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一
阳光暖洋洋的,春风整日介嘹亮地吹着,一连半个月的朗日高照,麦苗噌噌地长了起来,站在地头一眼望去,一大片一大片,满眼翻滚滚,绿油油的。
沟壑间的野草也冒了青,不知名的小花零星开着,经了冬的草皮,很多地方还干黄干黄,河泥却解了冻,被晒得松软,上面结了一层深褐色的土粒。
天好,下了学的孩子们就去麦地里找桃杏之类的小树苗。
其实那些树苗不是特意种的。农家积肥,桃核杏核夹带在里面,去年施肥时一起给撒在地里,第二年开春,那些树苗就成为孩子们寻求的乐趣了。
往往是在下午,田里到处空荡荡的,只有闲散的孩子才可能到田里来。淌着田陇,一步留下一个脚窝印,旁边的麦苗已经小腿深了。
那些小苗就藏在绿色中,一大块地,找了许久,也许才能发现一棵,对于发现它的孩子来说,是一次莫大的兴奋。也许经过了几次春雨滋润,桃树苗发了几个尖尖的细叶,淡青色,象极了初绽的柳牙;杏苗的叶子则圆圆的,对生。一个孩子的一声惊呼,常常可以唤得其它孩子呼啦啦围过来,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同时观看中也各自期待自己的发现。麦苗连着春天泥土的气息,一种混杂的味道。发现者在小伙伴的围观中就有了骄傲的神气,扒开土,可以见得破壳的核,忙护住根,用土包好,小手小心翼翼地捧着,捧住了小树苗,也就捧住了一个小小的希望。孩子的心目中,小苗不久将长成桃树杏树,枝叶繁茂,树上开满鲜艳的花,结了满树的果子,嘴上发红的是桃,黄黄的是杏。
小手包着裹了根的树苗,胳膊累了,酸了,那也小心翼翼地举着;麦苗长的再旺,也没有手中的野树苗值得爱护。
回家了,没找到东西的孩子也高高兴兴地跟着一起回去,那是他们的共同发现啊。
太阳已经向西滑很远了。打开了篱笆门,选一个好位置,小树苗被移植在菜园子里。小伙伴找来脸盆或者水桶,盛了水,一旁指指点点,然后,水溅下来洇湿浮土,一圈一圈细细下渗。
村子里,柳树生烟,杨树吐花,几株桃李也渐渐粉了。
二
清明时节,一场春雨刚刚洒落。
上课铃还没有响,教室里,孩子们玩着手中的鸡蛋。和往日课前的气氛有些不同,因为是清明,按着我们家乡的风俗,清明这一天,门前插柳,各家还要煮上鸡蛋,专门发给孩子的。
“东子,你妈给你煮了几个鸡蛋?”
“三个。”
“你吃了几个了?”
“没吃呢。老五老五,想和我碰啊?”
“碰啊。”
两个孩子握住了鸡蛋,把尖头对了。
“快来看,他们俩对啦!”旁边的青头皮黄髫们围了上来,兴奋的喊。
“预备——齐。”两个鸡蛋碰在一起,一个尖破了。
“老五老五你耍赖,你先动了!”
“哈哈,东子你上当喽!”青头们忍不住大喊。
“不怕不怕!还有两个。”东子磕着破了尖的鸡蛋,剥开了,一大口下去,“我还正想吃呢。”
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鸡蛋还金贵,吃个鸡蛋对于孩子来说挺奢侈的一件事情。
如今,到菜市场,一买就是一大兜子,早餐也几乎顿顿煮鸡蛋。可是,一切早已没了童年时的味道。
三
晚上,月亮很好。
村子里还没有电灯之类的东西,月光满地,被房屋、院墙和树隔出一块块明暗来。明是模模糊糊的,仿佛人稳定了呼吸,静静的躺着;暗是深深的,里面像藏了很多东西。墙头和屋角则被勾了一条毛茸茸的边。晚炊的气息四下里飘荡,人声咯咯唧唧,间或有残言碎语清晰可辨,然后一切都混杂在一起,贴在“静”的里面。
“东头(嘀),西头(嘀),都来挑兵卖油(嘀)!”
听到这样的声音,孩子心里激零一下,勾魂一般从家里跑出去,晚上的游戏开始了。
我有时候感到很幸运,因为我经过那样一个童年,虽然没有电视,鲜见收音机,但似乎我们能玩的东西更纯。那些和童年印象有关的声音是一种带有若干憧憬的诱惑,一种朦胧,也许是童年的懵懂,得以思考的无比小和外边未知的无比大,一些具有神秘意味的东西,让我回想起它,回味那种感觉,脑子里可以马上复现某个晚上的情形。那是深入我记忆的东西,很远又很近,浅浅的,暖暖的。它现在只属于我。
小伙伴们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跳着闹着,也在等待着,等待着某些个大点的孩子来组织,选择今天的玩法。
“两边分开,谁和我一头?”大孩子说话了。
很自然的分开两对,因为平日里就有好恶亲善倾向,这时候,也是一种对大孩子人格魅力的检验,虽然是淡淡的,潜意识的。
这种游戏两对距离差不多五六米远,虽在月亮地里,看不清人脸,但声音很清楚。
那边开始喊:“关老爷,扛大刀,您的兵,紧我挑。”
这边就配合喊:“挑哪个?”
那边接着:“挑禁(值得的意思)挑!”
这边所有人拉好了手,绷直了胳膊。然后,那边一个孩子飞快跑过来,冲向拦截的胳膊。如果冲开了,冲过来的孩子就在这边挑一个过去,冲不过去,就留下。这边再开始喊:“关老爷,扛大刀,您的兵,紧我挑。”那边应对,循环反复,直到双方力量悬殊不足以对抗。女孩子们另一种游戏,把身子背着围成一个圆圈,一支脚互相勾起来,然后转,一边转一起唱:“琉琉蓬蓬搭戏台,好多小孩一起玩儿,圆圈转了一百个,看谁脚先掉下来。”去年回老家,我问我的小表弟,你们小时候玩这个么?他不知所以然。
其实这只是热身。场面最开阔、时间最长、诱惑力最大的应该算“藏亩”,那是一种大范围的开放性的捉迷藏游戏。在这种游戏驱使下,再胆小的孩子也会忘了自己胆小,再不能跑的孩子也变得飞快起来,再笨的孩子也在一瞬间灵感四溢。
游戏分为两拨人,规模算到所有的孩子,可以十人,也可以二十人。一方守,一方撒出去藏。双方说好了,以一棵树,一扇门,随便一件标志性的处在开阔地点的对象为“家”,守家抓到对方之前别让对家摸到“家”,几个人摸到,就算守家输。
规矩是这样,但我的印象里,哪次也没有分出胜负的,因为太开阔了,时间太长了,藏的人太能藏能跑了。满村子里,小孩子乱跑,就是不带枪,要不特别像现在的“CS”游戏真人版。我记得有一次为了藏好,我们几个男孩子,在一家柴禾垛上用头硬钻出藏身的大窟窿来,闷在里面,一会儿又热又堵的,衣服里进了草,扎得难受,可心里只想着可别让人找到。等一会儿,找的人如果不来,也觉得失望,没意思;来了,就又紧张又兴奋,屏住呼吸,好象八路军战士在躲鬼子和伪军搜索一样。还有的小孩,跑得更远,跑到村外的野地里。有这么一件事情,后来成为了经典。因为找的人太厉害了,好多人被捕,藏方几个孩子心急火燎,一心一意不想被人找到,急不择路时,看到村外一个坟头年久塌了一个窟窿,旁边还有一个新坟,有花圈,于是他们拿了花圈,一脑袋钻进坟头里去,还把花圈堵在洞口。一会儿,找的人来了,其实也是经过,想也没想到能藏人在坟头里,坟头里的人猛然晃动花圈,还向外扔人大腿骨,把找的几个吓得“妈呀!”一声怪叫,屁滚尿流跑回村了。
放学后,小孩这村那村的起了矛盾,约好了晚上,月亮出来后,在一片荒地里干仗。都是多大的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五六岁,小学一年级,都气鼓鼓的嘴里骂着去了。虽然有月亮,人手两边都拿着自制的“灯”——撕开的油毡,作文纸,蜡烛。就在两村村头之间,聚集了几十个小孩,先开骂,模仿大人骂街时的最难听的话,拉着长腔,变着内容的骂。你要是当时看着一个五岁的口齿都不清的小孩在那里囔囔严肃骂人,一是能乐死你!再有你也要佩服大自然的造化,这么小的一点小孩,他在他的小群体里还挺“成熟”,不可思议!骂完,开打!不是贴身肉搏,而是互相扔坷垃(方言,即土块,泥块),然后,有人头破血流……
哈哈,不好,说着说着,童年往事怎么掺进了暴力?!是那样么?想一想,做孩子时,我没有感觉到身边哪些是温馨的,高兴是无心的,痛苦却是刻骨的,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为自己某个愿望的不能实现困扰苦恼着,然而,当现在,我开始回忆时,它开始披上一层温馨的外衣,当时的苦恼变得有嚼头有滋味,甜蜜的一点印象也更加甜蜜,甚至发腻。
到底哪个更真实?是历史还是现实?
四
天渐渐热了,村树野草长满了新叶子,一团团,一簇簇,满眼的绿让人心疼。河水一天到晚清亮亮的流淌着。田野里,麦苗也没了人膝盖。
这时候,赶山会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了起来。大棚搭了多少,新来了几家马戏团,又有什么新电影将会放……这些消息足以吊开孩子们的想象。虽然还在课堂上呜哇哇唱著书歌,小伙伴或大人的几句话,使他们脑子里开始飘满去年赶山会的所见所闻,晚上兴许还做几场关于逛会的小梦。大人们不急不躁,到时候想去就去了;孩子们却心里痒痒的,想着去,想着筹钱,想着到时候赶山会上丰富多彩的吃喝晚乐,大把的玩具,一路的野跑……
我们那有赶山会的风俗,差不多是在每年的五月,麦忙之前的半个月。如果你对历史熟悉,一些人物典故还是能和我老家搭上关系的。翻开《三国演义》,张飞古城会之前曾在一个地方占山为王,那个地方——芒砀山,其实就在我们老家,现在山上还有一处垒了很多乱石的地方被称为“张飞寨”。刘邦斩蛇处。说是刘邦当泗水亭长时,一次押送人去郦山给秦始皇修陵墓,走到芒砀山,晚上的时候,草丛里看见一条大蛇挡路,刘邦因急着赶路,一剑下去,把蛇给斩了,当时那蛇化为一溜火星冲向天东南去了,过后,听见草丛中有一位老妇人哭:“我儿子白帝子被赤帝子杀了。”——这段《史记》里有记载。可再接下来的就是民间附会了,说老妇哭着让刘邦还他儿子,刘邦听得不耐烦,想也不想答应了,结果过了一二百年,王莽篡汉,老家人说王莽就是刘邦当时斩掉的白帝子,那也不叫篡权,你刘邦杀了人家,答应了,刘家是还赤帝子多少年的基业。民间传说固不可信,但事实也有蹊跷,我小时候赶山会,亲眼得见,就在刘邦斩蛇立碑的地方,地上草和别处就是不一样,别的地方是青的,而这里的是红色的,那是爬在地上极易成活的一种野草,我们老家俗称:圪疤草。刘邦斩蛇碑附近的红草,让我们不能不相信历史和科学也许就有不可解释处。
其它古迹,山里有陈胜吴广墓,两座大大的土包,上有郭沫若题的碑文。“夫子避雨处”,孔夫子周游列国,经过这里避雨之处,山根处一个切角,现出一个大斜坡来,正中一个人形石块,给人感觉那就是“孔子”了。“郭塔”,北魏风格的一种古塔,一人多高,散落在奶奶山上。奶奶山山顶上一直一座有奶奶庙,听说以前香火特别盛,文革时曾给毁了,近几年旅游兴起又重修起来,其它还有“梁孝王之墓”等等。在我们老家,散落了很多有关的民间传说。
这些绕远了,还是说说赶山会的情形吧。我记不清哪一年了,好象小学,大概七八岁的样子,一个周六或周日,一大早起来,拿着前天晚上问家长要来的一元钱,和小伙伴就去赶山会了。家里当时没有自行车,自己要步行去那里。路上其实并不寂寞,净是络绎不绝赶山会的人了。路途足足有二十五里,对于我们这些孩子来说还是比较远的,只是当时去的心太大了,累不累总不在去之前考虑之列的;而去的时候,往往还晴天多,因为在我印象里没走多久身上就开始出汗,热得难受,然后就是心里想去,身体开始有些后悔。可有旁边有小伙伴飙着,还不能示弱,只好咬牙忍耐着,一阵急走。一条黄土路,曲曲弯弯,何时才可能到?看着别的孩子有家长骑车带着,很悠闲的样子,自己心里也是羡慕。都说“望山跑死马”,远远的看看山,已经看得见边了,走了好久,还是没有到。走累了,出了一身的汗,头皮也晒得发烫,眼睛都花了,渴了就跑到就近的村子里,看谁家的院子没管,井边轧出水来喝,缓缓气,喝痛快了接着走。路旁一片桃树林,桃花已经谢了,一树树叶子阳光下被晒得发油发青。
临近中午,走得人很不耐烦了,望见不远处彩旗招展,人声喧哗,路人也多多了,山景也见得真切,顿时一切疲累都忘了,挨着人往里走。
热闹。卖东西的买东西的真多!一个大棚下,买水煎包的,买油茶的,锅烧得正旺,灶上冒着白气,飘过来包子的香味。灶间老头一掀草绳盘成的大锅盖,“啊嘿,包子热哩!!”蒸汽四溢,他的吆喝声也起来了。一个大木柜盖平放着,里面搁满了出炉的烧饼,金黄色的正面,芝麻粒涂了一层,旁边矮一层是个熟狗肉摊子,卤好的狗头幌子呲牙咧嘴,狗肉被撕成一段段,这叫配套买卖,“烧饼夹狗肉”。也算我们老家的一个特产,别的地方不是那味。一个老太太,看着草篓子,篓子上摆着细细白白的馒头,谁买的话,她就拿开篓子盖,从里面笼布裹好的拿出热腾腾的馒头来。吃饭的人很多,列布在炸油条、糖糕的,卖散子(一种清真食品)的,卖白米粥的旁边。人丛中,也有一边走一边吆喝的:“棒冰棒冰!凉甜的棒冰!”“糖葫芦!”“酥糖喽,又甜又不粘牙!”那叫声和我现在住的城市听起来不一样,土土的,每次回想是那么的亲切,贴在自己心坎上一般的舒服,也许这就是乡音吧。那时候,我和小伙伴也饿了,找到一个大棚,人堆里摸了座位坐下,也学着大人,冲着灶间老头:“哎,你给拿六个包子,两碗油茶。”喊了两声,老头听见了,一搭手巾,故意高声应和:“六个包子,两碗油茶,好咧!” 因为得到重视,我们坐在凳子上,用筷子敲着桌子,咧着嘴笑。
吃完了饭,就去看玩把戏的,也就是马戏团。这些马戏团都是外地的,很早就来,扎了帐篷,外边用白布画了鲜艳的广告,招揽人。我记得当时票价是三毛一位。节目有蹬缸,叠罗汉,钻圈,还有狗熊表演,小猫小狗算术等。一个老头扮丑角,跟在后边,老出洋相,惹得大家哈哈大笑。看的心满意足出来,接着就是闲逛。有挎着篮子卖“小响”的,小响是一种胶泥做的哨子,干了刷上釉彩,这种东西只有赶山会才可以买得到。我还特别清楚记得自己露了一怯。我问这边一个卖小响的怎么买,她说:“一分钱两个。”我想:“一分钱两个,贵!”走过去很远,问另一家,这家说:“一毛钱二十个。”我想:“二十个,便宜!买了。”哈哈,整个算不清账,你说多傻!
山上,我们去看梁孝王墓。这是一座空的石墓穴,而且空了很多个春秋年头了。记载说里面曾经很多财宝,当初曹操为筹军饷,来这里把墓给挖了,那些财宝里,还有玉西瓜等等。(这不奇怪,我听老家来人讲,前些年,山上的石匠炸山采石,炸出几处洞穴来,为汉墓,听说还有金缕玉衣。)外边很热了,但墓穴里阴冷阴冷的,漆黑一片,要买蜡烛点上才可进去。传说墓里还有一条黑水河,如果人的两支脚踩过去,就到了阴间地府。我们哆嗦着进去,里边只可以被蜡烛找出一点点的光亮,前边有人,也是闷闷的,谁忽然惊叫一声,这后背就发麻,毕竟还是小孩子,人家一说,什么都相信了。玩也玩了,算是一次探险,出来蛮高兴的。
山上很多野蒜,野葱,很小的苗,我们揪起来吃,很多小松树苗,还有很多的大山蚂蚁。我们去半山腰的鲁雨亭纪念馆。鲁雨亭是我们当地的一位牺牲抗日将领,清明节过去不久,里面有很大的画有新四军打扮的鲁雨亭全身像,条案上还有人送的鲜花,只是纪念馆很破旧了,很多的灰尘。平时在平地惯了,难得来一次,我们爬到山顶,站在山顶端的光光的岩石上,迎着很大的山风,看下面的村落和田野,很爽的一件事情。我们也会去看刘邦斩蛇碑,看红的“圪疤草”,看夫子避雨处。绕过山弯,一处大的石料场,几间灰青色的瓦房,一处院子,院子里两棵几人合搂的白果树(银杏树)。
这样,玩到大概三四点钟的时候,我们感觉必须回家了。那一年我记得刚下了山,一想到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心里有点发怵,可也没办法。正在磨蹭,就听人说:“赶山会的一个出口车轧死人了!”一说轧死个人,刚才还觉得累,走不动了,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走走走,看死人去!”
我们开始飞奔……
五
我想写一篇《故乡的昆虫》。虽然我不是法布尔,小时候也没有刻意去观察过那些个小东西,但毕竟在农村长大,耳濡目染这些东西多了,想起来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姥爷家门口有一棵歪脖桑树,树不高,有些枝干让我爬上爬下都给磨光了。我爱在上边玩,夏天的时候,桑树浓密的叶子可以让我藏在里面,独霸一树的感觉让我陶醉。午后,凉细细的风从我的肋间皮肤穿过,我揪着树叶间青红的桑椹吃,乐得一个逍遥自在。桑树上,很多时候可以捉到“老水牛”。那是黑色的翅膀上带有白麻点的昆虫,两条细细的辫子,一对大板牙。我捉到了,爱给“老水牛”编辫子,捏住,它两个大板牙一咬一咬的,我就撕一片桑叶让它咬,试试它的牙有多锋利。在我那时看来,虫子没有害虫益虫之分,只有好玩不好玩。老水牛很笨的样子,无奈地切割我手里的桑叶,我觉着很好玩。如果玩腻了,“老水牛”往往下场很惨,我会折下了一根干枝,去戳它的眼睛,让两只眼睛都破了,流出一点点粘汁,然后再把它放在树叉上,看着它成了“瞎子”,在树杈上嚅嚅的动。
还有一种昆虫,就在小麦拔节的时候有,而且是大批量的。一般在傍晚的时候,吃过了饭,拿着一个盛了水的罐头瓶,我们去外边捉“苍虫”。苍虫浅褐色的翅膀,对生的六条细细的腿,大大的肚子,飞的不高,而且这时候是交配期,有时候一找就是一窝,互相纠缠在一起,五六只之多。我们拿盐水泡了,第二天用油一煎,很好的美味。
在香椿树上,春天的时候,天气暖和,就可以看到“花大姐”。她小时候是一种硬壳的虫子,外壳颜色和椿树的外皮相似,一碰就装死;大了脱去外壳,很漂亮的一个蛾虫,有着红黑相间的翅膀。我们就觉得她好看,但是和蝴蝶一样,并不是太好玩,很少逮她。
院子里,如果有丢弃的甘蔗渣,不久就有大批的蚂蚁,黑线一般运东西,我们管那叫蚂蚁赶会。看着那么多小东西出现在视线里,还是活的,我们这些男孩子就有玩的对象了。有时候,拿了樟脑丸,在一堆蚂蚁身旁划了一个白圈,看蚂蚁碰着了,触动触角来回躲避;太阳毒的时候,趴在地上,用放大镜聚光,烧的那些小蚂蚁死的死伤的伤,队形大乱,还有更残忍的,就是把炉盖子烧红了,夹着去烧,往往焦尸遍野,惨不忍睹!大人看到了,蹙着鼻子,“你们这些孩子,上辈子和蚂蚁有仇啊,这样毒害他们!”
还有一种蛹,是翻地的时候翻出来的,很小的,像最小的木螺丝,我们叫它:东南西北,因为捏着头部向上时,尾部就会左右一挣一挣左右前后动。
也有怕的东西。譬如扒开乱砖来,很容易看到粉红的密密麻麻细腿的蜈蚣,它悉悉嗦嗦飞快的跑,我们也看的头皮发麻,跳着脚躲开;还有麦收的时候,麦地很多“舌头粒子”,其实是一种蜥蜴,丑丑的,一条尾巴拖在后边,用石头砸断它的尾巴,尾巴还带动的;“臭大姐”,爱趴在香菜上的灰色扁翅昆虫,不小心摸到它,手上的臭味让人忍受不了。
六
麦忙的时候,白天村里人很少,大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村子变得很静,漾在一片白光里,懒洋洋的,仿佛晒蔫了一般。
我和小表弟拿张凉席铺在杏树底下,叶子间累累杏子,人却闲得发呆。大人这时候一般不爱管我们,临走时说,你们两个别乱跑,在家好好看着。当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我们要看的是三棵杏树,树冠庞大,树叶婆娑。三棵杏树都在舅舅家的院子外,也是村东头,往前就临着河。那些杏子半青半黄,长在树上,味道早已印在我们心中。河里浑滚滚的水,浮皮被晒得发烫,那是我们游泳的地方。午后不久,风从河对岸吹过来,热昏昏的,热气里夹杂丝丝点点的水腥味,还有麦子熟透的味道。
我那时手里正拿着一本《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书看到了若干页,想象力在文字的引诱下极度膨胀着。
“哥,昨个铁蛋还来偷杏,让我一坷垃吓跑了。”
“哦,这个龟孙孩子!”
“我也睡在这个凉席上,我都猜着他来,他还挺贼,投了一石头朝树上,哗地一下,我一卟冷起来,他撅着个腚捡呢,我骂他,妈了个逼,你偷杏!捡块东西我就砸他,他叽哩咕噜跑了。”
“那,没砸着他?”
“没有。他跟死了爹的样,呵呵。跑的特别块!”
“哈哈。”
“哥,昨个我给你说的歌你还会背么?”
“那个敛敛歌?勺子星,把子星,天挡葫芦星,一连说七遍,到老不腰疼。”
“你说快点,一口气说七遍。”
“勺子星,把子星,天挡葫芦星,一连说七遍,到老不腰疼,勺子星,把子星,天挡葫芦星,一连说七遍,到老不腰疼,勺子星,把子星,天挡葫芦星,一连说七遍……”
“哈,哈,哈。”
“我给你说个,你能一口气说完么?”
“你说吧。”
“葫芦葫芦墩子,我叫葫芦孙子;葫芦葫芦铁,葫芦叫我爹。”
“葫芦葫芦墩子,葫芦叫我孙子……哈哈,错了!”
“葫芦葫芦墩子,我叫葫芦孙子;葫芦葫芦铁,……”
“葫芦叫我爹!”
“哈哈”
我问:“你热不热?”
“热!”
“咱下河吧。”
我和表弟爬起来,赤着脚下了河沿。河沿上有拳头粗细的柳树,树上嘶嘶哑哑的知了叫,我和表弟一人朝树干上踹了一脚,知了停了一下,不叫了,然后又接着叫了起来。我们把裤衩脱在柳树底下,赤裸裸大声叫喊着跳进河水里。
“你看我深个猛。”表弟拍着水,一手捏着鼻子,冲我喊。
他头一扎,向下钻下去,脚噼哩啪啦在上边打着水花。我捞了捞水下的杂草,踩着河泥,一把把扔到岸上去。
“哥,你看我了么?你咋不看!”
“我咋没看!深猛子你不行,脚都露在外边了!”
“我憋气长吧?”
“憋气还行。”
“你会摸鱼么?”
“不会啊。”
“咱小哥会,我看见过。”
“用脚踩,手也用,鱼沉在泥和水草上头。”
“嘿,干啥呢?快上去…铁蛋…偷杏!”表弟猛然指向岸上,我回头一看,铁蛋和另外一个小孩用石头正投杏呢!我们跳起来,倒开手脚,划向岸边,然后飞快追了过去。
铁蛋他们急速地捡投下来的杏,见我们追来了,也撒开丫子向村里跑去。
“你别跑!还敢来偷杏!站住!”
一阵猛跑,水点四溅,湿的脚沾了一脚底的干土。一会儿就追上了,铁蛋在我手指触到他背上的一刹那,咯咯笑了起来,并且顺势斜歪下去,躺在地上,杏散了一地。
我揪住铁蛋的耳朵,表弟也跑过来了。
“你还敢来投杏?你不怕找死啊?”
“不是我,是麦良,他投的,我捡的。”
“嘴硬,我都看见了!”
“我嘴硬?……哈哈,别扭别扭,疼着呢。”
“那你说还敢偷不偷?”
表弟拿地上的杏,砸铁蛋。我提了一会儿铁蛋的耳朵,不知为何,气全消了。手放了。
“你他妈那么狠,我耳朵还要不要?”铁蛋咧着嘴,假装生气。
“你他妈小偷!”我和表弟冲他嚷嚷。
“昨个你就来,今天你还来!”表弟说。
“谁来了?!”
“你!”
“不是我!”
“那是龟孙!”
“你才是龟孙!瞧你们俩,大光腚!”
“比你的脸白!”
铁蛋没事一样走了。我和表弟把散在地上的杏捡起来。
“娘的逼麦良跑的比兔子还快!”
七
小时候家里很少给买玩具,也没有这个意识和习惯,不过,那时我们小孩子也总有的玩具玩,家长疏于管我们,我们也乐得自由自在,随意发挥,那些简陋或者算不上“玩具”的玩具,也许培养了我最初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关于玩具的童年往事显得太久远了,散乱在我记忆里的边边角角里,似乎太不值得一提,却又似乎比其它回忆来得单纯干净。当时是无意识的,非理性的,而现在我却要用有意识理性化了的头脑来记述它,这种行为过程就像一个大龄演员非要扮演妙龄少女,虽然生活经历了,演技很好,而岁月毕竟不饶人,再努力怕也只是落得矫柔拿态,只有架子没有神韵的评价。所以,现在我只能回忆童年,把残存的记忆放大,让遥远的,那些有关“玩具”的梦变得更加清晰些罢了。这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也是一件很无奈的事情。有意思是重温当时的无忧无虑,并可在回忆中加一点缅怀的纪念;无奈是那种纯自然的心境目前难得再有,可谓:“此事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亦惘然。”
我听过很多成年人做的关于童年的歌,唱童年,回忆童年,也许是对现在生活最好的概括,说出那时的心情,也许也正反照了现在的心情。简简单单的事情,为何总让人有些复杂的感受?这怕不是“怀旧”二字可以解释的。小小的玩具,小小的世界,小小的人,小小的故事,那曾经的真实的自己。
再回童年。
我们经常玩泥巴,一瓢水,一堆土,一双简简单单的小手,捏出了对现实世界的最初理解(呵呵,我想笑了。瞧我现在多会分析总结。想一想,当时的单纯直接经过了若干个春秋,变成现在怎样的复杂和抽象。)泥很软,捏的东西也好笑,是些面饼,还有带芝麻的面饼,小鸭子,球,蛇,当然,还有小的人。我们会互相说,这是你,我给你带个帽子,和你爸爸的一个样;这是你,你嘴大,嘴翘着;这是大象,大象有个大长牙;这是老鼠,老鼠腚后边一根尾巴。我们还会说,你喜欢吃馒头,我没有,给你捏个窝头吧,眼小点,这样吃起来压饿。我们学着大人和面,找根小木棍,也擀面条,用铲子切,最后撒一把干土,说,好了好了,一会儿就好了,把碗准备好吧,我给你捞点稠的。平时吃不到的东西,譬如糖葫芦,冰棍,点心,也给精精致致的捏了出来,捏出来不能吃,看着也解馋。我们摔“凹物”,把一团泥,捏成薄碗一样,手心握着,朝里吐口唾沫,说:凹物凹物响不响?其他孩子说响,或者回答不响,大家盯着看,这里使劲朝地上叩下去……好的效果是凹物的后背“卜”一声炸开个口子,叩的孩子会比较满意。男孩子捏泥人,捏着捏着就捏出男女来了,那些泥人上有区别,捏完了,一堆人表情也暧昧,话也含蓄,互相坏坏地笑,明白男女事情上很多不明白背后的意味。有时,一个孩子捏出来一对,说这是你爸爸,这是你妈,另一个孩子当时就急了,愤愤地说,我还听你妈对你爸说她肚子疼呢!这本来是私底下的秘密,听的孩子受不了了,猛一挥手,刚刚成就的“爸爸”“妈妈”一阵泥雨落到另一个孩子脸上,另一挡了一下,嘴都气歪了,抓一把干土迅速还击,嘴里不干不净。结果,烟尘中,一个孩子哭了,另一个也哭了。
我们会叠“转转莲”,也就是风车,用一根针扎在高粱杆上,推着迎着风乱跑。我们会叠“地宝”,两片纸都叠成长方条,中段叠加,每个两头再叠成三角,四边最后插成一个方形,用的是烟盒,包装纸,作业本,甚至书。叠了几个,也就有了玩的资本。孩子见面,双方手里都握着,一个问:打不打?另一个揣度了对方的实力,有赢的希望,就说:“你放下。”这有好些种玩法。最普遍的,是一个地上放好了,另一个把地宝捏在手上,比好了角度,甩下去,去掀翻对方的地宝,如果掀翻了地上的,就是赢了,对方的也就归了自己,如果没有翻,自己的不能拿起来,另一个拿起他的,比好角度,甩下去。有时候,角度不好,甩下去手抄地了,往往戗一指甲的黑泥,甚至抄开指甲,摔肿了手。还有一种,类似于玩麻将和扎金花的区别,输赢就一个字:“快”。这样:地宝分好了反正面,朝墙上摔,落地之前判断反正,说对了,还是你的;说错了,地宝归别人。放学后,好多孩子玩,乍一看运动会一般。复杂一些的,就叠带舱的船,叠手枪,这是高难技术活了,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做得出来的。
春天,清明节前后,折下柳条,像电影里埋伏时的解放军一样先做一个柳条帽子,然后挑一根不太粗的,细细拧掉里边的白秆,成为柳管,用剪子铰成大小不同的段,一头捏扁,掐上薄边,放在嘴唇上呜呜地吹;桐花开的时候,把桐花的花蒂揪下,用一根线穿起来,长长的一排,像极了一条蛇,一根棍儿挑着晃晃地玩,拿它吓唬胆小的女孩子,看她们吱哇乱叫。夏天,就在地里拔一根檠(音擎。这是用来做绳子的原作物,青青的皮,一人多高),将根上的秆留出来一段,上边去秆留皮,然后把皮撕成三股,辩成一个鞭子,用它抽羊抽猪,抽花抽草,有时也抽人。
八、
挨蜇记
姥爷家的门楼下,不知何时长了一窝马蜂。
蜂窝附在一片干透发黄的芦泥上,像秋后荷塘里的破莲蓬。那些细腰的东西,扑闪着
小翅膀,吊了细腿,围着“破莲蓬”,飞进飞出,一片忙乱。
我站在门楼下望。
“别招它啊,它可蜇你!”姥爷说。
我歪过头,看了姥爷一眼,不说话。
心里不由得长了草,默默望着一会儿马蜂进进出出,我走开了,片刻,兀自拖住一把
长笤帚,蹑着脚,半躬了腰,悄悄靠近门楼来……
刚要举起。“干啥呢你?!”姥爷的呵斥。回头。姥爷站在房门口,一脸怒气。
“回来!”姥爷喊道。
“你这孩子,没事儿干了是不是?!快,别在这儿了,一边玩去。”
“我没招它!”我说。
“那把笤帚扔了。你这孩子就是不听话,老惹事。”
“我没招它!!”我急辩道。
姥爷不说话过来了。看他过来,我急忙扔下笤帚,斜着跑掉了。
院子里空荡荡的。外头野了一趟后,心里总也放不下,自个于是又回来了。
姥爷和人屋里说话呢。
我抄起一边的笤帚,直奔蜂窝。
离远了一点,站稳了,瞄准,我一把就把手里的笤帚使劲拽了过去。好了!一下子炸
窝了!!
大批乱飞的马蜂散开过来,小翅膀,吊着细腿,忽闪忽闪。我慌忙后窜。感觉脑后边
一窝虫子在接近头皮。
“哇呀!”还来不及细想,有东西已贴住头皮,然后就是狠狠的一疼。
“哇,哈哈哈。”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好了,一阵乱叫。心下却是大怒,“好哇!
敢蜇我!”
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顾不得头痛了,扭头撩起刚拽在地上的笤帚,“我叫你蜇我!我
叫你蜇我!!”对准马蜂窝就是一阵猛扫。
这时感到自己被包围了。胳膊,脖子,头脸,唉,昏了头顾不过来了。
蜂群猛烈攻击,我手足乱舞,直至一只马蜂在我的嘴唇上挪了一屁股,然后,一声尖
叫。啊!!——早已是泪流满面……
大人听见喊声全出来了。纷纷喊:快快快!姥爷披着件衣服把我拖回了屋。泪眼婆娑
中扭头看,马蜂们当空乱舞,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
我立着,双手捂着头,呜咽不止。姥爷拿碱水给我洗头上的包。
“你就这点本事!叫你别招你偏招,这会儿我看是谁疼?!”姥爷笑着说。
“呵呵,我哥他还不跑刚才,好多马蜂在他头上!“表弟说。
“不蜇你蜇谁?你皮啊,”姥爷说。
“你别说他了。”姥姥赶紧制止。
嘴已鼓起好高。姥爷拿毛巾想给我擦嘴,我猛地甩开姥爷的手,一声咆哮:
“就想!!!”
喊毕,仰天长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