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乱谈
在离二十五岁生日还有一周的时候，我在阿姆斯特丹一个小酒馆里跟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喝酒。红色的血液一般的液体缓缓流入，带着些许温暖。后来，我看见这样的液体自她身体流出，再后来，我的心也流出了同样颜色的液体。
与Amy和林珊约好在阿姆斯特丹见面，他们从伦敦出发，我从柏林出发。林珊是贝贝最好的朋友，贝贝是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了整整六年。
从二十三岁到二十六岁的整个四年，我在西欧这个以严谨著称的国家度过，贝贝则在国内等待，用了一个女孩子最美的四年。
我比约好的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沿着漂亮的街道漫无目的地行走，一直走到近中午，都没有接到Amy的电话，虽说满街的秀色可餐，可肚子着实有点饿，恰巧路边一个精致的中国餐馆，便迈着方步踱了进去。老板一看是中国人，顿时来了兴致，天南地北地海聊着，我也索性边聊边打发着一点等待的时间，谁知却等来了Amy的电话，我被放了鸽子，并且被放在了北欧的美丽城市--阿姆斯特丹，让人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既然事已至此，也只好自己去领略一下荷兰的美丽与香艳了。餐厅老板倒是个热心人，说是有一个与我同乡的叫做echo的女孩在店里打工，大家出门在外，认识一下也好，也不至于一个人满街乱逛。谢了老板的好意，一是不想麻烦人家，况且在德国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孤单。
继续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电话那头一个女孩子清脆的声音:我是Echo,你在哪里？就这样，我在梵高美术馆的门口见到了echo。
Echo带着我跑遍了她所喜欢的大街小巷，踩着单车在河边游荡。她讲很多很多的故事，关于荷兰的，关于风车和木屐的，关于阿姆斯特丹的，关于梵高的，关于《安妮日记》的……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有着清脆的声音和灵动的大眼睛。
记得回程的末班车是下午六点，echo却执意是七点，她拉着我继续漂流在波光粼粼的绅士运河上，继续用她的拍立得给我拍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照片。我的心却早已飞到了车站，如果赶不及，第二天的presentation该如何交待？
后来，我一直猜测，Echo是故意说错了时间，而我，终于带着一丝不满和焦虑在这个光怪陆离的水上城市留了一夜。
家庭旅馆里，echo坐在地上给我讲她的童年，她的家庭，她曾经的男朋友，她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话，仿佛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孩子，清亮的眼神在暗夜里闪着纯净的光。我的话很少，整整一夜都在听她说，直到她说累了，歪着脖子趴在床沿上睡了过去。她睡得象个孩子，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容。
我赶第二天一早的火车，九点有全校闻名的苛刻教授的课，还是小组的presentation,因为这个，一夜都没有睡好。
去车站的路上，echo在路边折了一支小小的黄色花朵，随意地插在了卷卷乱乱的发间，冲我甜甜地笑着，她总是蹦跳着倒退着走路，边走边看着我笑。有一种情愫，不说我也明白，二十多年的饭没有白吃。就是因为明白，让人觉得比较郁闷，想尽快离开这座城市。
我让echo先走，我再上车，她看着我，说，林，我不会难过的，我也不会回头。看着她走出我的视线，没有回头。然后，我上车。如果我一直不往窗外看，如果我一直在低头看书，也许一切就这样嘎然而止了。可是，没有如果。在抬眼的那个刹那，我看见echo双臂扒在车窗上，就那么定定地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晶光闪闪。在那一个瞬间，心里大恸，我奔下车去，将她紧紧地拥在了怀中，用尽我全部的力气，隐隐闻见她发间那朵小黄花幽幽的清香。
一周后，我的生日，接到了echo的电话，她提着一个大大的蛋糕，瘦小的身影在柏林新中央车站的出口处显得那么的孤单。看见我过来，她忽然露出特别灿烂的笑容，我一把抱起她，这一抱就是七天。
我们在一起了整整七天。整整七天，我们几乎没有出门。我贪恋她的身体，或许是因为，我们太过孤单。
她说，我叫echo，因为我喜欢三毛，她有纯粹而又干净的灵魂。
她说，你看过《东京爱情故事》么？我喜欢莉香，那个爱笑的，敢爱敢恨的孩子。
她也是一个爱笑的孩子，她有天使一样的笑容，还有清脆的声音。她总是不停地唱歌，在屋子里旋转。
她抱着我的头说，林，你有一点喜欢我么？就一点点？
我没有说过喜欢她，一直没有。
她知道，我有深爱着的女友，她知道，我即将回国，她说，林，我也有深爱着的男友，你不须愧疚。
她常常哼着《青蛇》里的那首歌“跟有情人，做快乐事，不问是劫是缘”。
我爱她么？或许没有。我不爱她么？又好像不是。我们是快乐的孩子，不问将来。
三个月后我正准备回国，接到echo的电话。她说，林，我有了孩子，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顿时慌了手脚，加上临走前身边一些烦乱的事情，心中一片混乱。通过关系，找了德国的一家私人诊所，付出了高昂的手术费，拿掉了我们的孩子。我看见红色的液体顺着她的身子流了下来，我看见蓝色的液体顺着她的眼睛流了下来。自始至终，她没有出一点声音。
我还是不怎么说话，她的话也少了很多。她常常静静地看着我，那种柔和安静的目光看得我心慌。
echo自己坐上了回阿姆斯特丹的列车，她说，林，无论我怎样喊，你都不会给我一个回声的。
我只是觉得很累，非常累。我没有想过要在异国的土地上有任何感情的插曲，也拒绝任何情感的入侵，如果说我没有后悔这一切的发生，那一定是谎言。我知道我给她带来了伤害，虽然我在努力否认。
回国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联系，后来，我在qq上给她留言，我说，你还好么？
我很好，申请了瑞士的学校，可以看见阿尔卑斯山的雪景。林，如果你不能给我你的全部，就请你忘记我的存在，也让我彻底忘记你的存在。
echo把我从qq上删除了，从此以后，我再没有了她的消息。
我和贝贝还是分手了，五年的时间，隔开的不仅仅是时空的距离。
偶尔，我会看到电脑里echo的照片，心里暗自疼痛。照片里她头顶丁香花环，笑得象个天使。照片里她坐在床上抱着脚丫，一幅坏坏的表情。
我想起她非要我陪她玩“公主起床了”的游戏，我想起她暗地里流泪的眼睛。
后来，我独自在黑夜里看《东京爱情故事》，才发现莉香的心里藏了多少重重的心事，一个拿得起放不下的孩子。
后来，我看到三毛在她的书里说，Echo是古代神话中的回声女神，她疯狂地爱上了传说中的英俊男子那西瑟斯，但是那西瑟斯不为女色所动,Echo女神憔悴而死,最后只留下她的回声(echo)经久不绝。
我听见红色液体从心里流出的声音，把回音丢失在了阿尔卑斯山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