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
现在我的每一步子依旧迈得很稳，虽然连我自己也不相信我还能迈得这么稳。路旁的野孩子看见我了，都会跟在后面嚷嚷,仿佛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匹战马，而是马戏团里的那种会跳舞会钻火圈的杂技马。
蓝蓝的天空下白云飘，白云下面马儿跑。
我怎么跑呢，我又能怎么跑呢，心里的这首歌，现在越唱越干了，也许再走上那么一段日子，这歌将不复再有了吧。
前面有只孔雀从田野里跳上路基，它优雅地伸出一个打的手势，示意我停下来。
“我不能再装你了。”我停下步子，把眼睛垂下，鼻孔张开。
“是的，它不能再装你了。”我背上的猫说，他是昨天一个纵跃后上来的，我当时连阻止他的话都来不及说。现在他高高坐在最上面，象传说中所有长胡须的君王般拉出一张严肃的娃娃脸。
“可是我很轻呀，而且，你看，”孔雀踮着一只脚原地转了半圈，然后回颈冲我一笑，那种笑是孔雀胆才有的蓝色的笑，泛着一针针翎毛般的色泽，把毒汁特有的气韵抛洒得淋漓尽致。“这么轻，比一根稻草还轻。”
“可是压垮骆驼的就是最后一根稻草，他马也一样，到极限了。”一只獾以朋友的样子帮腔道。他来得比猫更早些，所以现在猫是坐在了他的脖子上面。
“你烦什么烦啊，讨——厌——。”孔雀向上白了獾一眼，然后继续向我撒娇道：“我要上来嘛。”
“但你怎么上来呢？” 獾又发声音了，的确，这一路上，就数他最会说话，好些时候，他总弄些段子出来让大家都轻松轻松，以解旅途上的单调无味，“下面的狮子老兄，你倒说说看，她怎么个上来法？”
我没有听到狮子的回答，这家伙向来自尊自大所以沉默寡言，它个头大，份量足，我一路上带着他走，其实是相当吃力的。
“我能上来的，我能上来的，我可以先飞到马头上，然后叫那只象把我卷到狮子背上，这样我就能跳上獾的肩膀最后停在猫的头上。”
“不行不行！”我听到猫在最上面喵喵乱叫起来，“你凭什么跳到我头上？我最弱小最可爱，我是大家的好宝宝，我最该受照顾，你想站在我头上，死都没门。”
“作为马的朋友，我不得不说上两句，” 獾的声音接着响起，“我们无论如何要保护我们朋友的身体健康对不对？朋友是什么？朋友就是在你最危难的时候绝不背后插刀，朋友就是在你最困顿的时候绝不袖手旁观，现在马就是在最危难最困顿的时候，我不帮他说两句，谁帮他说？啊？谁帮他说？”
“是啊，我已经够重了，比狮子他们加起来都还重好多呢，”象说话了，他说话一向慢悠悠的，充满了长辈该有的仪态风范，“你想想，我全身都压在马身上，他容易么，他一直走到现在他容易么，所以，我说孔雀啊，你呀，还是不要上来了吧。狮子，你也表个态吧。”
“我-不-同-意。”
一待狮子瓮声瓮气的话音刚落，孔雀就好哇你们大伙都联合起来欺负我这般地嘶叫开来，她的眼泪随着嘶叫也飞溅出来，一滴滴蓝荫荫地落在地面上，让我看了心里觉得痛。
“让她上来吧，”我说，“装不下也得装，谁让我是马呢。”
在一片马大哥就是忠诚就是忠诚的或欢呼或感慨的杂音里，我背上五个生命，继续前行。
还能走多久我心里也没有个数，我只知道自出发到现在我就一直在向着南方走，虽然我的目的地在北方，但这没有关系因为我有的是力气，即使后来带上了大象狮子他们也没有关系，因为反正除了力气我还有毅力，我的毅力能让我到达北方，虽然我知道自出发到现在我就一直在向着南方走，因为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可能直接去北方，直接去了我就麻烦了，所以我就一直在向南方走，反正除了力气毅力我还有智慧，我的智慧将保证我不会迷路，而且我知道地球是圆的，只要我一心向着南方，我就能到达最后的北方。
北方，北方，梦中的北方。
那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那里天作房来地作床。
还有她，我的那个她。
……
等我醒来时，他们一伙围成一圈，关切地看着我。
“可能你的前腿折了，不过没有关系，再静养上一两月，你就又能走了。”猫凑上来，亲昵地舔着我嘴角上的血，安慰道。
“我们会陪你的。”大象站在地上时，我感觉到的就不是他的重而是他的大，他简直大得都没谱了，竟然能把半个天空都能遮住。
“这就叫为朋友两肋插刀。” 獾不失时机地插嘴进来，“你就放心养伤吧，狮子刚才叫我转告你，他正在外面放哨来着。”
“马大哥，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上来就好了，不过马大哥，就算我不上来，你也撑不了多久的。你想我才几斤哪，这样吧，我来给你表演个傣族舞，好不好？”孔雀委委屈屈地说完，往后退了几步，作势要打开尾屏。
我伸手示意她不必跳了，又把狮子唤来，然后扬了扬脖子，说道：
“我来给你们讲个故事吧，故事讲完后，你们再决定是不是要留下来陪我。以前呢在北方有个地方叫大草原，那里有个很英勇的男人，他养了一大群马，方圆数十里是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大名的。他还有个女儿，美丽得让那里所有的男人都迷上了她，他们都在唱人们走过她的帐篷，总要回头留连张望呢。那男人养的那些马虽然不能说话，但马群里的公马也不约而同地全爱上了他的女儿。有一天，这些公马找了个机会企图和她性交，但她的父亲挎着猎枪及时赶到了，后来，那天整个牧场都成了屠场，公马的尸体堆满了大草原，剩下没有遭杀的公马全都被卖给了军队。
再后来，在一个雷电交加的夜晚，她的父亲被杀了。现场全是打过编号的马掌印子，经鉴定后，他们一致推定是一匹军马干的。于是整个大草原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搜索活动，所有附近军牧场里的马都被检查了马掌，但是结果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因为那匹作案的军马，早就逃走了。茫茫大草原上，据说最后他们只发现一串向着南方延伸下去的马蹄铁印。
到现在，他们还在到处追踪着，只要是军马的样子，他们就会上去盘查。
但你们看看，一旦你们从我身上下来后，我还有半点杂技马的样子么？”
“你……你是……你……”猫结巴起来的样子非常可笑，整张脸上没个地方是平的。
“所以，……我迟早要被人看出来的，你们不想遭到牵连的话，就不必守着我了。”
五分钟后，我问狮子你为什么还不走。
他说走了就没有尊严了。
我劝他不要忘了，尊严的前提是活着。
一刻钟后，就只剩我一个了。
其间有个年青人路过，问我要不要帮忙，我摇摇头，于是他就走了。
我把孔雀留下的那根蓝色翎毛，刺进了颈动脉，在鲜血呈扇面状喷出的明亮里，我看见在那个雷电交加的夜晚里，在那四蹄沾满血浆的军马背上，骑着一个美丽的让人睁不开眼的姑娘。
2000.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