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你时,你缩在那么灰暗的角落里,脏兮兮地蜷着小小的身子,那么小小的旮旯,成了你唯一的世界,你把所有的喧嚣挡在外边,没有哭,没有笑,甚至没有一点点表情,那么多的孩子在你身边闹,在你周围笑,你是与世隔绝的冷漠的唯一。可是宝贝,靠近你时,我还是发现了你眉宇间那丝不易察觉的原本该不属于孩子的忧伤,我的心突然抽动了一下。
想拉起你的小手,想和你说话,想拥你入怀,可是你却如此敏感,我靠近一分,你后退十分,你的小脸写满惊悸, 你突然惶恐突然害怕你竟然在瑟瑟发抖,我睁大眼睛不知所措。哦,宝贝,不要这样,原谅我突兀的冒犯,我不是要你伤心,我只想靠近。
哦,宝贝,给我时间,我只是想走近你,抱起你所有的忧伤和不为人知的隐隐的痛。
王东东来了,他要拽我走,他竟然说你是整个特教中心最脏最令人讨厌的孩子,你缩得更厉害了,小脸在抽动,似乎要哭,却又死死忍住,我突然对王东东这个我本来很喜欢的孩子有了一丝莫名的反感,他怎么可以在这样说你呢宝贝,宝贝你不要哭,有姐姐在,姐姐再也不允许别人这样说你。你缩在这个角落里,我陪你。你不说话,我可以不停地说,你要走到哪里,我愿意做你的影子亦步亦趋。你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功能,可以牵动我的神经。
我终于发现了一种甜蜜而又安全的距离,一米,在一米以外的距离里,你的表情是放松而又温暖的,宝贝,我原本就知道一个孩子不应该总是喜欢孤独。
我一天比一天更在意你的表情,我小心翼翼到如履薄冰。可是你一直不说话,似乎天生忘了人与人之间会有这样的一种表达,不过,宝贝,只要在你身边亦步亦趋,这样的相处我已满足。
空气中依稀有冰凌破碎的声音,我用在你身上特有的敏感察觉到你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生动。
宝贝,我期待着你和我说话,为期不远,我相信。
可再次见你时,我错愕了。宝贝,你第一次泪痕狼籍,站在那么空旷的广场上那么凄凉地哭泣。你察觉到我来,没有转身,却哭得更厉害,我的心突然绞痛起来,哦宝贝,宝贝你不要哭!我冲过去将你紧紧抱在怀里,你没有反抗,一直在哭 ,那么那么多的眼泪,孩子的泪,在我的衣服上洇开,我觉出一点点凉。我不知道该怎样表达我的怜惜,汹涌的痛似乎要从我的身体中漫溢出来。我只能轻轻拍着你的后背,把你环得更紧,哦宝贝,你不要哭,我在心底将你的眼泪一颗颗倒数。
“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为什么我一生下来就看不见”
“为什么他们每一个人都讨厌我”
你紧皱着眉头,突然哭着呢喃,哦,宝贝,我没有想到你第一次开口对我说的竟然是这样的话,我该怎样回答?我无能为力。我只能更紧更紧地抱住你,抱住你所有的忧伤。一朵花比另一朵花更无助,生命如此,我们可以自己做自己的赌注。我没有告诉你,因为你太小不会懂。你渐渐小声渐渐抽噎渐渐安定下来,你似乎哭到疲惫竟然在我怀里睡着,我突然欣慰至极,你终于相信了我,把自己交给了我,毫不设防这么沉这么沉地睡着,我怀中你的脸,熟睡如婴,宝贝,你本来就是一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感到过这样的满足,几近恐慌。
你让我给你洗脸,你让我精心打理你那乱得扯都扯不开的头发,你甚至答应我天天在口袋里装纸巾随时擦鼻涕,当我要为你洗那么多又厚又脏的衣服时,你也没有拒绝,你一天比一天更像个孩子,那么听话,那么顺从,让我心疼。
你最喜欢玩的游戏是给我盘长发,那么那么长的秀发被你打乱,被你的小手拈着,被你用梳子一缕缕地梳着,或轻或重,都是那么小心翼翼,虽然永远不会被你盘成形,可是宝贝,我同样幸福到无以复加。
有时你一边赞叹姐姐头发好顺好长,一边摸着自己的男孩头黯然说福利院不允许盲孩子留长发,不好梳还容易长虱子。于是宝贝,姐姐答应你以后天天帮你梳洗头发,让你的头发有一天如姐姐般美丽
。宝贝,你是天使,头发或长或短,你永远是姐姐心中最最美丽的天使。
很奇怪地发现你的耳朵特别薄特别软,软到几乎没有血管和神经,你说是在福利院被阿姨扯的,不听话就扯耳朵,你说得如此轻松又自然,可是宝贝,你不会知道姐姐的心已经痛到抽搐。
知道你从来没有到外面的世界里玩过,福利院和特教中心都是全禁锢的世界,知道你特别想“看”鸽子,千方百计磨得特教中心老师的同意,姐姐带你去杏花公园“看”鸽子,那么那么多的鸽子在你身边或飞或停留,姐姐告诉你它们都好喜欢你,你高兴得手舞足蹈四处去抓这些亲爱的伙伴,它们惊惶乱飞,你咯咯咯咯地笑,顽皮得象个猴子,小心地护着(怕你摔倒)你的姐姐看得发怔。哦宝贝,你是如此的可爱至极,我是如此庆幸人生路上有你相陪。
发现所有的孩子都不理你,我牵着你走过他们身边他们也掩鼻而过,哑孩子打着手势咿呀着要我不要和你在一起盲孩子更是一个个都和我赌气怨 我和你在一起。急急追问,竟有一个盲孩子说你从来没有洗过澡,我落下泪来。给你买来全套浴具,睡衣。宝贝,牵着我的手,姐姐带你去洗澡,我要让你过上正常孩子的生活,我不允许任何人讨厌你。一件件脱下你的衣服,皮包着骨头的身体上竟然到处是伤!青的紫的发黑的结痂的,伤痕累累!被厚厚的污垢裹着还是清晰可辨,哦宝贝!是谁把你折磨成这样子?你麻木地说在福利院不听话就挨打,我的泪腺和水龙头一齐开闸,给你洗澡,洗了多久 ,我就哭了多久,碰触到你的每一块伤痕,我的手都在发抖。只是宝贝,你不会知道。姐姐不能给你另一个从前,可是现在,你遇到了我,姐姐要保证你以后的日子里不再有淤伤。
一天比一天更接近你,却一天比一天震惊一天比一天沉重,哦宝贝,我实在想象不出竟然有人这么狠心地对一个无父无母的盲孩子,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让人靠近,你无法再去相信谁,你像个小刺猬,用刺将自己紧紧裹住,可是,你这么小,这么小,你没有能力自卫,你无法抵挡别人给你的伤害,肉体上,精神上,宝贝,你小小的身体总在发抖。夜里抱着你睡觉,你总要把自己完完整整地蜷在我怀里,还要箍住我脖子,尽管这样,你还是不自觉地总在发抖,总说梦话,大叫,大哭,然后醒来,一身是汗,瞪大眼睛 ,气喘吁吁。
然而更让我震惊的还是在后头,那天,无意间问起你的生日,你说没有,我突然很后悔,你是在垃圾箱里被清洁工倒出来然后送到福利院的,没有人会知道你的生日,年龄,甚至你的名字,也是福利院编号般地给了个“福爱晴”,凭主观意想,你大概7,8岁。可是王东东告诉我,你福利院阿姨说从你送来那天算起13岁了!13岁?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这么可能13岁的孩子瘦小至此!心智也象个7,8岁的孩子!这究竟是谁的悲哀?!我突然间泪如雨下!宝贝,姐姐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2学生,可姐姐发誓,要一辈子好好呵护你!哪怕没有任何能力,就算是卖了一条命,也要用残缺的爱为你撑起一个完整的幸福!于是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一天,被我们共同秘密定做是你的生日,送上新衣服和大蛋糕,你的笑容那么灿烂甜美,让我恍惚,宝贝,我看见了折翼的天使,在天上快乐飞翔。。。
你一天比一天开朗,你终于开始和姐姐一样,喜欢龇牙咧嘴没心没肺地笑,我把你打扮成最干净最整洁的漂亮宝贝,我找老师找特教中心里的每一个孩子,小心地说着你的改变你的好,小心地营建着你和他们的关系。哦。我甚至孩子气地买来好多好多零食给你,让你喜笑颜开地分给那些孩子,“贿赂友谊”。宝贝,我只想让你做一个正常的孩子,有朋友,有伙伴,有老师们正常的呵护和关爱。
你终于有了比我更多的朋友和快乐,宝贝,你不会知道,我在梦里都会笑出声来。
夜里抱你在怀里,给你讲青蛙王子的故事,你突发奇想地说姐姐是公主,你要做青蛙王子,最后和公主结婚,一辈子不要分开,抱住一脸诚挚的你,我轻轻吻上你的额头,你害羞地叫着拼命擦那块吻痕,我大笑不止,灿烂一如得意忘形的公主。
宝贝,你给了我那么多快乐,那么多温暖,那么多爱,我幸运到无以复加,老天给我的每一天,都是我的感恩节。
陪你去荡秋千,你总是嫌姐姐力度不够推得不够高,耍赖地要那无止尽的更高和更高,我用尽吃奶的力拼着命推你,你像小鸟一样在半空中逍遥地飞,那么嚣张地笑,地面上的我亦快乐得张牙舞爪。
我生病了,一星期没去看你,再去时,刚上楼梯,你就听出了我的脚步声,兔子般跳起,飞扑到我怀里,小猫一样紧紧抓住我,号啕大哭!“姐姐,你不可以不要我!不可以不理我!”你边哭边委屈地直嚷嚷,哦我的傻宝贝,姐姐怎么会不要你不理你呢?抱着你,我亦黯然。
牵你的手到处走走,天黑了下来,我什么都看不见,我开始惶恐我小心翼翼却举步维艰。你笑了,拉着我的手在前面领路,那么潇洒豪气地大步走,你得意洋洋地说,姐姐,白天你给我带路,到了晚上,你看不见了,我却看得见,我给你带路!是啊宝贝,你可以给我在黑暗里指路!我感激得又一次悄然泪下。
在你面前,我倒成了一个孩子,总是喜欢哭,你总是调皮地说我不知羞!呵呵,宝贝,姐姐是不知羞,老哭鼻子,可你知道吗?这泪水一点一滴,细细密密,皆因你而起,为你而落。可是宝贝,你不要哭。你不要哭就好,姐姐愿意替你流尽今生的泪,姐姐不要你哭。
哦宝贝,我们之间还有一个小秘密,你说我像姐姐又像妈妈,没有妈妈的你执拗着要喊我“姐姐妈妈”,不伦不类,无法让别人知道,却成了我们心里小小的欢喜和秘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你总是喊我“姐姐妈妈”,我亦宁愿你喊我不伦不类的“姐姐妈妈”。
宝贝,你比我先放假,你又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福利院,姐姐妈妈却还在学校里拼命地忙碌着复习考试和生计,姐姐妈妈现在没有能力改变你的命运,但是请一定要相信以后可以,姐姐妈妈要给你一个家,让我们共同拥有它,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15天,宝贝,远在宁国的你,今天有没有哭?哦宝贝你不要哭,因为姐姐妈妈想你,姐姐妈妈爱你,永永远远全心全意呵护你。
所以宝贝,你不要哭,因为我许给你那么多幸福。
(这是我跟特教中心一个盲孤儿真实的故事,写这篇文章,是去年暑假,可是现在,我的宝贝,却注定了要哭,因为姐姐要离开,不得不离开,六月中旬就得离开,去别的城市,要去挣很多很多钱,要将来更好地回来带我的宝贝,然后抚养她,看她笑,守护她长大。可是眼前注定的分别把我的心撕痛得彻夜难眠,这么长时间,她习惯了我,习惯了每个星期见到我,习惯了生活里有我可以依靠,可以照料,我又怎么可以走,又怎么能不走?我矛盾着,疼痛着,整整一个月了,我不敢去特教中心,我不敢去看她,没有告诉她,她却终会知道,她只是个孩子,如何承受分别,如果承受离开!这么多年,她习惯了没有人爱,我却匆匆来了,又怎么可以走!她怎么可以承受,她会更心痛,甚至绝望,我该如何说服,我只能闪躲,却如何是尽头?谁能告诉我,我如何让我的宝贝不哭??我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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