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友跟我说，“你们西安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让人有点失望。”又有人说，“西安是个不可不去，不可多去的地方。”或许这是西安留给人的最初印象，没有太多的惊喜，甚至没有意想中的理所应当。有着十三朝古都称谓的西安，或多或少地承载着人们内心各自的期望，又默默地承受着一些失望的目光，从不申辩。或许这才是西安，内敛的，包容的，气定神闲的。十三个王朝的都城，骨子里的风韵和气量，不是一朝一夕便可成就的。她的美需要去体味，去挖掘，从一砖一瓦中，从一街一巷里。
周正的街道，遥相呼应的钟鼓楼，回民街的夜市，大小雁塔的禅钟，碑林的字碑，书院门的书画，母系氏族的半坡遗址，无数帝王将相的陵墓……历史给这个城市打上了深深的文明烙印，或许某个庭院里不起眼的老人，随手就能挥舞出一笔丹青；掘地三尺便能听到秦砖汉瓦里传出的幽咽歌声；就连街巷的名字都充满了历史感和文化味，冰窖巷、书院门、骡马市、竹芭市……从名字便可看出此地千百年前的风貌。据说骡马市原先是专卖骡马的街市，竹芭市做的是竹制品的生意，虽然现在早已变成了繁华的商业街。书院门还是保留了古时的风貌，老式的建筑，飞着屋檐，青砖白瓦下是笔墨纸砚书画古玩的天堂。午后的阳光下，常常有人当街作画，路两旁的小店里，也往往能淘出一些宝贝。沿路还有些古旧书店，泛着淡淡的书香，夏日的午后泡在里面，说不定就能以意想不到的价格从中淘出一些市面已不常见的好书。
这是一个有着古老文明的城市，也有着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四十多所高等院校，为这个略显苍老的城市平添了几许活力，文化展、图书展、音乐会、演唱会，凡是跟文化沾边儿的东西都要在西安找个地儿落一下脚。这里的人就算不知道凤凰卫视，不知道刘长乐，也不会不知道西安音乐台，不会不知道刘智和高杰。这里出了许巍郑钧，出了贾平凹陈忠实，出了大唐歌舞，也出了无数的地下摇滚乐队，出了古老也出了现代。怪不得就连克林顿也把访华的第一个脚印落在了西安。
说起西安，就不能不说她的小吃，就光清新爽口的凉皮，品种就不下三种：米皮、面皮、擀面皮，还有最近流行起来的热米皮；更别说贾三家的灌汤包子，咬起来满口生香；老孙家的羊肉泡馍声名远扬；樊记肉夹馍入口即化；王大娘的酸汤水饺皮薄馅靓；红红炒米、烤羊肉、涮牛肚、羊杂汤、糊辣汤、浆水鱼鱼、豆腐脑、麻花油茶、笼笼肉、粉蒸肉、葫芦头泡馍、各式各样的面条，还有风靡东南亚的镜糕……酒香不怕巷子深，其实对于本地人来说，最好的小吃还是在深巷里，或许是不起眼的铺头，或许只是临时搭起的小摊，味道却是无可比拟的正宗。
但凡旧时城都，街道多是正东西南北走向的，古朴大气。西安城的中心便是地标钟楼，东西南北四条大街是市区最繁华的地段。我常常站在夜晚宽阔的街上，臆想着无数前朝往事，或许千年前的某个夜晚，太平盛世中也有一个人吟诗风中。整个老城被明城墙环绕着，固若金汤；护城河的水泛着幽幽绿意，岸边花朵芬芳，柔和与力量结合在老城的四周。我最喜深秋黄昏时的城楼，成群的乌鸦嘎的一声从城门楼上飞散出去，盘旋在空中，风卷着枯枝，偶尔有金色的叶子飘落，整个城楼在夕阳的映衬下，有种血色的孤独，或许这才是西安给人的真正感觉：桀骜且孤独，如同一个没落的贵族，步履蹒跚却将脊梁挺得笔直。
看着来来往往穿梭于城门中的人们，忽然想起了钱钟书的《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然而，土生土长的西安人大多是恋家的，他们对这方水土有着深深的眷恋，他们不愿走出去，即使外面的世界多精彩，不管外面的世界多无奈。他们知足，或许没有很多钱，但是他们快乐，他们宁可端着茶杯在小院儿里呼朋唤友打打牌，也不愿意开着宝马忙得晕头转向。贾平凹先生是典型的西安人，你也可以从他的作品中读出西安人的性情。然而，他们不是没有脾气的，东北虎，西北狼，他们爱西安，爱朋友，他们可以为朋友两肋插刀浴血奋战，他们虽然对西安有着这样那样的不满，但是如果你对他们说西安不好，等待你的便是群起攻之的反驳，他们太爱这片土地，他们不排外，但是一致对外，他们坚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前些天回西安，西部开发的速度让人乍舌，记忆中童年的老街几乎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鳞次栉比的高楼，以及不伦不类的仿唐建筑。仅仅转瞬的时间，古城连同我的记忆一起剥离。那些四合院和飞着的屋檐，那些还没拆完的半边楼，那些街边打麻将下棋的老人，那些走也走不完的细长小巷，那些让人流连忘返的夜市，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终于明白了朋友的失落，这样一个城市，与其他的城市别无他样，千年积淀的文化在现代文明的铁锤之下瓦解，我们只有在地下，在陵墓中去追寻品味那些朝代远去的故事。西安就在这样的蜕变中变得让人又爱又恨，爱恨交加。但是我敢肯定的是，如果你在这里生活过了一段时间，你一定会爱上她，这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换了新装的古老城池，这个桀骜孤独的没落贵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