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样开始这样一个不是故事的故事呢?
我准备长长地写,慢慢地写。
或许这个故事本身只能算做是个人的一段经历,个人成长的一段的心路历程。也许就只这样,但也或许可以以我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揣着一般高等学历的南下打工妹的个人视角来反观我们这个年代和我相同背景的一个小群体在社会大环境求存的社会现状。
这个好像已经上升到政治高度。就此打住。
开篇 1998
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与差不多同年岁的姐姐揣着不安的心,怀着炙热的梦想踏上了南下深圳的火车。
一夜的火车,就换了个天光,透过微亮的晨光,我看到了深圳。这个即将让梦升腾的地方。
火车道的沿线,还有无数的小山环绕的远处的高楼惹隐惹现。这座城市好像没有想像中繁华,我仿佛看到改革初期,这个小渔村的原形。
下了火车,出了站口,迎面而来的大广场,竖在马路旁硕大的电子屏幕正播着《泰坦尼克号》的主题曲。那忧伤的曲调,在这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的清晨,居然也给我的心中带来一层悲剧效果。
我知道这座城市不属于我。
我牵着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的姐姐,背负所有的行李,开始行走这城市的边沿。我不清楚自己当时到底是以什么样子出现在这座陌生的城市街头?但从路人的眼中,我知道自己当时肯定跟后来自己所看到的初来深圳打工的人一样。一脸的疲惫,再加上土气的打扮,眼中分明的朴实与单纯所标志那几个字眼。就是,这是一个外来者,这是个外来的打工妹。
我问了个路边正在打扫马路的环卫阿姨,找到公交车站,上了架破破的中巴车直奔我堂姐家。
堂姐,那个对于我来说陌生又感情生疏的堂姐的家,是爸爸为我们来深圳找的暂时的落脚点。
姐姐从小是在城里长大的,和堂姐感情还好。我一直都在乡下呆着的纯乡里妹,偶尔去城里过暑假。那还是个城乡差距特别大的年代,所以,我一直是城里的堂哥堂姐们欺负和瞧不起的对象。对于她们,我学会了恨,记不起爱。也许,从那时开始,我就潜意识对城市有些厌恶。可是,我还是来了,来了座大城市开始自己真正的人生。
下了中巴车,站在宽阔的马路边,等堂姐来接我们。烈日当头照下,这才是晌午九十点钟,居然就有这么大的太阳。新种在绿化带上的小树,傲迎着强烈的阳光,却无从投以片块的清凉。
以至于后来姐姐常常调侃地说,满怀着理想踏上深圳这块热土,所谓的热土,就是很热嘛。 搞笑。
来到堂姐住的地方,才真正地让我吓一跳。才开始明白一点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距。
这是一个逼迫拥挤且杂乱的三房一厅的居室。在这不到一百平米的面积里居然挤了三户人家。是三户人家,没错。一户一个房间。大概的印像只能认定为三户人家,要弄清楚到底多少个人,恐怕还得花些时间。公用一个厨房与一个洗手间。
这些情况都是我和姐姐始料不及的。
而我和姐姐也即将与一对新婚的夫妻共挤一个房间。要知道在家人的眼中,在家乡人的眼中,每一个外出的人都是一个传奇。每年春节的时候,就是他们披着五彩的眩目的光环回家的时候。谁都忽略掉了在外求存的艰辛与灰败。
对于我,对于我们还未曾了解又向住的生活只能是想像中的美好吧。
为了摆脱这种处境,我首先想到的有哪份工作能够包住,那我就去做了。
第二天,我和姐姐就直奔赛格的女子人才市场。人才市场的情形我就不想细说。我一进门就看到三个非常抢眼的字眼“主持人”。那是我一直的以来的梦。清丽的外形与标准的普通话也让自己有了这个自信。
也许是我率真的言语,单纯的个性征服了面试者。第二天,就通知被录用了。而这是个有住的地方的工作。
生活好像在我面前展开了华丽的一页。如果,单凭“主持人”这三个华丽的字眼就相信生活从此开始华丽,那么只能说明我对社会,对生活的认识太过于表面,太过于肤浅,也太过于单纯。
事实证明也是如此。
就在第三天,我搬去与一群陌生的年轻的女孩开始一起生活。姐姐呢,还是与堂姐们住在一起,并在嫂子的姐姐介绍得到了一份工作。
也就在搬去宿舍的同时,我了解到我的工作,主持人的工作,并不是我所想像电台主持人的工作,而且声讯主持人。虽然我当时并不了解声讯主持人到底是个什么概念,但到底与我想像的不同。心底里有压抑不住的失望。可是,那个女人,那个一脸笑意的女人叫罗兰,暂且不论是否是真名,但至少我还是挺喜欢这个名字的。她是我们的台长,实质上也是我们的老板。她告诉我们她曾经是深圳著名电台夜话主持人胡小梅的同事,她还告诉我们,胡小梅也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于是,我马上来了兴趣。对自己说,没关系,我有的是热情,有的是青春,也有的是对未来的憧憬与幻想。我可以,可以等待机会的来临。
可是机会真的会因为这样的一份工作而来临吗?
工作分白班与晚班。轮流换班。从没熬过夜的我,熬了几个晚班之后,即显疲态,从家里带过来的水色皮肤,也开始一点点地干枯。
说到底这只是个接电话的工作,与一帮无聊空虚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人聊电话而已。
那是个网络还没有盛行的年代。而这又是个新兴的城市,这里堆满了离乡背井的年轻人,这里受东西方文化最前沿的冲击,这里是贫富差距最大的城市,这里也是诱惑与新生物最多的地方,这里膨胀着欲望。这里更充满了无数压抑而痛苦的灵魂。那些郁闷的灵魂也许就只能通过与陌生而未曾谋面的温柔女声来分享自已的故事吧。也许声讯这种产业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
我时常能在宁静的午夜里听到这些拥有各种各样的经历并同时拥有各式各样的痛苦的人与同事们诉说电话的声音。于没有多少阅历的我而言,这并不见得就不是件乐事。
随后的一个星期里,我上了踏足深圳后的人生里的第一堂课。
那是一个十八岁的圆脸江西女孩。在我来声讯台后的几天里,她是以一个似乎与我特别投缘的新同事的姿态出现的。总是甜甜的姐姐姐姐地一直叫。叫到人骨头都发酥的那种。几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变得好像跟我很熟一样。也跟我说起了她的身世。她是个身世可怜的孩子。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认为的。
由于父母长期两地分居,感情也不好。父亲在深圳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因而很少理睬她们母女的生活。母亲也因妒生恨,把她一脚踹到深圳来找她那无良的父亲。于是,她便这样与父亲还有父亲的那个女人生活在了一起。那个女人是怎样待她的,不言而喻了。她还说这次就是因为趁父亲出远差,那个无耻女人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她终于忍无可忍,在跟那个女人闹翻了之后就跑了出来。身无分文,也无处安身。于是便在人才市场里也找到了这家声讯台,暂时找了个安身处。
我不禁深深地同情起眼前这个小妹妹。小小年纪竟要承受父母所犯下的错误的所有后果与苦痛。我以一颗毫不设防的心毫无保留地接纳了她。
接着便是我参加工作以来的第一个休息日。我准备好了去堂姐家看看呆在那儿的姐姐。我心情愉悦地背着包正要出门的时候,那个小妹妹楚楚可怜地蹭到了我面前,用一种不舍又令人怜惜地语气说道:“姐姐,你走了。我该怎么办呀?台里只有工作餐。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是呀。我还差点忘了这事。声讯台是只包工作餐,也就是说休息日是不包餐的。我不忍心让这个可怜地小妹妹饿一天肚子呀。于是,我便没心没肺把自己身上仅有的几百元的生活费全给了她。她马上展顔,很开心的样子。转回头又看到我放在床铺上的walkman,巧笑嫣然地对我说:“姐姐,你的walkman也借我听听,好不好?你看,你走了,我一个也够闷的。”我的心咯噔地凉了一下,预感与直觉告诉我有些不妙。但我还是不置可否地把我心爱的伴随了我四年清新如水般的大学时光的walkman递给了她。
重新回到台里之后,发现这个圆脸有着可怜身世的十八岁的江西小女孩就带着我给她的几百元钱和我心爱的walkman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是彻底地消失了。正如徐志摩地那首诗,
悄悄的你走了,
正如你悄悄的来;
你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倘若她就这么走了,也还罢了。倘若没让我在喧嚣的街头再次遇上她。她便会始终是那个带着谜一样可怜身世的女孩,而我也将始终保留着了给一个可怜女孩帮助的善意而丰盈内心的满足感。可是现实却偏偏要撕裂这层假象,让我赤裸裸地面对它的丑陋。
那是那个姑娘离开后第三天,我因为当晚班的关系,白天闲暇便去闲逛。行至上海宾馆附近,一个身影似曾熟悉地从眼前晃过,定睛一看就那个江西小妹。她穿着当时最前卫的新衣,束着高高地小辫,脚蹬高高的松糕鞋,肩背银灰色精致小包,正挂着耳机,腰间也别着我那台walkman,化了妆的脸是放肆的嚣张。
这分明就是个小太妹嘛!
我没来得及多想就冲那个背影大声地喊了句江西妹的名字。她转身后也随即瞧见了我,脸上闪过一丝慌乱。然后迅速地躲进人群中即而消失在华强路口攒动的人头中。不用细想我也明白我被骗了。被一个十八岁的不求上进的成天骗吃骗喝的小太妹给骗了。这一切可能都是谎言,这只是个劣质的圈套。她所编纂的可怜身世也不知道是从那本三流小说中得来的灵感。
让我最为恼恨地是从一开始,她就把目标锁定了我,只跟我套近乎。这十八岁的女孩竟已然是个人精。十八岁,十八岁是什么?十八岁本是不谙世事、春花烂漫的年纪呀。
我开始对这个城市感到迷惑,对这个城市中的人们感到迷惑。
我也从此明白在这个城市,泛滥的同情心与盲目的善良只会让自已更不堪。
在之后的日子里,我过得非常之窘迫。父亲给我的初始生活费的三分之一都捐给那个江西妹。其他的都如数地交给了堂姐做计划经济管理。我实在不敢再造次地问堂姐要钱。只能打落牙齿往自己肚子里吞,苦楚唯有自知。只是当时的我实在没有想到这种窘迫会持续这么长,长得我差点要放弃人生。
接着发生的事,不得不让我想起两个人,那就是雪儿与杨紫。
雪儿是个冷傲高大的大连姑娘,平素里甚少与人说话,与大家来往都不密切。却唯独对我有种特殊的情感,很是照顾。常常会拍着我的脑门爱怜地说:“胡冰呀,你还是太单纯了。刚来深圳那会,我跟你是一样的呀。”然后,便叹口气走开。可我却分明地看到她眼里的深遂与无奈。我知道这一定是个有故事的女孩。偶尔我也会从八卦同事那里听来只字片语,说是之前的雪儿经常都有个开着宝马车的年轻帅气的男人来接她的,可是那个男人应该是有家室的。当时的我,除了有些朦胧的好感之外,没有经历过任何情感,心如清清小河水,哪里晓得碰上这种畸恋的雪儿的无奈与忧伤。所以,至始至终,我都没能挖掘出雪儿真正的故事。
但是由于雪儿,我却又看到另一个故事。都是心伤。
雪儿在深圳关外宝安的表妹过生日,雪儿也邀我一起去。怕是回来晚了有个伴。必竟关外的治安与环境比之关内差好大一截呀。生日晚会有好些个香港人,好些个年纪已不小的香港人。还有几个长发的女人,之所以称为女人,那实在就是女人,比之我们,那种成熟与妩媚是自然地流露,不需要任何的装饰。看她们那纯良的样子,我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那就是传说中的“小姐”。过生日,无非不是唱生日歌,点蜡烛,继而许愿什么的。我心无旁骛看着桌上的一堆美食,大块朵颐。那段日子实在是清苦,好不容易吃顿好的。
以至于看起来为首的那个香港人搂着其中一个长发女人什么时候跳起了贴面舞,雪儿与她表妹什么时候离开了包房,我都记不太真切。只是觉得身边某个香港人的眼光已经让我有点不舒服了。我这才借故去洗手间起身离开了包房去找雪儿。
在酒店的某个偏僻的角落,我终于看到了雪儿。雪儿与她十六岁的表妹在一起。我没有走近。因为雪儿正跟她表妹在争执。雪儿非常激动:“你太傻了。你怎么这么傻呀。给你办一场生日party,你高兴成这个样子。你知不知道,对于他来说,这不过是外出消遣的另一个借口。他只是顺便来给你办个生日party而已。他比你大20岁,他在香港是有家室的。你知不知道?"“可是,姐姐我已经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我是真的喜欢他。我也相信他是喜欢我的。”表妹在抽泣中颤抖地说。雪儿脸胀地通红,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咬出来的:“你…你…哎…我不管你了。我也没法管你了。他要是真的喜欢你,就不会在你的生日上,当着你的面还叫小姐。你清醒点吧。”雪儿说完便转身离去。表妹如风中的叶子,摇摇地几乎快要倒下。我始终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女孩与刚才那个扬着幸福地脸对着蜡烛许愿的青春女孩是同一个人。是呀。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生。这就是现实的残酷的嘛。
回来的路上,雪儿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忧伤、疲惫与沉重。
而我,我又加深对这个城市的迷惑,对城市中的人们更为迷惑。
雪儿表妹生日过完后,我还处于一种混乱不清的思索状况里。杨紫又出事了。
杨紫是个活泼可爱的有着一双明亮会笑地大眼睛的新疆姑娘。也是圆脸,透着迷人的娇俏小酒窝,生动而又甜美的嗓音使得她成为我在台里最喜欢亲近的人,也使得杨紫是继雪儿之后,听众最多的一个。只要是她当班的日子里,她的电话就没断过,你总是看到她抱着电话机子,时而在房间的座位上妖笑如喘,时而随着一头飘逸的长发晃到阳台上羞赫如花。声音婉转回旋,表情千变万化。那种緾绵与悱恻是我从来没看到过的美丽。
杨紫有个听众也是对杨紫非常之体贴。杨紫每次上班的第一声问候准是那个人的。时常会在杨紫熬完通霄晚班之后的清晨,从面点王差人送来热腾腾地早餐。我们也随之有了相应地口福。大家都相信杨紫谈恋爱了。只有我还傻不拉叽地反驳说:“都还没见过面呢?”
问题就出在见面这个上面。想到后来杨紫所受的伤害,我宁愿杨紫永远也没见到过那个人。
当时台长罗兰为了保护我们的安全,是严厉禁止我们见听众的。可是,杨紫还是偷偷地与那个人见过面了。至于是什么时候开始与那个人密密交往的,交往到多深地程度也没人清楚。清楚的是后来的事情了。
那日,杨紫奔回到宿舍,扑到在床铺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大声地哭泣。足足哭了一天一夜,眼睛哭得跟核桃一样地肿。看到她停止哭泣样子的时候,是我又上了一个晚班之后的事情了。杨紫终于可以开口说话,声音沙哑,眼神憔悴,依然没有进食的丁点欲望。
可爱的杨紫伤得那么深。原来那个男人在家鄉也是有老婆的,还有一个三岁的男孩。对于这些,杨紫毫不知情。她一直很甜蜜而单纯地享受这段爱情。直到那个男人的妻子与孩子的出现。
又是心伤,又是一个为情所伤的女子。
后来,我还看到许多这种为情所伤的女子。以至于我发现我始终读不懂爱情,读不懂每个人的爱情,包括我自己的。
爱情是什么?爱情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那个叫做虚幻的东西。
我看到只有一颗又一颗受伤的心灵。
至于我,在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理清这发生过所有的事情的头绪的时候,我自己又出了一个小小状况.
至于我,在还没有来得及完全理清这发生过的所有事情的头绪之前,我自己又出了一个小小状况。
那是熬了一通宵后的休息日,姐姐非拉我陪她上图书馆。那天好像也觉得自己精神还不错。失误也许就在这里。在我们横穿斑马线过马路时,远远地似乎有辆的士迎面呼嘯而来,可眼中的影像很模糊,也很遥远,没有要停下脚步的意念,不由自主地迈前。脚步还没有完全迈开,只听长长的尖锐刺耳的刹车声,那的士已赫然就到了跟前。这眨眼的功夫。压得已变形的鞋被抛出老远,我左脚所有的脚趾头刹时间都变得淤青,似乎是麻木了,或是被吓惨了,我怔住地那几十秒内居然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不远处的交警随即就到了。这时,疼痛才排山倒海似的袭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姐姐当时也是吓懵了。两个慌张无措的小孩,幸亏是在大白天的闹市区,幸亏交警就在不远处,也幸亏我迈出只是一小步,否则都是我们难以想像的后果。所以,于意外生存下来的人们都是奇迹,都是老天的厚爱。所以,怀有感激之心吧。永久地怀有感激之心吧。
的士司机很快地将我送到医院。轻微地粉碎性骨折。我的脚被上了一层厚重的石膏,并要保证百天之内不沾水,不着地。而后,的士司机又将我们送至堂姐住处的楼下,飞一般地离去,没留下任何出现过的痕迹。
幸好,姐姐还记住了车牌的几个尾数。世故练达的堂姐就靠这几个尾数找到了肇事司机并获得了小额的赔偿。必竟主要责任还是在于对方的车速太快。当肇事司机颤微地将一小叠钱送到堂姐处时,我甚至还对他产生不应有的怜悯。体谅人家赚钱的辛劳,却忘了自己即将休养三个月的残脚的生活该怎么过。
那时的我只是个善良而不知世事的孩子。
就这样,我暂时成了个不能正常行走的殘疾人又回到了堂姐逼迫拥挤的住处。一切又好像回到了起点。
那三个月的日子仿佛是静止的。要怎样才能发现人事物语星转斗移的变迁呢。是在小爬虫蠕动的轨迹里,还有窗口从东向西慢慢偏移的阳光中。一个个白天又换来一个个的黑夜,隔壁又换了新的房客,姐姐又添了新衣。我以一种百无聊赖的耐性消磨完这一百天的时光。总是一副茫然的表情,总有说不清的凄凉在心底慢慢地一点点地弥散。那段时间我是个彻底的废人。
百日后,脚伤已愈。这时,也迎来我二十岁的生日。一个在他乡的只有姐姐与堂姐的生日。
堂姐还是为我准备一桌好菜与一个精致的蛋糕。望着那甜美芬芳的蛋糕,我似乎又感受到青春年少的纯美与芳华。心情也随之一瞬间亮丽起来。
我是带着我二十岁的生日蛋糕与脚伤治愈后轻松而飞扬的心情重新回到台里的。
杨紫这时已经离开,从此再无消息。雪儿也准备离开。台址搬迁了,台里的氛围也变了。
原来在我静止的三个月里,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而我却茫然无知。
本来声讯只是个新兴产业,见有利可图,突然间冒出很多,再加之一些色情声讯台的影响,很多公司与有关部门已经下达禁播声讯的通知。台里的效益也是日益下降,于是工资制度也跟着变更,由以前的固定工资加奖金,变成纯粹的绩效工资。也就是说按通话时间的长短的业绩来计算工资。虽然多了许多的新同事,虽然也都是些年轻的女孩子,可是再也无法找回以前的亲热感。这种隐形的竞争使得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相处。彼此间都好像隔了一层厚重而透明的膜,看不见却摸得着。
这样下去,没有希望可言。于是,我也在考虑换工作。不当班的闲暇时间,我都忙于各大人才市场。
可是,无任何实质工作经验的我急于寻个落脚处。根本就没有选择工作的余地,只有工作选择我。等我找到另一份工作的时候,我在台里又混了一个月的时间。而就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还发生一件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让我至今仍记得分外真切。
那是个变态大哥。无意间成了我的听众。他为我电话里的声音与个性所迷。这其实不足为奇。人总是会把无法接触到的东西虚幻化也美好化。可是他竟然还能从我同事中骗到地址。带着他强烈的好奇心,跑到宿舍前大声地喊我的名字。我也没多想就冲出宿舍探个究竟。一个圆圆的土豆形的细溜眼的男人跃入眼帘。从此,便是我噩梦的开始。
见过这一面之后,那位大哥便要死要活地称我就是他这一生中要找的女人。到了非我不娶的架式。每日都打电话来。可是我又不能不接电话,那是我的工作。他一个人自导自演地叙说着倘若我嫁给他,他会给我怎样豪华的婚礼,他日后会给我怎样奢侈的生活,如同一个狂热幻想症患者。我倍受精神的煎熬,始终拒绝他任何的邀约。直到一日我当班的凌晨,这位大哥借着酒气对着电话吐了一堆我这辈子最难听也最莫名其妙的屁话。他在电话的另一端狂吼:“你以为你是个绝色美女吗?老子就不信得不到你。我得不到你,别人也休想得到你。我现在就过去把你给砍了。你信不信?我还有枪。把你毙了也行。”
我当时还真的被吓哭了。我相信一个喝了酒的神经不正常的人也许真的会做出什么无理又疯狂的事情。我真的很害怕。还是雪儿。雪儿取笑我的痴傻,但也给我了安心。第二天,我是躲在雪儿身后离开那栋大楼的。
这个世界疯子是绝对不能招惹的了。
这件事使得我彻底地想离开。我是在雪儿离开之前离开的。真的要离开了。却还真有点曲终人散的凄凉。此后,再也没见过雪儿与杨紫,也无从得知她们后来的消息。她们就这样另类地从我的生命中一晃而过。也许,生命里注定与一些人只能擦肩而过。
第一篇 1999
离开声讯台后, 我受聘于一家形象策划公司做前台接待的工作。我总觉得这里才是我故事真正的开始。
在这里,我也碰到生命中称得上是亲密接触的第一个男人。这段往事,至今我仍不愿向任何人再提起。恨不得它就是一团垃圾,火烧了成灰,随风飘散了,无痕也无迹;或掩埋在地底,深不可见底,永见不得天光。我压根就希望它从来就没发生过。我想我也差不多忘了。把整个件事都忘了。如今提起来,为何还牵得心口都疼。
从声讯台里我得来我来深的第一笔工资,也才几百块钱,捏在手里,一分钱也不敢乱花。远没有我想像中地兴奋。更多的感受是生存的艰难。来到新公司,应该有另一片天了吧。可那只是想象。
那是个管理极其混乱的新公司。我每天呆呆地站在前台,接待一群又一群有着狂热表情的业务员。他们当中多的是脸上写满了急于在深圳寻找出路的落迫。我当时并不明白此公司老板到底是怎样地一个营销理念。如今回想,才知道实质其实与传销无异。以高额并虚无的回报为饵拼命地拉人入会。有很严格上线下线等级之分。我也明白了我为何当时能看到那么多把晚上好称作早上好,说着并也相信太阳永不落下的狂热而兴奋的人们。被洗过脑的样子也许就是这样吧。
我始终还是百无聊赖。我深知这是份毫无意义地工作。摆在那儿,如同个花瓶一样。可是,年关将近,如若不呆在这里,我将无处安身。我是再也不能回堂姐那儿去了。不能再给她增添任何负担。我知道,姐姐好像也找了份新工作,去了关外。姐姐的心思我同样明白。寄人篱下,始终凄凉。
公司里有个员工,183的高个子男生,说是跟我是老乡。没太在意。也不在意。当时也绝对没想到他会在我生命中扮演这种角色。
还是得从98年即将临近的春节开始说起。
虽然在深圳也混了差不多半年的时间,可实质的工作时间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己,我连过年回家的路费都没攒够。我曾经打过电话给爸爸,让他再寄点钱过来。这样至少春节我可以回家。爸爸说“寄过去费时费事,你先到你堂姐去拿吧。回头爸爸再给她。”我无话。想想也好。可是堂姐的一两句话就把我打回原形。堂姐说:“你们现在都参加工作了,也自立了。过年了,也该是孝顺爸妈的时候了。”我羞愧,无地自容,至于要钱的事情我压根提都不敢提了。
是呀。长大了吧。自立了吧!就不能回头再去寻找依靠。所有的一切都该由自己来解决。
于是,我做了一个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那就是过年不回家。那时的深圳与现在的不同,一到春节,大部分外来工都回家了。热闹繁华的都市一下子安静下来,各商家店铺纷纷关门,街道空旷,人影稀缺。一夜之间,仿佛整座城都给搬空了。
年三十的中午,给爸妈打电话,未语泪先行。哭得稀里哗啦,我想爸爸,想妈妈,想姐姐哥哥妹妹,想家里过年前忙碌又喜气的气氛。我想妈妈烧得饭菜,想爸爸给的压岁红包包。一切一切,化作无数伤心的眼泪,将一颗心打湿得碎碎片片,拾都拾不起来。爸爸在电话的另一端也是老泪纵横,哑着声音说:“你们总要长大的。总不能一辈子呆在父母身边。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的春节也要好好过啊。”爸爸,我那从来不苟言笑又严厉的爸爸既失声痛哭,为两个孤身在异乡求活的女儿。
这是什么春节呀?打完电话后,泪水模糊得已分不清方向的我沿着凄清的街道飘忽着回到冷清的宿舍,让思乡的忧愁,离乡背井的孤单与无助慢慢地慢慢地将自己侵蚀,脆弱如同个易碎的瓶子。
就在这时,就在这种状况里,公司那个183的高个与另一个女孩,也是同乡来着,一块儿来宿舍找我并邀我一起过节。大家一起吃顿年夜饭什么的。虽然大家都不熟悉,我仍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再让我一个人呆在这鬼宿舍,我怕我会就此孤寂到死去。可是谁又能想到呢?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
若你已从身边众多的事情中接触过了黑暗的一面,还不懂得谨慎与自我保护的话,是天真还是愚蠢?如果那是天真,那么我便是彻底地天真,纯的如一张透明的纸,通透得如同没接触过凡尘;如果那是愚蠢,那么我也是彻底地愚蠢,蠢得像一头虚胖的猪,白痴得如同未存在过思维。我之所以这么多的废话,是实在不愿再提起那晚所发生的事情。心想着能托延片刻,就是片刻吧。我软弱到再不敢去面对自己,挣扎吧。挣扎吧。心底处鲜血淋漓,扒开已久的尘封,仍触目惊心。
183高个是在朋友的房子里为我们准备年夜饭的。朋友不在,回老家了。
几个女孩与几个男孩,年轻的心总有相近的地方。渐渐腾起热气地饭菜,也渐渐腾起了轻松氛围。终于,有了言笑,有了欢声。而我却摆脱不了思乡的愁,郁郁地强颜。一群人似远似近,我愈发觉着自己孤独。是席总有散去的时候。一小伙人三三两两地离开。剩下我与同乡的女孩帮183高个留下来收拾碗筷。可是不一会儿那个同乡女孩被她表哥一个电话叫走了。只剩下我,只剩下我,我也准备离开。183高个说这儿有很好的音响,我放歌给你听吧。随便抓起一张碟,一曲忧伤迤俪的英文歌流泻而出。我估计他是看不懂英文,否则也不会在大年夜放这样的一首歌。大年夜,忧伤的歌,大年夜,忧伤。。。忧伤。。。还是忧伤。。。
我还沉浸在极度伤怀的情绪里,183高个的一个举动差点把我吓晕过去。他从背后一把抱住我。开始胡乱地吻我,并喃喃地说很喜欢,很喜欢我。一种狂乱而不顾一切的样子。我吓疯了。拼了命地挣扎。可是,我怎么可能敌得过一个183的大男生。我疯了,踢咬厮打所有胡乱招式都用上了,也敌不过他。狂乱之中,不知怎地,好像电视剧中的镜头,错乱、颠倒、急促、疯狂、窒息、恐惧,我还是被他压倒了在床上,牛仔裤也被退下,下面一个硬物似要寻找出路般路直冲乱撞。疼,钻心地疼。我始终没有放弃挣扎。一双手仍胡乱地抓,为了把我的手按住,他稍抬起了身子,我便趁这空隙一脚把他踹开。他栽倒在床下,很大一声响。他坐起来,一下子僵住了,脸上也是恐慌,还有找不着出路的迷茫。我迅速提起裤子,提起包狂奔而出。在提包回头的那一瞬间,我赫然发现床单上几滴梅花般血滴,在眼前迅速放大放大,把我整个整个地淹没、淹没,悲伤,悲伤,海也盛不下的悲伤。我狂乱地迷离地在这异乡的午夜,大年三十的午夜的街道上游走。我不知道我将要去向那里,我也不管我将要去到那里,一味地走,一味地走,没有眼泪,没有恐惧,没有思想,也没有了灵魂。游走...游走...整个世界都在坍塌,无声无息地坍塌。游走...游走...行尸走肉般地驱壳。哪里还有生存的意义。耳畔似乎一直有风声,也似乎一直回响着那首忧伤的英文歌。是从遥远的国度传来的吧。我似乎能看到北级的光,似乎死亡都不那么可怕。似乎。。似乎。。。
那首歌还在回响、回响。。。。
Hello darkness, my old friend
I’ve come to talk with you again
Because a vision softly creeping
Left its seeds while I was sleeping
And the vision that was planted in my brain
Still remains within the sound of silence
In restless dreams I walked alone。
Narrow streets of cobblestone
’Neath the halo of a street lamp
I turned my collar to the cold and damp
When my eyes were stabbed by the flash of a
neon light
That split the night
And touched the sound of silence
...........
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这是1999年的第一天,这是新年的第一天。不远处的宿舍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意识好像一下子恢复了。一阵锥心的痛,我没有一处是完整。
微弱的晨光中183高个在我身后不远处,一直是远远地跟随。
梦游似的我还是在潜意识的支配下回到了宿舍。我累了,到在床上蒙头昏睡。这一昏睡就是三天三夜,滴水未进,滴食未进,不知自己是在梦里,还是一直清醒,反正总有数不清的眼泪,数不清眼泪。哭累了睡,睡醒了还哭。我以为这辈子的眼泪会在这里全部流尽。然而,这其实只是个泪水的源头。
第三天,我的身体似乎已经耗尽所有的能量,但这时我却燃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我心中充满了仇恨。我恨,恨那个183,甚至恨这个世界。我甚至谋划着要去报复。天真,还是天真。
爱情对于当时未经世事的我来说,是神圣,是神秘,是纯洁,是美好,是向往。我虔诚地膜拜它,不亚于任何一个一片赤诚的基督徒,也不亚于任何一个不怕千难万险的朝圣者。我始终保持内心的纯洁来期待爱的到来。我甚至将这份还未出现的爱情的期待的执着苛求到完美,也曾为了这份完美在学校时就拒绝了一个年轻的纯真的长相好看的男孩子,只因他说话带一口浓重的乡音。
我当然也保守,我会坚持也相信自己将来是在新婚夜完整而纯洁将自己的第一次交给自己的丈夫。
然而,世界在一瞬间坍塌,梦在转眼间破灭。
年初开始上班时,我还是碰到那个183。我咬牙切齿,我说我要去告他。我的眼睛能喷出火,要是眼光能杀人的话,那么他肯定已经死了千万次了。他到是很坦然来到我面前,还跟我道歉。可笑的家伙。他说:“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太冲动了。我以为你是‘那种女孩’。其实我们没有真正地那样。你可能还不太了解男女之间的事。可不管怎样,我会与你结婚的。”‘那种女孩,哪种女孩?’这个家伙疯了嘛。结婚,多可笑,这算是负责任吗?有一刹那的时间,我倒真想答应他,跟他结婚。从此拿自己来当赌注去毁了他的生活。可怕呀。幸亏我放弃了这种愚蠢的想法。否则毁掉的不是他人的人生,而是自己的人生。
后来,我才了解到183所说的所谓的那种女孩就是与人认识不到三天就可以跟人上床的那种。譬如,我的那个同乡,我亲眼看到她与一个下午刚认识男孩当街拥吻。这到底是个怎样疯狂的城市呀。人们空虚到如此地步。凭我一颗如此简单的心怎能够读懂这些个如此复杂又堕落的灵魂。
自此之后,那个183到是真的像模像样地追求起我来。送我上下班,送我礼物与鲜花。从此没敢再碰我,始终保持君子的距离。我始终还是厌弃他,象厌弃只恶心的苍蝇一样。我会接受他的礼物,我会用他的钱去参加电脑培训,我也让他送我上下班,我甚至觉得他付出的代价远远的不够。不够消除我心中所有的怨恨。我甚至还产生过非常龌鹾的想法。就是设法让他爱上自己,然后象丢弃破旧的扫帚一样丢弃他。发觉自己还是愚蠢,还是庆幸自己没这么做。否则我又多了一条途径去毁了自己。
我又想彻底地离开这个公司。这是个耻辱的地方,这是个让我对生活对爱情破灭的地方。它让我觉着自己卑微、渺小、甚至肮脏。我还是一如继往般地窘迫。在这个公司,虽然包吃包住,但从我正式上班那日算起还没发过工资。我窘迫,我又急于为自己寻找下一个落脚处。不论怎样,生存还是要继续。
这让我又回想起了一个人,那就是学长。他真的很无私地帮助过我。倘若遇到这个183是我今生的不幸,那么遇到学长就是我今生的幸运。他是个完全善意又恩待过我的人。倘若别人给的恩情,我无以回报,那么,别人留给我的仇恨,我也该学会去忘记。
认识学长是在一个公交车站。学长与我是在同一站下车,他告诉我,我在车上打瞌睡的时候,有个小偷正翻我的包。他大声咳嗽,才把我惊醒,也把小偷惊走了。他说我象个刚毕业的学生,然后问起我是从哪个学校毕业的。原来他是比我大三届的学长。一种他乡遇故知熟悉感油然而升。我莫名地就信任起这位学长来。
在我还在那个形象策划公司艰难渡日的时候,学长来看过我几次。他看到我为了省几块钱的巴士费每天下班后都是从公司一直徒步走到大概离公司几公里远的宿舍时,很疼惜的样子说:“你太辛苦了。这份工作没有前途,也不适合你。你值得有份更好的工作。”我也如实地跟他说了我的处境。我是个刚毕业的学生,毫无工作经验,再加上专业也学得不那么精,再有就是电脑底子太差,五笔输入都不太熟悉,虽然当时也在培训。在学校的时候,学的用的都还是DOS操作系统,成天背一大堆指令却毫无用处。深圳早已用上了Window98操作系统。有次去应聘一个普通超市文员,一个WORD档案我花了两小时愣是没完成。被一群面试者的当傻子一样看,脸上还挂了掩不住的轻蔑的笑。走出那间令人汗顔令人压抑的房间之后,我在园岭新村前的草坪上坐了许久。湛蓝的天,碧绿的草地,人来车往,川流不息。远处此起彼伏的高楼在蓝天的辉映下散发着别样的光芒。这真的是个很美的城市。而我却在这明艳的天气里,宜人的景色中被一种灰色的挫败感彻底地包围。我首次体味到漂泊与沧桑。也许这座城市真的不属于我。
是呀,我也没有别的苛求,也没有资格与权利去苛求去其它的了。我是那么的渺小无助。
我的标准是首先得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管它是什么样工作再苦再累我都可以承受。然后再做其它的打算。
学长不置可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呀。你呀,什么都不懂。又没人指引一下。就这么跑来深圳瞎碰乱撞的。胆子也够大。” 学长顿了顿,又说到:“你去考个XX资格证,目前看来有了这个资格证,也许能找到好一点的工作。”
就这样,学长帮我安排好了一切。当时报考XX资格证,需要具体公镜耐萍鲂牛⒕泄夭棵诺拇Τど笈庞斜ǹ甲矢瘛QСっ蝗梦也傩恼庑帕艘簧衔绲亩影镂冶ǹ肌;拱镂衣蛄私滩模步涣吮ǹ嫉乃蟹延谩K姓庑┪叶嘉抟源鹦弧?
就在同时,在我还没得及递交辞职书的同时,策划公司就自行到闭了。
幸好还是结了我两个月未发的工资,也就一千多块钱,握在手里却是沉甸甸的。心头的滋味呀,百味杂陈。
我又没有了住处。注定又是个流浪的开始。
183高个准备回老家了,不准备在深圳混了。一脸的落寞,想必也许在这个城市也有些伤心的往事。临行前跟我告了个别,说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找他,还给我留了个家里的地址与电话。望着他落莫离去的背影,我突然可怜起他来。不再有怨恨。大家都不容易。真的都很不容易。
我又没有了住处。注定又是个流浪的开始。我跟姐姐也相约碰了个头。这是我们在新年后第一次碰头。姐姐过年也没有回家。姐姐更消瘦了些。见到她说不清楚什么感觉,只觉她也不一样了。多了些成长的内容,也多了些无奈的颓废。看来姐姐这个新年过得也是异常辛苦。称不上沧桑,但肯定也是有经历过一些事情。姐姐身边还多了个瘦小矮个的男生。姐姐轻描淡写地告诉我那只是她的一个同事。但我知道关系远不止那么简单。可是我该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我本能地不喜欢这个长相猥琐的男人,以至于多年以来我都在怀疑老姐的审美感。我当然也没想到后来姐姐会为这个猥琐男而伤心,继而都放弃了她的人生。我才知道其实姐姐比我更脆弱。是神经质的带点歇斯底里的脆弱。后来,她整个人都变得异常世故且短利。不过,这是后话。又是一段心酸的故事。姐姐的心酸的故事。我想若不是这些故事,我始终都不会彻底地了解姐姐。她在我的面前一直都是强悍且任性的,尽管她长了一副娇小玲珑弱质纤纤的样子。
我与姐姐截然相反,不论性格,脾气,身高,长相都是完全的对立。姐姐娇小,我却有170的高个;姐姐长得是一张可爱的圆圆的娃娃脸,我,怎么说,反正就是脸瘦下巴尖,也许有点瓜子脸的样子。姐姐虽活泼开朗但非常自我,我内向忧郁却秉性纯良。以至于很多人都怀疑我们到底是不是同父同母所生。这些都是题外话。也无非让大家有点了解姐姐,并可以对她后来所做得一些极端的反应及早的做个心理准备。
话又说回自己。离开策划公司后,我以最快的速度又找了一份工作。化妆品促销员。这是个表面上看起很美的工作。漂亮的制服套装,挺挺的站姿,还要有时刻保持的笑容。通常是腿都站直,脸都笑僵。我一直都是个少有笑容的女孩,不知道的人以为我生性冷漠,其实,内心里常常火烧火燎。所以,一直笑对于我来说是件非常难为且愚蠢的事情。
我游走于深圳各大商场之间,每当我献媚式的向顾客派发产品宣传单或推荐产品时,我都会严重地鄙视自己。小女孩式地自尊。这个时候就得考虑生命的尊严与生存的必要哪个更重要?我从不纠缠顾客,大部分都是女性顾客。即便如此,也还是能碰到一些粗暴的客人,她们会毫不尊重地将你的手挥开,而后大步离去,有的更是严厉地训斥;也有的是带着明显的歧视目光在背后指指点点,更有甚者的是公然地毫不留情面地说出来:“最讨厌这些促销小姐了。烦都能把人烦死。”
仿佛我做的是全世界最下贱的工作。所以,如今,若是碰到在允许的场所里派发产品宣传单的,我都会本能地接受;实在是没必要的,我也会很礼貌地拒绝。因为,凡是正当的劳动都有被获得尊重的权利。
促销小姐的这段日子虽过得辛苦而清贫,但我却感觉到了自来深圳之后从未有过的充实。虽然内心隐秘的深处依然有些触痛,但心情已慢慢地平复。在工作之余,我已经开始积极地学习,准备越来越迫近的XX资格的考试。
这是个木棉花开的季节。深南大道两旁的木棉花一树接一树开,红艳艳的,甚是美丽热闹。夹带着春天的风,行走在这宽阔干净的铺着大理石的中心大马路的人行道上,心灵干净得象是从未受过伤害。天边的晚霞也是一片彤红,将天空压得低低的,仿佛触手可及,有种摄人的美。每当下班后的这样的黄晕时刻,我并不急于回宿舍,刻意在深南大道上慢慢地游走。干净的天空,绚烂的晚霞,和煦的风,红艳的木棉花,这大自然的美景让我如同受洗礼般地重生。事隔多年,我依然很深刻地记得这样的场景,仿佛仍然置身于其中,能呼吸到当时的空气,能感染到当时的气息,清晰得如同发生在昨天。
那时,我们的宿舍在华侨城附近,阳台对着世界之窗显眼的仿造的巴黎艾菲尔铁塔,我不知道真正的艾菲尔铁塔是怎样的气势,但这仿制的对我来说已经是非常宏伟、够气势非凡的了。每到周末的晚上,世界之窗都会有大型的晚会,远远望见璀璨的灯光,隐约飘来的音乐声,绚烂多姿的烟花在夜空里夺目地绽放,一派的歌舞升平。这时的城市真的很美,这时城市的夜空更美。每当这时,我都会萌发留在这座城市的欲望和勇气。我不要灰败,我要象烟花一样,哪怕是瞬间的光华,我也要一闪而逝。
这次和我同宿舍是一个娇小白晳湖南女孩,叫阿娥。说话快得象倒豆子,也利得象刀子。脾气火爆得很。但为人积极爽快,也很会照顾人。她经常会煲些红枣银耳糖水来慰劳我们站了一整天的劳累的身子。我虽然长那么大个,却很是依赖她。还有一个也是皮肤很好的广西女孩也是很依赖她。我们三个一起走出去也是道靓丽的风景。有次一个商场经理就当着另外一个品牌的促销负责人夸我们,说:“你看人家的促销小姐。那可不一样。。。”啧啧地称赞。也让我们有了小小的虚荣并快乐着。
尽管阿娥个子最小,在我们当中却俨然象个大姐大似的。就这样一个女人,也有不为人知的伤心事。
那是一次她参加完朋友的聚会后,醉熏熏地回来了。大声地嚷嚷,又哭又闹,止都止不住。
“老娘。。。呃。。。老娘。。。老娘怕什么?不就少点文化嘛?老娘他妈的什么没干过?差点连坐台小姐都做了。还怕这几杯酒。”
就这样闹腾一晚上。我忙着照顾她,一点也没觉得累,只是觉着心酸,还是心酸。
这样平静而充实的日子,没过多久就结束了。公司撤消了在深圳的代理。自然我们也没了工作。
又变得无处可容身。我身心俱疲,感觉特别的特别的漂泊。
是小广西妹给我们提供了暂时的住处。地点就在上沙村。也许,其他地方的人不太了解,但在深圳,这是个早就公开的秘密,这是个有名的二奶村。
房子很大,红木家具散发着暗沉的光,港式风格的摆设,佛像台是必不可少的,敬着烟火,供着水果,电的烛台灯也是暗红。四处都透阴森与死气,一派蕭瑟暮年的感觉。这实在不像个十九岁的青春靓丽的小女孩住的地方。我有点毛骨悚然,似乎是到了恐怖片中的凶宅,微妙的恐惧细细密密地弥散于周身的毛孔。
小广西妹这才告诉我们这是她老公的房子,而她老公居然是个四十几岁的香港人。她还告诉我们说:“她老公经常不在,就当是我们陪陪她好了,这样她老公也放心。”不用细说,我也已经了解事情的端倪。
这个小广西妹也是个二奶。
只能接受事实。我没有权力去干涉别人所做得选择;也没有力气去评判这到底是对是错。尽管我不明白她那么年轻,也还漂亮而且健康,为何会作出如此的选择。
这地方我肯定是呆不下去的。也就在暂时耽搁的一天里,小广西妹已有不悦的脸色,这是个小聪明并市侩的小女孩。我谅解她。这也许只是生存的本能。
她已经感觉到了我对她来说是毫无用处的,而且外形身高相貌对她也绝对是个威胁。而阿娥是可以让她依赖并解除寂寞的,也相对少些威胁。她当时为何会答应收留我,恐怕也是因为阿娥的坚持,坚持大家共同进退。阿娥实在是个好女孩。只是我从这里离开之后,就再没有她的消息。又一个我愿意相信的人从生命中擦肩而过。伤感,始终是伤感。
我也要本能地生存下去。
我又无处安身。我想不到自己可以去的地方。我不能回家,也不能让爸妈看到我如此憔悴与落魄。来深圳之前,就答应他们要好好地过。倘若他们知道这所有的一切,怎么忍心让自己精心保护的女儿遭受如此的罪孽。恐怕这辈子我休想再离开。
而这时离XX资格证的考试时间只差一个月,我急需安定, 不能再漂泊。我要学习,我需要一个能安静的学习的处所。
可我那点钱绝对不够我租房,交租房押金都不够,也不够时间稍长点的日常开销。一千块在深圳是什么概念。是没有概念的概念,是普通人的两三次大餐,两三套服装而己。而我却要靠这点钱来维系全部的生命。
我想到了183,想到他留给我的地址与电话,那个地方离我上大学的城市很近。他说过要帮我的,他也得帮我,这是他欠我的。我始终这么想,这是他一辈子都欠我的。我居然一点也不害怕了。我豁出去了。他要是再敢碰我一下,我就砍了他。当时真的这么想,也还真的时刻随身携带了把防身的小刀。
就这样我踏上了前往183高个的家乡的火车。
不过,在离开深圳之前,我去了趟关外,匆匆地探视了下姐姐。姐姐比我幸运,她工作相对稳定,公司还有一大堆年轻的帅哥。肯定很受呵护。谁会想到这匆匆的一面之缘,就让其中一位把我给记住了。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暂且不提。
183还是来火车站接我了,并戏谑地调侃我,问我是不是想通了,回来嫁给他的。晕。。疯子。
这真的是个很安静的很安静的一个月。183高个把我当女朋友似的介绍给了他父母。我不置可否,这样也许会好些。但我跟183之间说得非常之清楚,也非常地彻底。一个月之后,我铁定还是要回深圳的。我只需要一个可以安静学习的地方。
也许,我应该庆幸,庆幸这个183还不是彻底地坏。
他把我扔在乡间的小村里,跟她少言寡语的母亲一起生活。他与他的父亲哥哥在几十里外的我上大学的那个城市做生意。这一个月当中再没回来过。我也乐得其所。我所顾虑的也自然而然地消除了。他母亲是个憨厚的老妇人,她会远远地看着我,看着我安静地学习,看着我在乡间的小路上散步,然后尽心地照顾我的衣食起居。眼中充溢了满足与慈爱。
这也是个可爱的小村,有清清的小河,有蜿蜒的乡间小道,有带着泥土气息的春风,有绿莹莹的菜畦地,也有如绿色海洋似的大片大片的稻田。这对于乡间长大的我来说,无疑是找到了归宿,非常轻松并怡人自得。
也在这时,我陆续地从183的母亲口中得知一些183的过去。他起初只是个一深圳武警边防兵,一直告收取货柜车司机的贿赂过活,并花天酒地的。而后在即将退伍的时候,留在了部队给领导开车。一日,酒后驾车,车毁人亡。当然是他人亡,自己也差不多丢了半条命,带了一身地伤,赔了一大笔钱,也给部队开除了,女朋友也离开了他。我无法了解失去了一切的183是怎样地疯狂。但女朋友的离开好像是对他最大的伤害。而我,关于我的事情,都是在这一切的之后发生的。
而他母亲还希望我能给他儿子带来新的生活的开始。
即使这样,我始终鄙视他,还是厌弃他。这个男人差点毁了我一辈子的清白.
任何人自身的所受的伤害都不能构成他去伤害别人的理由。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准备踏上回深圳的火车。
183没去送我。我一个人孤单地走的。对于那个年老的己为他人母亲的妇人因为我的欺骗给她带来的希望的破灭,我至今还怀有深深地内疚。必竟她真的曾尽心尽力地照顾过我。
在火车上,我狠狠地哭了把。我要把这所有的过去彻底地摒弃,并发誓这次一定要个崭新的开始。
重新回到这城市之后,我借住在学长的女同事的宿舍。什么都不想,好好地将自己XX资格考试考完。让自己长长地舒了一大口气。然后,又得重新振作自己寻找新的出路。
起初的那几天过得很是舒心。有了学长的安排,姐姐也从关外来市内看我,学长带我们去正宗粤式茶楼喝茶,尝粤菜吃海鲜,穿梭于深圳各区游玩,还去洗头按摩并将自己一头乱发好好地修剪整理了一下。当细细碎碎的断发从肩头一片一片地飘落,我悄悄地哼起那首歌《短发》,并将歌词也随自己心意稍稍改动了一下。
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头发,
剪一地乱乱的分岔,
长长短短 短短长长
一寸一寸在挣扎
我已剪短我的髮 剪断了惩罰
剪一地傷透我的尴尬
反反复复 清清楚楚
......
镜中映出俏丽短发的自己,心情也为之舒爽许多。一下子好像什么都落了个干净,清清白白的。
我才明白,原来这里的生活也可以这样轻松享受与简单快乐。
学长虽然从来没有向我很明确地表达过他的情感,只是一味地帮助我,让我快乐。但我是明白地,我明白他对我的爱情的期待。我虽心存感激,但始终无法将自己的爱情当回报。
然而,后来我却将自己的爱情当作回报给予了另一个男人。
我是凭一张XX资格的准考证在一个星期内迅速地找到一份可以让自己暂时安定下来的工作。那是一家在关外龙岗坑梓镇上的港资电子厂。
坑梓――-这是个大工业城中的一个工业小镇。一排排蓝白厂房,灰色的水泥马路纵横交错其间,使得你即使没有在空中俯瞰,也很清楚街区的方正,如同间格好的棋盘。在没放工的时段,这工业区的街道是了无人影的,也是僵硬而死板的。有的只是机器的暗哑的哄鸣声在空中嗡嗡地回响。那条污染严重小河,从镇中心的一座小桥中穿梭而过,深黑色的水粘稠得如同刚煮化开来的沥青一样,没有流动的形态,也无从得知其深浅,静谧神秘地如同隐藏了千百年的水怪,下雨天还总有阵阵恶臭袭来。关于这条河,我总觉着可怕,很是可怕。
那个电子厂的厂房算得上是整个工业区最古老的房子吧。外墙的颜色已有些斑驳。房子是四周围起来的,一旦从厂门口走了进去,总有再也走不出来的压抑,抬头向上望,厂区内的小院子犹如天井的底,只看得到一片窄小的天。
我带着简单的行李被安排在一间四人间的员工宿舍。房间里已经住了三个女孩。正上班时间,女孩们还都没回来。简单地把自己的那张空床收拾了下。这一路的奔波,身上定了是沾了不少风尘,很有腻味不洁感。洗了把脸,坐下来,轻呼了一口气,弩了弩额前的头发,环顾了下房间。房间很是简陋,静静地,只剩我一人空对四张铁架床。从每张床上的摆设以及零乱程度,我开始在随意猜测每个女孩的不同个性。这就是我下决心要彻底开始新生活的地方。些许的激动,心中充满了期待,也鼓噪着不安。
我的老板是个瘦个子的中年香港男人。又是中年香港男人。他总是笑笑的,一脸地平和。一进办公室他就表示了对我殷切的希望,说了很多鼓励的话,云云。。。。。。我很是感激,简单地以为这次真的是碰到了明主。但即便是说了这很多的客套话,我还是没有抓住工作的要点。迷迷糊糊地。
那些个女孩子始终对我冷淡,特别是那个年纪稍微大一点。有些时候,即便碰到是工作上的交流,她也从来不多说一句话,冷冷地,对我怀着很强烈的戒心,眉语间尽是对我由于工作生疏而显著出来的笨拙的不屑。所以,在这里,我没能记住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位。印象模糊得象风中飘浮的影子。只记得她们的冷漠。也许,这冷漠背后有些许其它内容,可我已不想深深地考究。她们注定只是生命中的过客,毫无影像的过客,就像是同乘过一辆公共汽车,到站了就各自下车,管你以后何去何从。
放工后的时间,我实在是闷得慌,便会一个人在这座工业小镇上慢慢地晃荡。这时候的工业小镇却有着它独特的热闹与繁华。街道上充斥了一大堆一大堆穿着各式各样不同工厂制服的工人,男男女女,很是壮观,大部分脸上都有未脱的稚气。也许当时在我的脸上也洋溢着同样的稚气,只是自己未曾自知罢了。
沿街一路上开始摆满了各式的小地摊,有卖油炸食品的,有卖水果的,也有卖各式廉价日常用品的。。。。。。最有趣的是卖廉价书本刊物的,一律地脱衣或三点式女郎做封面。花哨且音箱带着旋转闪闪灯光的卡式录音机放着时下最流行的歌曲,从街头一直唱到街尾;那时最流行的《还珠格格》小燕子扑闪着她灵动又肤浅地大眼睛的挂画也是从街头一直摊到街尾。那座破旧的电影院也张贴满了各式色情、凶杀、情节离奇地海报。摩托车直横乱窜的。就是这种热闹,就是这种繁华,我站在人影如梭的街道中,感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孤独,生命与青春似乎都在这廉价地贱买。
我也能看到纯真地笑容,那些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少男少女们,对生活的要求甚低。每月能安稳地拿到每天加班到十二点甚至更迟的辛劳换回来工资,就是最大的满足。倘若,我也如她们一样地更简单更容易满足,那么我也会像她们那样简单快乐并幸福。谁能说那样就不是幸福呢?
可我注定有这些或那些的不满,我不能更简单地生存,我所受的教育让我多了比她们的更多的想法,这些想法让我无法甘于这样地生存下去。我甚至会追求某些唯美书中所描写到的浪漫,这是教育的毒害吗?
迷茫,迷茫,深深地迷茫。。。
这段时间,我除了些迷茫的伤怀情绪之外,成天输一些不知所谓的数据,日子过得到还平静。
这时,姐姐忽然来电话了,说是心情不好,让我去看她,一定要去看她,否则会出人命的。事情竟然这么严重,那我当然不可小觑。当晚就收拾了行装出发了。一辆破摇篮式的公车一路上慢慢腾腾地晃晃悠悠。到姐姐处,天已入黑,人已经七晕八素。这下看来要出人命的不是姐姐她老人家,而是我自己了。
晃荡到姐姐宿舍楼下的时候,发现姐姐房间的窗户没有一丝亮光。姐姐肯定不在。这也是个手机还不太盛行的年代。我CALL姐姐好几遍传呼,都没见回复。这时,我才开始慌乱起来。这个异乡的比较偏僻的工业小村,一幢隔一幢的,都是当地的农民建起的多层楼房,灯光稀稀散散地洒落,照不亮这片夜空,近处树影幢幢,远处传来犬吠声,旁边的小道还时不时地窜出辆摩托车呼啸而去。让这个暗夜显得尤其令人恐怖。再次CALL姐姐,还是不见回复。我这才彻底地恐慌,恐慌至及。再回坑梓,已不太可能。倘若找不着姐姐的话,那么,那个没有星光的晚上,我就注定要像个异乡僻壤黑夜里的孤魂野鬼,一晚上孤独地飘荡。老实说,我当时真的怕极了。现在想想也是后怕。
姐姐,这个疯狂的女人。让我置于这种境地。实在是太不堪了。
没办法了,我抱着一线希望给姐姐的办公室再打了个电话。心跳得异常厉害。周末的晚上,有谁还会在这个时间段里在办公室呆着呢?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男性声音,尽管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还是有如抓了根救命稻草般地欣喜。我告诉他我是谁的妹妹,找不着姐姐了。他接着说,他见过我,让我呆在打电话的那个小卖店,不要乱走,马上就过来接我。
当一个骑在自行车上的高大但长相斯文带眼镜的年轻男孩在我身后出现的时候,就有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豪华感。那个暗夜,印象中的他总带一圈亮眼的光晕。那一刻,他就是我的救世主。
这个年轻的大男孩叫Gum,骑着他的自行车带着我在这暗夜的工业村中纵横的小道中飞驰,我的恐惧一扫而光,迎面而来一股青春的灼人气息,仿佛重回了大学校园。耳边是呼呼地风,一路上暗淡景致一晃而过,仿佛用蒙太奇手法处理过的静默电影,无声演绎地浪漫。
我们转来转去终于寻到姐姐公司的行政小姐拿到了姐姐的房间的钥匙。于是,这一夜我得以安眠。
Gum,这个大男孩,我第一个恋人,就是以这样一种方式隆重地出现在我的生命,让我始终感恩于他。
姐姐是第二天上午带着她硕大的黑眼圈和瘦得只剩尖尖下巴并憔悴着的小脸出现的。看到姐姐这个样子,叫我怎么忍心责怪。静静地陪她说话,吃饭。一切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是,姐姐的眼里分明闪烁着落寞与心伤。
从来没有看到姐姐这样的黯然。
我所知道的姐姐,是那个小时候瘦小的她举起皮鞭毫不犹豫地把一欺负她的大高个女孩从她课桌上抽下来的姐姐;是那个将所有漂亮衣服都一一挑走而留给我的全是不合时宜而没有任何歉意的姐姐;是那个吃完自己的那份,还抢走我那份,之后还要讽刺我小气的姐姐;是那个平分了小妹偷来的东西后,还要去跟爸妈告状的姐姐。她个子小小的,却一直是强悍的,任韧的,自我为中心并无所顾忌。
傍晚时分,那个在年初见过的猥琐男出现了。姐姐顿时有了欢颜。
那刻,我便明白了姐姐为何突然间毫无讯息也未顾及到我而消失得无踪影,为何突然间这么憔悴与颓废,恐怕都因这猥琐男而起。我又从心底里本能地讨厌了一回这个其貌不扬的猥琐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