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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街的故事

文 / 乱谈 据说川儿出生那年,山摇地动,暴雨连绵,川儿他爹就是被洪水给卷走的,连尸首都没留。川儿娘收拾了几件他爹的旧棉袄,凑合着埋到了后山腰。从此川儿娘总是狠狠地咬着牙,表情坚固得象座城堡。 年轻时的川儿娘风韵十足,虽说裹着对襟儿的黑棉袄,身上却总粘着一堆眼睛,有贪婪的,有嫉妒的。街坊的男人见了她眼睛就象长了根儿,怎么都拔不出来,女人们就开始恨恨的。整个清水街的舌根子里嚼得都是川儿娘,嚼成了脱汁的甘蔗梗子还舍不得吐掉。 川儿就在这些女人的叽叽咕咕中长大,看惯了东家长西家短的演出。老式的四合院儿,邻里之间没什么秘密,舌根子都已经嚼不出新鲜味儿了。自从川儿爹走后,天总是阴阴的,却再没下过大雨,院中井里的水快枯了,阴阴的浮着层绿,打出的水有股子霉味儿,和院子里的人一样,久了见不着太阳,说话都带着股霉味儿。街坊用水都要到马路对沿的一个自来水站去提,大桶小桶的排着,排出许多的媚眼儿和飞短流长。川儿自小就喜欢到自来水站边上玩,凉快儿,青石板的路被水冲得能晃出人影儿来,男男女女的排队,常常冷不丁的东捏一下西摸一把,池边还有一些女人三三两两的蹲着,围着盆子洗锅洗碗洗衣裳,领口里偶尔露出白晃晃的一片,比夏日里的太阳更晃眼。川儿就在这儿听到福子她娘小不声的对其他女人说,“谁知道老公是不是跟别人跑了,还装得贞节烈妇似的,瞧那眼稍儿吊的,就不是什么正经胚子。”几双眼睛就忽悠忽悠地闪向他娘,鼻子里嗤出冷气来。川儿娘怄气似的把盆子里的衣服拧了出来,哗啦啦的,也不反驳,猛地站起身来,顺手把和着肥皂沫的脏水往福子他娘的脚边一泼,一拽一趔趄地拖着耍赖的川儿往家走,嘴里瘪出“白养你了,没眼力劲儿的,还赖这儿干嘛,小心舌头被嚼掉!”一会儿,街对面就传来川儿的干嚎声。 川儿还是喜欢有事儿没事儿的往水站跑,女人们洗花生啊枣子之类的总是顺手抓一把。“这娃儿从小没爹,可怜见的。”怜悯中多少带着点儿酸味儿。他每听到这话就冷不丁的窜出去,在说话的女人奶子上抓一把,女人吱儿的一声,“小兔崽子,没出息的东西,跟你爹一个样儿!”其他女人早已枣花儿般的颤了起来,笑声划过整个清水街。 川儿稍微大点儿的时候就知道福子娘爱欺负自己娘,福子也爱欺负自己。他打不过福子,就想着法儿冷不丁的给福子家水缸里扔点儿东西,有时候是一节小树枝,有时候是一捧沙子。水缸可是清水胡同人家的命根儿,别看清水胡同名字里有清水,着实缺水,一胡同的人守着那么个小水站,一桶一桶往家的水缸里打水。川儿就总记得自己家厨房里那个深棕色的水缸,到他胸口那么高,探出头去,自己就在水里静静地呆着,暗色的,还有那半个葫芦做成的水瓢,把儿已经溜滑溜滑的了。他总爱在水缸上踢一脚,嗵的一声,水缸里的自己就开始荡漾,变形。他觉得那样的自己才是真实的自己,变了型的。  福子把川儿压在地上,往他的脸上贴着泥巴,嘴里吆喝着,吃啊吃啊。 贱娘养出孬儿子,你娘偷汉子你就得吃屎!福子骑在他的身上,旁边的孩子怔怔地围着,川儿把嘴唇咬成了铁青色,眼睛红得象火球子。 福子得了便宜扬长而去。川儿呆呆站在原地,握紧拳头,黝黑的小拳头下血液涌动。他猛操起旁边一块方砖,冲着响福子脑后扑去。  清水街沸腾了。福子娘一手拉着脑门流血眼泪汪汪的福子一手甩着围裙从街头骂到了街尾,川儿从来没听过这么脏这么恶毒的话,站在门口往回骂,川儿娘眼泪汪汪地把他从门口纠回来按在凳子上用扫帚猛抽。杨老汉拉着他娘,孩子不懂事儿,别打了。川儿娘就打得更凶,眼睛扑扑地掉出更多的泪来。各家女人站在门外看着好戏,唧唧咕咕地不知说着什么,有的面露怜悯,有的暗藏笑意。 福子娘冲进了川儿家院子,张嘴就是臭婊子不要脸的骚货,声音回荡在整个清水街上,和着川儿的嚎啕。福子爹是个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汉子,不爱说话,整日家抽着那口旱烟,他常常吧哒吧哒嘴巴,象要说什么,可是半天出不来一个字。他此时正呆呆地站在福子娘深后,躬着背,低着头,两手抄在袖子里,体重在两腿间不停摆动,表情尴尬战战兢兢地说,他娘,回去说吧。福子娘立马火气更大,矛头转向了福子爹,你也被这狐狸精给勾了魂啦?为她说话!看看你娃脑袋,都是那小兔崽子砸的,你不吭声就算了,合着胳膊肘还往那骚货那儿拐。 福子爹又吧哒了两下嘴吧,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悄么声地叹了口气。 福子娘骂累了,甩甩围裙扭出了川儿家院子;川儿娘也打累了,娘俩抱在一起掉泪。  川儿安生了几天,又耐不住往水站跑,远远看见福子爹排在杨老汉的女儿身后。川儿悄不息地蹭了过去,趁大家不注意在女娃儿屁股上抓了一把,杨家这女娃儿泼辣得紧,回头就给福子爹一个清脆的嘴巴子。这下整个清水胡同都热闹了,福子娘整整哭了一晚上,能砸的都给砸了,连家里那个大水缸,几条大大的裂缝,水从裂缝中溢了出来,慢慢渗入院里的砖缝之中。看着缓缓从裂缝中溢出的水,川儿心底产生莫名的快感。  一声凄厉的长嚎横贯清水街,清水街象个沉睡中的小媳妇,忽然被惊醒,有着些许恐慌。哭声从福子家传来,在微微泛白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凛冽。福子爹僵硬地倒在破碎的水缸旁边,睁着的眼睛里是愤怒和绝望,福子趴在他爹的身上不停地干嚎,川儿感觉有点冷。 昨天夜里还好好的,还好好的啊。怎么一早就没了?福子娘怔怔的发痴般地叨叨着,乱发在头顶打着结,你可让我们娘儿俩怎么活啊? 街坊胡乱地披着衣服赶来,摇着头,他爹最珍惜的就是这水缸了,传了好几代,这是他的命啊。 福子娘直直地盯着破碎的水缸,一半还立在那里,深褐色的光滑的缸壁,巨大的裂口好像在扯着嘴笑。她自言自语着,他的命,他的命……  川儿跑出福子家,心里突突的,他感觉脚下有点发凉,可太阳已经出来了,暖暖地照着清水街,照着川儿家的院门,清水街又象往常一样慢慢热闹起来,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看见母亲在阳光下的剪影,怔怔地扶着门框,心里有点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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