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人群转向他,等待着。他冲翠莲黠了黠眼。翠莲正睁大眼睛挑起眉毛看着他,她知道下面他会说什么,这家伙真是会卖弄。
“这飞船,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他说,“整个一难以置信。它难以置信得如此难以置信,没办法,我只好把它偷走了。”
一条漂亮的总统语录,妙语天成。人群发出会意的笑声,记者们兴奋地在亚以太便携新闻机上按按钮,总统笑了。
他脸上带笑,心中狂叫,拨弄了一下口袋里的致瘫炸弹。
终于,他忍无可忍,抬头向天,发出一声狂野的压倒海风震碎海浪的吼叫,扔出炸弹,冲过一片突然间凝固的笑容的海洋。
第五章
看见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的尊容真不是件愉快的事,连其他倭宫人也这样认为。猪一样的前额上长着个中间拱起的高鼻子,暗绿色橡皮质感的坚厚皮肤使他敢于卷入倭宫公务机构的政治争斗,而且混得不错。那套娘胎里带出来的水密工作服还能让他在三百米深的海底无限期生存。当然,这意思不是说他会去游泳,一个日理万机的倭宫官员怎么可能有时间游泳呢?倭宫人天生如此,而且几十亿年来就没变过。当他们的祖先第一次爬出倭宫行星上粘稠的原始海洋,趴在处女海滩上喷射着唾沫星子喘息。。。从那天凌晨,年轻明亮的倭宫太阳第一次照在他们身上起,进化的力量似乎立刻决定放弃,从此厌恶地扭头离去,因为这显然是个丑恶、不幸、不堪回首的错误。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进化;他们是进化的弃婴、孽种,本应该灭绝的。这个错误的物种之所以能够存活下来,完全是因为皮肤厚加上脑袋小,有一种撞破南墙不回头的顽固。进化?他们跟自己说,要那玩意儿干什么?不靠天不靠地,咬紧牙关靠自己。熬到掌握外科手术技术之后,他们便简单切除一些身体上最累赘的器官。
与此同时,倭宫行星上自然界一直在加班加点努力工作,以期弥补早先的错误。它们推出了浑身珠宝流光、甲壳可以张开的螃蟹。倭宫人捉来这些螃蟹,用大铁锤子砸碎甲壳。它们造就了挺拔秀丽、色彩迷人的树。倭宫人砍倒这些树,点火烧烤砸得稀碎的螃蟹。它们演化了高雅的羚羊,光泽的皮毛,水汪汪的眼睛。倭宫人捉来这些羚羊骑在背上。这种羚羊完全不能充当交通工具,因为它们太纤细,坐上去腰背立刻折断,但倭宫人不管这一套,不骑白不骑。
就这样,倭宫行星在无奈、无助之中周而复始地缓慢旋转,不知凡几。某一天,倭宫人发现了星际旅行的诀窍。几个倭宫年头之内,所有倭宫人都移民到星系政治中心麦加白兰地星簇,然后成为星系公务机构里拥有强大政治影响力的族群。他们曾经试图学着学习,试图学习风度和社会风雅,但是在大部分方面,现代倭宫人和他们的原始远祖没什么区别。他们每年从家乡行星进口两万七千只浑身珠宝流光、甲壳可以张开的螃蟹,然后一边灌黄汤一边用大铁锤子把螃蟹砸扁砸烂。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只不过和其他倭宫人一样恶心。另外,他不喜欢别人搭他的便车。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的旗舰的肠道深处,一个黑暗的小舱室里,一根火柴惊悸不安地划亮。划火柴的小男孩不是倭宫人,但是他很了解倭宫人,所以才惊悸不安。他的名字叫长官服。
他四周看了一圈,只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随着微弱火光的闪动蠕动、跳跃,死一般寂静。他松了口气,心下对那些炖抓洗人说了声谢谢。炖抓洗是一个部落的名字,他们是一帮放任不羁但待人友好的美食家,最近被倭宫人征聘,给他们的长途船队提供饮食服务,但是有一个条件:除了饮食服务之外不要打搅、打听、接近、关心船上的倭宫船员以及他们的一切事务。
这个要求对炖抓洗人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他们很喜欢倭宫钞票,那是星系中最硬的硬通货币之一,但对倭宫人则是避之犹恐不及。他们唯一喜欢看见的倭宫人是烦心恼火的倭宫人。
正是因为这点小信息,长官服现在才没有变成一股氢气、臭氧和一氧化碳。
他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火柴的光隐约照见地板上一个沉重的物体动了一下。阿服赶紧摇熄火柴,从口袋里掏出点什么,趴在地上。那个物体又动了一下。
长官服说道:“喏,吃点花生。”
邓阿色动了一下,又哼了一声,含糊地嘟囔了几句。
“这儿,吃点,”阿服晃了晃手里的袋装花生,“如果以前没用过物质涉动光的话,现在你身体里很可能少了点盐和蛋白质。刚才喝的啤酒给你垫了垫。”
“唔呃呃。。。”邓阿色说,睁开了眼睛。
“黑的,”他说。
“对,”长官服证实道,“黑的。”
“没灯,”邓阿色说,“黑的,没灯。”
长官服觉得地球人最无法理解的一点就是他们老是没完没了重复一些明显的事实,例如天气不错哈、你很高哦、天哪你掉到十几米深的井里去了没事吧你。关于这种不可理喻的行为,阿服最初的理论是地球人必须不断活动嘴唇,否则嘴唇就会僵硬或者沾在一起。几个月的观察之后,他抛弃了这个理论,另起炉灶:地球人必须不断活动嘴唇,否则大脑就会开始思考。最后他还是把这个新理论也放弃了,因为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刻薄,而且他慢慢觉得地球人其实还是蛮可爱的。不过他一直替他们担心,因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对,”他同意道,“没灯。”他往阿色嘴里塞了几粒花生。
“感觉怎么样你?”他问道。
“有点像军校,”阿色回答道,“这儿那儿老是醉晕过去没知觉。”
黑暗里,阿服看着他,面无表情。
“如果我问你这是什么鸟地方,”阿色虚弱地问道,“你说我会不会后悔不该问?”
阿服站了起来。“这儿安全,”他说。
“那就好。”阿色说。
“这是餐饮区,”阿色说,“倭宫建筑工程队的一艘飞船里面。”
“哦,”阿色说,“我倒还真不知道‘安全’这个词还有这种用法。”
阿服又划亮了一根火柴,试图找个电灯开关。奇形怪状的巨大阴影再次随着微弱火光的闪动蠕动、跳跃。阿色挣扎着站起来,惊弓之鸟般抱着自己的肩膀。狰狞的怪影在他四周窜动,空气中充满一股陈腐的气味,不由分说闯到他肺里,身份不明。不知哪里发出低沉的噪音,让他无法集中思绪。
“咱们怎么到这儿来的?”他问道,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
“搭了个便车。”阿服回答道。
“什,什么?”阿色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刚才伸出大拇指,然后有个暴眼金睛绿怪探出脑袋说,嗨哥们儿,跳上来走人吧,我能给你们带到背心兜客广场?”
“怎么说呢,”阿服犹豫道,“这里的大拇指是个亚以太信号发射器,那个广场是六光年以外的扒拿星,其他的你说得八九不离十。”
“暴眼金睛绿怪也没错?”
“差不多,至少是绿的。”
“随便你说,”阿色说,“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不了了,”长官服回答道,然后找到了开关。
“遮一下眼睛。。。”他说,打开灯。
连阿服都有点吃惊。
“天,”阿色说,“这真的是飞碟里面?”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在舵舱里来回挪动自己丑陋的绿色躯体。每次拆除有人居住的行星之后,他总是觉得隐约有那么一点恼火。要是有个什么人过来告诉他这是搞错了该多好,那样的话他可以冲那倒霉蛋发一通脾气,然后能感觉好一点。他尽最大的力量重重坐到控制座椅里,希望能压坏点什么东西,给他一个气愤的理由。可惜,椅子只是发出一声略带冤屈的吱唧。“滚开!”他冲一个正走进来的年轻倭宫警卫吼道。警卫立刻消失在门后,如释重负。至少暂时他不用递交刚刚收到的报告,一份官方消息,关于一种革命性的全新飞船在大漠隔然的政府研究基地正式剪彩揭幕,这种飞船出现之后,所有的超空间高速公路都将成为历史。
另一扇门滑开,但这次倭宫船长没有咆哮,因为那是炖抓洗人工作的厨房门。有吃的总是好事。
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生物从门里窜出来,端着午餐饭盒,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也很高兴。只要炖抓洗人这么兴高采烈,船上什么地方肯定有什么东西事情能让他神清气爽地大发一通脾气。
阿服和阿色四下看了看。
“怎么样你觉得?”阿服问。
“好像不能算整洁,你说呢?“
阿服皱着眉看着四周脏兮兮的床垫子、没洗的杯子和臭烘烘的外星人内裤。
“呃,这个船队都是工程作业船,”阿服试着解释,“这里是炖抓洗人睡觉的地方。”
“你不是说那些外星人叫窝工之类的吗?”
“对,”阿服说,“船是倭宫人的,炖抓洗人是厨师,是他们让咱们上来的。”
“不明白。”阿色说。
“过来,看看这个。”阿服坐在床垫子上,在他的皮包里翻找什么。阿色有点不放心地按了按床垫,然后也坐下了。其实他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丝瓜谢篓戊号行星的沼泽里捕猎的所有床垫都经过了彻底的宰杀和干燥处理,很少有出售之后又活过来的事。
阿服把书递给阿色。
“这是什么东西?”阿色问。
“《银和便车旅游指南》,可以说是一种电子书吧。你所需要知道的一切的一切都在里面。”
阿色把“书”翻了个边。
“封面不错,”他说,“别慌。这是我今天起床之后听到的唯一一句有用的、听得懂的话。”
“来,我告诉你怎么用。”阿服从阿色手里拿过书,从套子里抽出来。
“按一下这个键,屏幕就会显示索引。”
一个三寸宽四寸高的小屏幕亮起来,有字符飞过。
“你想知道倭宫人的事,我现在输入这个名字,”他的指头按了几个键。
“倭宫建筑工程船队”的绿色字样从屏幕上滑过。
阿服按了一下屏幕下方一个比较大的红色按钮,文字开始滑过屏幕,同时书开始说话,语调平静,不温不火不慌不忙。
“倭宫建筑工程船队。如果希望搭他们的便车的话,请作以下预备工作:趁早别想。他们是星系中最难打交道的种族之一。并不是邪恶,只是脾气糟糕、官气十足、照章办事、毫无人情味。除非有一式三份签名盖章的公文提交上来、退回、询问、丢失、找到、经公众咨询通过、再丢失、埋在菜窖里发烂、直到最后回收变成火褶子,否则甭想让他们动动手指头从抓耳的凶恶掐虫兽嘴里把自己的祖母救出来。”
“让倭宫人给你买酒的最好办法是把手指伸到他嗓子里,让他们难过的最好办法是把他祖母喂给抓耳的凶恶掐虫兽。”
“不惜一切代价,避免陷入听倭宫人读诗的处境。”
阿色看着电子书眨眼皱眉。
“真是本怪书。那咱们为什么在这儿?”
“就是说嘛,这书有点过时了。”阿服说,把书套子重新套上。“我正在给最新修订版作实地调研。需要增补的地方之一就是倭宫人现在雇炖抓洗人做饭,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很有用的小后门。”
阿色脸上闪过一种不无痛苦的表情。“这炖抓洗又是什么人?”
“不错的家伙。”阿色回答,“全银河一流的厨师、调酒师,世界上的事情除了好吃的好喝的以外他们舔都不舔一下,而且他们总是欢迎别人搭便车,一是喜欢多个伴,但主要是因为这让倭宫人很恼火。如果你想搭便车,三十阿尔泰园一天逛宇宙奇景,这类信息非常有用。我的工作就是干这个。好玩吧?”
阿色不知所云。
“嗯,有意思。”他满脸愁苦地对着对面的一个床垫子说。
“没想到我会在地球上困那么久,”阿服说,“本来计划是一个星期,结果呆了十五年。”
“那你怎么到那儿的?”
“那还不容易,我找了个倜色搭便车。”
“倜色?”
“对啊。”
“呃,什么叫。。。”
“倜色?一般都是富人家的小孩儿,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专门找还没有过星际接触的行星,拿他们嗡嗡。”
“嗡嗡?”阿色开始觉得阿服是故意让他为难,从中取乐。
“是啊,”阿服说,“拿他们嗡嗡。这帮小孩儿一般会找个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外,挑个他们知道本就没人相信的疯子、牛皮大王或简单倒霉蛋,在那倒霉蛋鼻子跟前着陆,然后插上几根荒唐的触角来回踱步,发出点滴滴嗒嗒的噪音。小孩子的恶作剧。”阿服双手枕在脑后,仰靠在床垫上,样子自在得让人气愤填膺。
“阿服,”阿色执著地继续询问,“这可能是个很蠢的问题,但是我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还不相信我?”阿服问,“我把你从地球上救出来了。”
“那地球呢?”
“哦,拆除了。”
“是吗。”阿色几乎是不动声色地随口搭讪了一句。
“是啊,蒸发到太空里去了。”
“咱们省略点细节行不行?”阿色道,“对我来说这不是什么心旷神怡的事。”
阿服瘪了瘪嘴,看样子像是把这个看法品味琢磨了一下。
“倒也是,我能理解。”最后他得出结论。
“能理解!”阿色喊起来,“能理解?!”
阿服坐起来。
“接着看书!”他有点不耐烦地命令道。
“什么?”
“别慌。”
“我没慌。”
“你慌了。”
“好就算我慌了。那你告诉我除了这以外还能做什么?”
“你就简单跟我走,一路逍遥。银河系是个很好玩的地方。你耳朵里得塞这条鱼进去。”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阿色问,尽量保持礼貌。
阿服手里拿着个小玻璃瓶,里面有条黄色的小鱼在游动。阿色看着他,茫然地眨巴眼。他这时候真希望能有个什么东西,简单的熟悉的东西,能让他抓住、定锚。在四周的炖抓洗内裤、丝瓜谢篓床垫和这个悲啼酒肆来的、手里拿着条小黄鱼想塞进他耳朵的人中间,如果有哪怕是一小盒麦片,他也会觉得踏实点。但是没有,他没法踏实。
突然,一声狂叫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出。
阿色倒吸了口凉气。这狂叫听起来像是什么人一边漱口一边跟一群狼搏斗。
“嘘,”阿服说,“听着,说不定很重要。”
“重。。。重要?”
“这是倭宫船长在电扰上发什么通知。”
“倭宫人说话是这样?”
“好好听!”
“听什么听?你教我倭宫语?”
“不用。把这鱼塞到耳朵里就成了。”
阿服不由分说迅即伸手,按在阿色的耳朵上,这才叫迅雷不及掩耳。阿色觉得有个滑溜溜的东西在往他耳道里钻,强烈的恶心和恐惧驱使他试图把它挖出来。但这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他停下手,睁大眼睛,脸上满是神奇的惊讶。他现在体验的类似于看着两个脸的黑色侧影突然变成一个白色的烛台,或者是纸上不同颜色的斑斑点点里突然冒出个6,然后你知道眼科医生会给你一付新眼镜外加一张沉甸甸的账单。
他耳朵里听到的还是那种漱口式嚎叫,但是现在不知怎么已经变得简单易懂。
下面是他听到的。
第六章
“嚎嚎咳漱漱嚎嚎嚎漱咳咳嚎咳咳嚎嚎嚎嚎嚎漱漱咳漱漱咳咳咳嚎嗝扩好日子。重复一遍。我是船长,所以请你们停止手上的一切工作,给我好好听着。首先,仪表显示有人搭我们的便车。你们好,不管你们在哪儿吧。我这里只想毫不含糊地说明一点,你们完全彻底地不受欢迎。本长官努力工作才有今天,但我当倭宫建筑施工船的船长不是为了把它变成让一帮穷光蛋搭便车的免费的士。我已经派出搜查队,找到之后马上把你们扔出去。如果你们运气特别好的话,说不定我还会先给你们读点我的诗作。”
“其次,我们马上将要跳入超空间,驶向扒拿星。在那里我们将停留七十二小时作补给修理,那段时间里任何人不得下船。再强调一遍,所有的靠岸短休全部取消。我刚刚经过了一场没有结局的爱,所以在找到忘情水之前我想不出任何人有什么资格过任何好日子。通知结束。”
噪音结束了。
阿色不无尴尬地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他努力挤出点笑容。
“魅力无边,”他说,“我要是有个女儿就好了,那样我就可以禁止她嫁给这些人。。。”
“不用你禁止,”阿服说,“他们对异性的吸引力跟交通事故差不多吧。别,别动。”看到阿色开始从团状伸直,他加道,“你得做好跳到超空间的准备,那感觉跟喝醉了一样不舒服。”
“喝醉了怎么会不舒服?”
“当然,但如果你要的是一杯水呢?”
阿色把这个问题思考了一番。
“阿服,”他说。
“怎么了?”
“这鱼在我耳朵里干什么?”
“给你翻译。这叫巴比伦鱼,想知道的话到那书里找去。”
他把《银和便车旅游指南》扔给阿色,然后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准备超空间跳入。
一瞬间,阿色的神志变成了漏勺。
他的眼睛里外翻了个边,双脚从头顶一点一滴渗出来。房间叠成薄片,转了个圈,逸出存在宇宙,把他丢在那里,无助地滑进自己的肚脐眼。
他们跳进了超空间。
“巴比伦鱼,”《银和便车旅游指南》轻声说道,“很小,黄色,有点像蚂蟥,可算是宇宙里最不合理的东西。它吸收的是脑波能量,但不是从它寄生的载体身上,而是寄生载体周围的人身上。它吸收全部潜意识频谱的能量,获得营养,然后把粪便拉到载体的大脑神经里。它们的粪便简单说就是个思维遥感矩阵,由明意识频率与脑波源大脑的语言中枢信号结合构成。从实用角度看,只要把这鱼塞到耳朵里,所有的语言你都能听懂。你实际听到的声音信号的作用是把巴比伦鱼排泄到你大脑神经系统里的脑波矩阵解码。”
“居然有生物能通过纯靠偶然的进化过程产生这么无限有用的功能,这是极端无理的巧合。所以,有的思想家认为巴比伦鱼的存在是上帝存在的终极、确凿证明。”
“证明过程大致如下:‘我不能证明我的存在,’上帝说,‘有证则不信,而不信则不灵。’”
“‘但是,’人说,‘巴比伦鱼明摆着是泄露天机呀,对不对?因为它不可能是进化而来,所以你存在,故此,如你所述,你不存在。证毕。’”
“‘我那个,’上帝说,‘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随即化成一股逻辑青烟消散。”
“‘嗤,小菜一碟,太容易了,’人说。作为观众要求的谢幕加演,他接着证明黑即是白白即是黑,然后在人行过道上被压扁了。”
“大部分神学家宣称,这个证明完全是猫肠。但是乌龙•扣路费没有被他们吓住,以此为主线写出他最为畅销的哲学著作《行了,关于上帝就这么多了》,发了笔小财。”
“与此同时,因为消除了所有种族和文化之间的交流障碍,倒霉的巴比伦鱼给星系带来了空前频繁和血腥的战争。”
阿色哀叹了一声,因为他悲伤地发现这个什么劳什子超空间跳入居然没给他摔死。他现在离地球已经六光年,地球原本应该所在的位置,如果它没有被蒸发的话。
这个概念在他神志不清的脑袋里游荡。他的想象力根本无法掂量这件事情的分量,因为它的分量太大了。他努力尝试着体验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告诉自己,你的父母和姐姐都消失了。没反应。他让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海里走过一遍。没反应。然后他突然记起一个陌生人,一次在超市买菜的时候排在她后面。他的心刺痛了一下 -- 乃儿孙的专栏文章再也看不到了,再也没有呐喊和不平。他奋力告诉自己。乃儿孙的专栏再也看不到了!乃儿孙的专栏没有了,从此再也没有呐喊和不平,因为除了他再也没人去呐喊不平。从此以后,乃儿孙只存在于他的记忆,英格兰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一个被困在这个肮脏凌乱的金属飞船的小舱室里面的记忆。令人窒息的斗室恐惧向他裹来。英格兰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能接受这一点。他接着尝试。美国,他告诉自己,没有了。理解不了。看样子得往小的方向走一点。纽约没有了。没反应。实际上他从来就没有真正相信世界上有过纽约这东西。美元,他提醒道,永远贬值了。嗯,好像有点颤栗。再也看不到好莱坞大片了,他初尝成功的喜悦之后再接再厉。五雷轰顶。麦当劳,他觉得终于找对了方向,于是趁热打铁穷追猛打。从今往后,茫茫星海,浩瀚银河,再也找不到麦当劳的汉堡包,包括上面的芝麻。
他晕死过去。
一秒钟之后,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为母亲哭泣。
他奋力跳起,站起。
“阿服!”
阿服抬起头,他坐在角落里给自己哼小曲。对他来说,空间旅行的“旅行”这部分总是很艰难。
“怎么了?”
“你说你是为这本书还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做研究,那你应该一直在收集资料对吧?”
“嗯,我觉得可以把原来的内容扩充一点,对。”
“让我看看这个新版本里说了些什么。我得知道。”
“行,”他把书重新递过来。
阿色接过书,努力让自己的手停止颤抖。他找到有关的条目,按下红键。屏幕闪烁翻动然后安定下来。阿色盯着看了一会儿。
“根本就没这条目!”他宣告。
阿服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怎么没有,”他说,“最下面,欲星六号三个乳房的婊子,异类娃肛伦比的下面。”
阿色顺着阿服的手指,找到了他说的地方。还是没理解。片刻之后,他的脑袋差点没炸成千万个灿烂的碎片。
“什么?没危害?就这么三个字?没危害?”
阿服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银河系里有一千亿个星星,但是这本书的芯片容量就那么大,”他解释道,“而且没人知道什么关于地球的事。”
“看在上帝的份上,你现在总可以替他们弥补一点了吧?”
“那当然,我把新条目传给编辑了。他说没办法,必须稍微精简一点,但不管怎么说还是有所改进。”
“那新条目说什么?”
“基本没危害。”阿服说,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
“基本没危害!”阿色大叫。
“什么声音?”阿服压低声音问道。
“是我叫唤的声音,”阿色继续大叫。
“不是!别叫!”阿服说,“咱们麻烦了。”
“你现在觉得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
“炖抓洗人?”阿色耳语道。
“不是,这是铁头靴子。”
敲门声骤然大作。
“那是什么人?”阿色问。
“如果咱们运气好的话,”阿服说,“那就只是倭宫人来给咱们扔到太空里去。”
“如果运气不好?”
“如果运气不好,”阿服神色严峻,语气沉重,“船长威胁要先给我们读他的诗作,说不定还真不是开玩笑。”
第七章
倭宫诗歌,众所周知,在宇宙中排名第三恶诗。
第二恶诗是溘睿上的屙杂狗诗思(Azagoths)人的杰作。有次他们的诗词大师“肠气盛”个人所思(Grunthos)朗诵自己的诗作,“仲夏之晨腋下小小绿泥团之赞美诗”,听众中四人当场死于内出血,星系中部艺术剽窃委员会主席把自己一条腿咬断之后才得以偷生。据报道,个人所思对听众的反应“深表失望”,于是决定亲自朗诵他的十二部长诗“我喜欢的坐浴冒泡声”。但是,就在他即将提气发声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肠子为了拯救普天下苍生和文明,百般无奈之下,奋力上窜,穿过喉咙,直捣大脑。第一大恶诗已经与其作者,英国埃塞克斯郡绿桥镇的鲍拉•南茜•米尔斯顿•杰宁斯女士,一起随着地球的毁灭而消失。
[译注:这里第二恶诗是影射希腊古诗,但无法语意双关地翻译,唯有出此“译注”之第三下策。第二下策是此译本找不到正式出版社而出盗版书。第一大下策当然是联系版权。]
般若死胎特尼克•倭宫•接儿子很慢很慢地笑了。这倒不是为了效果,更多的是因为他需要点时间回忆这个动作所包括的肌肉运动及前后顺序。他刚刚对他的囚犯大吼巨喊咆哮嘶叫了二通,心情格外舒畅,现在可以把心肠放硬一点了。
两个囚犯被绑在“诗歌欣赏椅”上。与很多诗人不同,倭宫人很清楚别人对他们诗作的普遍看法。他们最初尝试作诗,是为了证明他们是个足够进化了的文明种族而进行的短暂努力中的一部分。但现在作诗已经纯粹是因为残暴和嗜血。
冷汗挂在长官服的眉毛上,流过绑在他两边太阳穴上的电极。电极连接着一堆电子仪器 – 图像加强器、节律调整器、谐音强制器、类比合成器 – 它们的设计目标是最大化听诗的感受,并确保诗人每一次最微妙的心灵颤栗都不会被听众错过。
邓阿色坐着发抖。他对下面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到目前为止他身上发生的一切没有一件让他愉快的事情,而且现在也看不出这个趋势发生变化的任何理由。
倭宫船长开始朗诵 -- 他自己作的一首小诗。
“噢,腹热坨的蟑螂猪们。。。”他开始念道。阿服全身抽筋。他已经做好了最坏准备,但根本没想到会这么痛苦。
“。。。汝之尿液之于吾闻
一如乐极蜂身上圃胪团的斑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服头疼欲裂,下意识拼命用后脑撞击椅背。眼角余光中隐约看见阿色在椅子里挣扎摇摆,他咬紧了牙关。
“股如圃,吾垦求汝们,”倭宫人毫不留情,痛打落水狗,“我的风停特灵桌门。”
他的声音愈来愈高,渐成激情喷薄的尖叫。
“然后煳圃地噱掴我,用你那褶皱的白痘蜗剁
否则吾将把汝葚在睾鹁脓包里,用我的卜肋垢疴髯球
不信你就试试看”
“呜呜啊啊咳嚎哇啊啊啊啊啊!”长官服疯狂挣扎嗥叫,最后一句的电子增强效果以排山倒海之势从太阳穴灌入他的全部脑海神经心智,令他最后一次剧烈痉挛,昏死过去。
[译注:没办法,我觉得只能把原诗放在这里:
O freddled gruntbuggly
thy micturations are to me
As plurdled gabbleblochits on a lurgid bee.
Groop, I implore thee
my foonting turlingdromes.
And hooptiously drangle me with crinkly bindlewurdles,
Or I will rend thee in the gobberwarts with my blurglecruncheon,
see if I don’t.
如果这里的英文你斗大的词识不得一箩筐的话,不必太过自卑。地球上 – 至少在毁灭之前 – 所有人认识的加起来大概也不到一箩筐。但是,有理论专家对此诗作过深入分析,认为从音节和韵律方面看很符合希腊古体赞美诗的格律,至少前两句。籍此,有关学者推论,倭宫诗界曾经以第二大恶诗的屙杂狗诗思人为楷模,但限于天资,终未能超越。]
阿色软瘫在椅子里。
“怎么样,地球人?”倭宫人问道,声震耳膜。他不知道长官服来自悲啼酒肆的一个小行星,但这对他来说无所谓。“我给你们两个简单选择!要不就死在外面的真空,要不。。。”他停顿了一下,以求戏剧效果,“就告诉我你们觉得我的诗有多好!”
他重重地靠坐在一张蝙蝠形状的巨大皮椅上,看着他的囚犯,再次慢慢地笑了。
阿服还在剧烈呼吸,伸出死灰色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阿色很欢快地说:“实际上我挺喜欢的。”
阿服转过头,目瞪口呆。这种途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
倭宫人吃惊地扬起眉毛。眉毛遮住他高耸的鼻子,于是周围的人觉得生活少了一份无助。
“哦,很好。。。”他震声道,这次是因为震惊。
“是啊,”阿色接着说,“我觉得其中的一些奇幻图景效果特好,真的。”
阿服盯着他看,同时努力慢慢开始围着这个崭新的概念整理思绪。难道他们真得能够就这么腆着脸逃过这一劫?
“不错,说下去。。。”倭宫人邀请阿色。
“嗯。。。呃。。。韵律也很有意思,”阿色继续赞道,“这似乎逆反了。。。呃。。。呃。。。”他开始口吃。
阿服及时抢救,大胆犯险:“逆反了倭宫人性中潜在的。。。呃。。。”他也遇到了困难,但阿色现在可以接力了。
“。。。超现实主义的。。。”
“隐喻!”阿服低声提示。
“啊对,隐喻(对不起)!我认为这展示了诗人富有同情的心灵,”阿色现在谀思如潮,一泻千里。“透过其词句结构之媒介,诗人巧妙地暗示了这个,超越了那个,然后归结于另外一个之根本矛盾二元论,”(他即将到达辉煌的喷发。。。)“最终给人揭示出深刻鲜活的。。。呃。。。”(。。。揭示前的一瞬间突然卡壳。)阿服再次援手。
“内涵!”他热情洋溢地喊道,然后抿着嘴对阿色称赞道:“够牛啊你,真不错。”
倭宫人仔细地审视他们。有那么一刻,他那苦大仇深的种姓的灵魂有点感动,但随即被否定 – 这份感动太少也来得太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猫爪子撕裂布料的尖锐。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我写诗是因为,在这冷酷残暴狼心狗肺的外表下面,我心里真正想要的其实只是一份迟来的爱。”他停顿了一下,“是这样吗?”
阿服紧张地笑了一下,“可不嘛,”他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说呢。。。呃。。。”
倭宫人站了起来。
“不对,你们完全错了。”他纠正道,“我写诗是为了让我冷酷残暴狼心狗肺的外表得到发泄。反正我还是要给你们扔出去。警卫!把犯人带到三号气密舱,然后给他们扔出去!”
“什么?”阿服大叫。
一个硕大的年轻倭宫警卫走上前,伸出肥胖的手臂把他们从绳索里扯了出来。
“你不能把我们扔出去呀!”阿服喊道,“我们在写书啊。”
“抵抗是没用的!”倭宫警卫冲他吼道。这是他参加倭宫警卫军之后学说的第一句话。
[译序:此处原文为Resistance is useless,对应于Star Trek里的坏人Borg学术式、陈述式语气的口头禅Resistance is futile(抵抗是无济于事的)。]
船长看戏似地自娱了一番,转过身去。
阿色慌乱地四下乱看。
“我不想死啊!”他喊道,“我头疼还没好!我不能这么头疼着上天堂,那样我会成天愁眉苦脸,就没办法享福了啊我!”
警卫拎着他们俩的脖子,向船长的背影恭敬地哈了一下腰,把挣扎抗议的囚犯拖出舵舱。
钢门关上,舵舱里又只剩下船长自己。他不出声地给自己哼着小曲,惬意地翻弄自己的诗集。
“唔。。。”他回味道,“逆反了倭宫人性中潜在的超现实主义的。。。”他沉吟片刻,然后带着一丝阴笑合上诗集。
“死太便宜他们了,”他总结道。
长长的钢铁走廊里,回响着两个双足直立类被牢牢夹在倭宫人橡皮胳肢窝里无望挣扎的声音。
“今天我运气真不错,”阿色唠叨着,“简直是太好了。放开我你这蛮子!”
倭宫警卫拖着他们继续前行,前行。
“别着急,”阿服说,“我会有办法的。”他的声音并不是充满希望。
“抵抗是没用的!”警卫咆哮道。
“不敢老说这样的话哦,”阿服脱口而出,“如果老说这样的话,你怎么能够保持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呢?”
“天,”阿色怨声道,“你现在大谈积极乐观的心态,那是因为今天你的行星还没给拆除掉。我今天早上起来的时候也以为会是轻松闲散的一天,看点书,给狗刷刷毛。。。现在几点?四点刚过?我已经远在地球冒烟的废墟六光年以外的外星人飞船里,哦,差点忘了,一会儿就要让人给扔出去了!”倭宫人收紧胳膊,于是阿色停止提意见,开始挣扎喘气,咕咕咯咯。
“行了,”阿服说,“别慌好吧?”
“谁慌了?”阿色喘过点气来,马上反击,“这只不过是文化休克。你等我适应环境,收拾好安顿下来,那时候再慌给你看看。”
“阿色,你现在已经有点歇斯底里了,闭嘴!”阿服尽力集中思绪,但马上又被警卫的咆哮搅乱了。
“抵抗是没用的!”
“拜托了老大,咱们来点创意行不行?”阿服使劲扭过头,看着警卫的脸,突然有了个主意。
“你真的喜欢这份工作吗?”他突然问道。
倭宫人嘎然止步,愚昧慢慢渗出、布满他的脸。
“喜欢?”他洪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你是,啥意思?”
“我的意思,”阿服解释道,“是这份工作让你觉得生活很满足吗?成天冲来冲去,大喊大叫,把人扔出飞船。。。”
倭宫人抬头看着走廊低矮的顶板,眉毛拧得差点上下重叠,嘴巴张开,下巴下垂。他终于想起一点好处:“呃,上下班钟点,不错啊。。。”
“那是,没法不好,”阿服同意道。
阿色扭过头看着他。
“我只是想关心一下身边的世界,OK?”他说。
“上下班钟点不错哈?”他回到倭宫人。
倭宫人低下头看着他,迟钝的思绪在他浑浊的脑海里艰难地游动。
“是啊,”他说道,“但是,你别说,大部分,上班的分秒,很糟糕。除了。。。”他陷入沉思,所以必须再次看顶板。“有的大喊大叫,我挺喜欢的。”他深吸一口气,咆哮道:“抵抗是。。。”
“对对,那当然,”阿服急切地打断,“这是你的强项,我看得出来。但是如果大部分分秒很糟糕的话,”他放慢速度说,留下足够的时间让每一个字得到理解,“那你为什么还在这儿干呢?图什么?姑娘?皮大衣?男人气概?还是你觉得接受这种无聊的枯燥重复是一种有趣的挑战?”
“呃。。。”警卫回答,“呃。。。呃。。。我不知道。好像我只是。。。就这么干着呗。姑妈告诉我说,飞船上当警卫对我这样的年轻倭宫小伙来说是个不错的职业选择,你看,制服,这么低挎着的射线枪套,无聊的枯燥。。。”
“看见没有阿色,”阿服用一种辩论终于得胜的腔调说道,“你还好意思觉得你生活艰难?”
阿色确实是这么觉得的。除了原住星那番不愉快的公干之外,倭宫警卫已经把他扔出去一半了,而且他也不大喜欢被扔进太空的声音。
“替这哥们想想,理解一下老大的难处,”阿服坚持道,“看看这可怜的小伙子,今后一辈子的工作就是冲来冲去,把人扔出飞船。。。”
“还有大喊大叫。”倭宫人补充道。
“对,还有大喊大叫,”阿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友好姿态拍了拍夹着他脖子的橡皮胳膊。“而且他还不知道干这些是为什么!”
阿色表示同意,认为这很悲哀。他只能通过一种很可怜的手势来表达,因为他的脖子卡得很紧,说不出话。
警卫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困惑的咕咙声。
“唔,既然你这么说,我也觉得。。。”
“小伙子真聪明!”阿服鼓励道。
“那好,”咕咙声继续道,“那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这个嘛,”阿服说,声音轻快而又缓慢,“别干就是喽!告诉他们,”他解释道,“你不想干了。”他觉得需要再补充点什么,但是警卫的脑子看样子暂时已经满了。
“呃呃呃呃呃呃唔唔呒呒。。。”警卫说,“呃唔呒,听起来不象是好主意。”
阿服突然发现时机正在溜走。
“别,等等,”他赶紧说道,“这只是开头,精彩的还在后面知道吧。。。”
但是这时候倭宫警卫已经重新夹紧胳膊,继续走向原先的归宿。看得出来,他深受感动。
“不行,我觉得,如果对你们反正都一样的话,”他说,“我最好还是把你们推到气密舱里,然后去喊完剩下还没喊完的大喊大叫。”
实际上,对阿服来说反正不大一样。
“别介。。。想想你!”阿服说,不那么轻快,也不那么缓慢。
“呵呃呃咕嗝嗯嗯。。。”阿色含糊不清地说。
“等一下,”阿服敦促道,“我还没告诉你音乐啊艺术啦之类的好东西呢!啊啊咕咙!”
“抵抗是没用的!”警卫咆哮道,然后补充说明:“你看,只要我这么不断练习,最后就可能升任高级喊叫官,而且又没有几个不喊叫官、不给人扔出飞船官那样的位置,所以我觉得最好还是干我熟悉的事。”
交谈之间,他们已经到达气密舱 – 一个巨大沉重的圆形钢门,把外部世界和飞船的内脏隔开。警卫按下开关,钢门无声地滑开。
“不过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倭宫警卫说,“咱们再见了先。”他一边说,一边把阿服和阿色扔进门后面的小舱室。阿色躺在甲板上喘息,阿服迅即站起转过身,肩膀没用地撞上正在关闭的门。
“听着,”他向警卫喊道,“你不明白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对了听听这个!”绝望之中他随手抓来一点文化修养 –贝多芬第五交响乐的起句。
“嘡嘡嘡咚!难道这没有在你心里激起点什么回响吗?”
“没有,”警卫承认,“不敢说有。不过我会跟姑妈说的。”
如果之后他还说了什么,那也已经没人听到。门已关闭,一时间万籁俱寂,只有远处传来飞船引擎隐约的轰鸣。
这是一个抛光锃亮的圆筒形舱室,直径两米左右,三米来长。
“孺子可教呢我还以为。”阿服边说边瘫坐在圆筒壁上。
阿色还是趴在当初落地的地方,头都没抬一下,一味驴喘。
“咱们卡在这儿了,对吧?”
“对,”阿服说,“卡这儿了。”
“对了你怎么没想点什么办法?我记得你说你会想点什么办法的。说不定你已经想到了,只是没注意?”
“没错,我想到过好办法,”阿服说。阿色希冀地抬头看着他。
“不巧的是,”阿服继续,“它的前提是我们必须在这扇气密门的另一边。”他踢了一下刚刚飞过的门。
“不过确实是个好办法对吧?”
“那当然,绝妙。”
“说说看?”
“具体细节我暂时还没想好。不过这年头好像有点无所谓了吧你觉得呢?”
“那,呃。。。下一步是什么?”
“哦,呃,前面那扇门等会儿会打开,然后咱哥俩就被冲到外面的真空,如果我没估计错的话,然后就窒息嗝屁了。当然,如果你事先吸足气,还可以继续活三十秒钟。。。”阿服说完,把手垫在背后,扬起眉毛,哼起悲啼酒肆一首古老的战歌。在阿色眼里,他突然变成了外星人。
“就这?”阿色问,“咱们就这么完了?”
“对,”阿服答,“除非。。。不对!等一下!”他突然跳起,冲向阿色背后的舱壁,“这开关是干什么的?”
“什么?哪儿?”阿色大叫转身。
“没有,开玩笑啦。”阿服说,“没错,咱们就这么完了。”
他再次瘫坐在舱壁上,接着从刚才打断的地方哼战歌。
“跟你说吧,只有这样的时候,跟一个悲啼酒肆来的外星人关在倭宫飞船的气密舱里,马上就要在真空里窒息死掉,我才知道后悔年轻的时候没听我妈的话。”
“真的?她跟你说什么?”
“不知道,不是告诉你我没听嘛。”
“哦,”阿服接着哼哼那威武雄壮的战歌。
“好啊好妙啊妙,”阿色跟自己说道,“乃儿孙的专栏没了。麦当劳没了。只剩下我和‘基本没危害’这几个字。然后随时就会只剩下‘基本没危害’。昨天那颗行星还一付劲头十足的样子。”
一个马达嗡嗡响起。
空气从打开的气密门边上挤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外加一丝轻微的嘶叫。阿服和阿色象玩具枪的木塞一样弹进太空。外面漆黑,空旷无边,不知几多亮得不可能那么亮的小光点。
第八章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是本巨了不起的书。很多很多年以来,在很多很多编辑手里,这本书改编了很多很多次。它的内容来自于无数的游客和研究人员。
引言是这样开始的:
“太空,”它说,“很大。非常大。我要是告诉你它大得有多么令人瞠目结舌的话,你肯定瞠目结舌。你可能还觉得顺着街走到药店挺远的,但那跟太空比起来简直是小菜一碟。这么说吧。。。”如此等等。
(过一阵子以后,文风略转稳健,开始告诉你一些旅行须知。比如,每年一百亿外星游客给美丽迷人的蓓铯蜡明带来严重的质量流失,当地政府要求,游客离开的时候,摄入和排泄之间的质量差额必须手术切除。所以每次上厕所的时候切记别忘了要收据。)
公平的说,面对星际间旷远的距离,不少比引言作者深刻得多的脑袋都曾经望洋兴叹,无从着手。有的启发说,想象一下英国瑞町的一粒花生和南非约翰内斯堡的一个小核桃,总之都是诸如此类让人头昏脑胀的昏话。
简单地说,星际距离是人类的想象力够不到边的。
光的传播速度不算慢,大多数文明都是经过几千年才知道光不是瞬时到达的。但光从一颗星星到另一颗星星也需要时间。日星的光到达地球曾经行走的轨道要八分钟,到它最近的邻居半人马座需要四年。
而这些光到达银河系的另一边,比如说大漠隔然,需要的时间长得多:五十万年。
搭便车横跨银河的最快记录是五年,但这么旅行很难看到什么风景。
《银河便车旅游指南》还说,如果吸足气的话,你能在太空的真空里存活三十秒。但是,它提醒道,因为太空之广邃深远如此令人瞠目结舌,三十秒钟之内被另外一艘飞船救生的几率只有二的二十六万七千七百零九次方之一。
巧合得荒唐的是,这个指数也是艾思灵顿某个公寓的电话号码。阿色在那里参加过一个很有趣的晚会,遇上一个很可爱的女孩,不过他完全没有上手的希望。女孩跟一个不请自来的人走了。
虽然地球、艾思灵顿的公寓和那个电话都已经被拆除,令人略感欣慰的是它们都留下了一点小小的纪念,因为二十九秒之后阿服和阿色得救了。
第九章
计算机突然警惕地自言自语,因为一个气密舱毫无理由自己打开又关上。
唯一的原因是逻辑出去吃午饭去了。
星系中刚刚出现了一个裂缝,持续了零分之一秒,零分之一寸宽,很多很多百万光年长。
裂缝合上的时候,无数纸帽子和五彩气球从里面掉出来,在宇宙中飘荡。还有三个一米高的市场分析师掉出来然后死去,一部分是因为窒息,一部分是因为惊讶。
同时还有二十三万九千个半生的煎蛋,降落在胖瘦星座饥荒肆虐的饱嗝蕊行星上,堆成一座颤巍巍流淌粘稠蛋黄的高山。
饱嗝蕊上的部落已经被饥荒灭绝了,只剩下一个人。几个星期之后,那个人死于胆固醇中毒。
裂缝持续的零分之一秒以一种极不可能的方式在时间轴上来回传播震荡。遥远的过去某一刻,一群随机游荡的分子被吓得抱成一团,形成一个极为异常、极少罕见的组合。这些组合很快学会了自我复制(这也是它们极为异常的一部分),然后所到之处无不造成规模巨大的麻烦。这就是宇宙的生命起源。
一场暴虐的无理风暴中,五个狂野的“事件漩涡”积聚到一起,溅出一段人行道。
人行道上躺着长官服和邓阿色,象困在岸上的鱼一般喘息。
“看见没有?”阿服喘着说,指头试图在人行道上找个小洞里能抠住。人行道正在“未知宇宙第三大道”上疾驶。“我跟你说我会有办法的。”
“那是啊,”阿色说,“当然了。”
“这就是我的绝妙办法,”阿福说,“找个过路的飞船,让它给我们捞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