他们带进来行不行马瘟?”另外一个声音说。      阿色看了阿服一眼,震惊地发现他在笑。      “这是什么。。。”      “嘘,”阿服说,“进来吧。”      他已经走进舵舱。      阿色惶恐不安地跟着走进门,一个人半躺在椅子上,脚翘起搭在控制面板上面,左手给右边的脑袋剔牙,让他吓了一大跳。那人的右脑袋看样子在全神贯注接受剔牙,左脑袋的脸上挂着轻松、不在乎的笑容。舵舱里阿色看到的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可以说有相当的数量。他的下巴挂在口腔后部来回晃当了好一阵子。      那个奇怪的双头人懒洋洋地对阿服挥了一下手,用一种毫不在乎的作态说道,“阿服,嗨!怎么样你?很高兴看见你跳进来。”      阿服当然不能被他比下去。      “咤佛兄弟,”他拖长腔调说,“见到你很高兴,看起来精神不错啊你,那第三只手挺适合你的。偷的这船也还行。”      阿色鼓着眼睛瞪着他。      “你那意思是你认识他?”他问道,震惊不已地指向毕咤佛。      “认识?”阿服喊道,“他是。。。”他停下来,然后决定应该先给另一个人作介绍。      “噢,咤佛兄弟,这是我的朋友,邓阿色,”他说,“他的行星被拆除的时候我把他救出来的。”      “那是当然,”毕咤佛说,“嗨阿色,很高兴你活下来了。”他的右脑袋随意回头看了一眼,说了声“嗨”然后继续接受剔牙。      阿服继续介绍,“阿色,”他说,“这是我的半堂兄毕咤。。。”      “我们见过,”阿色冷冷说道。      当你在快车道上悠闲地超过几辆左躲右闪见缝就钻的飙车族,自我感觉很不错的时候,不小心从四档换到一档而不是三档,引擎从车盖里跳出来,四周一片狼藉,你那份煎大鱼若烹小虾的潇洒大概很难继续保持。阿服现在的感觉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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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什么?”      “我说我们见过。”      毕咤佛作了个很笨拙的惊讶状,牙签在牙龈上重重扎了一下。      “啊。。。呃,见过?啊。。。呃。。。”      阿服把阿色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闪着愤怒的光。他现在突然变得毫无优越感,所以开始后悔拖上这么一个无知的原始人,这人对星系事务的了解大概跟伦敦郊区一只苍蝇关于北京生活的知识差不多。      “什么意思你们见过?”他追问道,“这是毕咤佛,悲啼酒肆戊号行星来的,知道吗?不是你们邻村的张三。”      “我不管,”阿色继续冷冷道,“我们见过,对吧毕咤佛 – 或者我应该叫‘菲尔’?”      “什么?!”阿服大叫。      “你得帮我回忆一下,”毕咤佛说,“各色人种我老是记不住。”      “是个晚会。”阿色追击。      “是吗,我很怀疑。”毕咤佛说。      “够了阿色!”阿服命令道。      阿色毫不退让。“六个月前一个晚会,地球上。。。英国。。。”      毕咤佛摇着头,抿着嘴笑。      “伦敦,”阿色坚持不放,“艾思灵顿。”      “哦,”毕咤佛吃了一惊,略带内疚地想起,“那个晚会。”      这对阿服来说真是很不公平。他在阿色和毕咤佛之间来回看,“什么?”他问毕咤佛,“你不是想说你也去过那个枯燥乏味的倒霉行星吧你?”      “不是,当然没有,”毕咤佛满不在乎地说道,“不过,我可能短暂停留过一下,去其它地方的路上。。。”      “但我在那儿困了十五年!”      “我怎么知道?”      “那你去那儿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溜跶。”      “他混进一个晚会,”阿色斥道,浑身因为愤怒而颤抖,“一个豪华化妆晚会。。。”      “那是,有他去自然肯定是豪华化妆对吧?”阿服说。      “那个晚会上,”阿色继续控诉,“有个姑娘。。。算了,现在反正也无所谓了,那地方早就灰飞烟灭了。。。”      “你能不能别念叨那个操蛋行星?”阿服说,“那姑娘是什么人?”      “就那么个人。好,就算我当时跟她聊得不算热络。整个晚会我一直在想办法跟她套词。那个姑娘真不一般,漂亮,迷人,聪明得让人受不了,最后我好不容易跟她单独在一起,正打算用准备好的几句话给她撬开点,你这位朋友冲过来说,‘嗨洋娃娃,这家伙是不是让你觉得很无聊?咱们聊聊吧,我是另外一个行星来的。’然后我再也没见过那姑娘。”      “是毕咤佛?”阿服喊道。      “没错,”阿色看着他说,尽量压制自惭形秽的感觉。“那时他只有两只手一个脑袋,自称叫菲尔,但是。。。”      “但是你必须承认,他确实是从另外一个行星来的。”翠莲从舵舱的另一头走过来,说道。她给阿色一个愉快的微笑,后者登时觉得膝盖发软。 然后她转过去看仪表板。      一时间,万籁寂静。      几秒钟之后,阿色昏乱的脑子里钻出几个字。      “翠霞•密克密莲?”他问,“你在这儿干什么?”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