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然坐在窗前,什么也不思不想,似乎只是听秒钟滴答的响声应和着心脏的律动,潜意识中感觉自己还活着,活着真好,这哪怕是一句极平常又简单的话了,却让孤傲的已然感叹得有些心酸。昨天,那个肌肤胜雪浪漫清纯流连咖啡厅习惯了在《致爱丽丝》的柔情中等待爱情的已然,昨天的昨天,那个梳着羊角眨巴着大眼在江南水乡的牛背上幻想未来的已然,都似乎像一个离奇的梦般飘忽忽地不存在了。已然就想起若干年前的那个清晨,年少的已然端茶缸在门前刷牙,看见阳光下的露珠璀璨着,她就在想,露珠的前世是夜明珠呢,未来呢?露珠的明天在哪里呢?然而没等她来得及去发现,太阳爬上家门后那片竹梢时,露珠就遁逝了,而适才旭日下璀璨着的梦,变得一如年少时的已然,在22岁的已然忧郁的眼里,有着一样美丽的悸动和不真实。冲煮的咖啡在已然下意识的手里搅动翻转,已然喜欢看咖啡搅腾起来的模样,起伏着,动荡着,似乎像极了自己不安定的心情,金属勺碰着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已然似乎又听到了那年的那个夏天,已然骨子里那种心碎的声音。已然习惯了用玻璃杯,已然习惯了透明的感觉,没有做作和遮掩,清澈见底,一目了然。然而修不喜欢,修总是喜欢一些含蓄厚重质感很强的东西,美丽的水晶,总是累坏修的视线。百合花在已然的作用下舞动起来,舞动,却并不沉溺,在咖啡里加新鲜的百合花,是已然独创的。已然总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任修的眼神在自己身上一遍遍练习着错愕。哦,修错愕的样子,还真可爱至极,微张着嘴,大眼镜扑通掉下来搭在骨架上,眼睛孩子般的迷离。已然想着想着就扑哧地笑了,笑着笑着,已然就掉下泪来。
呵,修,修,已然在心里喃喃地念着这个男人的名字,虽然这个男人似乎已经和22岁的已然没有了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过去式,站在18岁的已然永逝永恒的梦里。已然想起了和修一起相爱并且挣扎的那些年头。年少,年少是多么充分的理由,可以无知可以张狂可以爱得山洪泛滥而终被原谅。呵,那年,那年的那个栀子花开的初夏是多麽清香又怡人,像极了一个天堂里的梦,而18岁的已然,就是天堂梦里唯一的天使,总是一袭白裙飘悠悠地从栀子香清的路上走来,晚风吹起她乌黑柔软的长发,黑的发和白的裙角一起舞蹈起来,这时候的已然眼睛就孩子气的眯了起来,还带着调皮的笑意,修总是感觉可爱至极又特别温馨,于是,看着看着就呆了。这样一呆就呆过了整整一个学期。呆了的修终于忍不住偷偷地第一次做贼似的送给了已然一首朦胧又极不工整的小诗,18岁的 已然看了,看着看着好看的双凤眼又眯了起来,长睫毛飞快地扇动起来,带着孩子气调皮的笑意,挑衅似地望着修。修慌了,面红耳赤地低下了头。于是,修就成了已然的男友。成了已然男友的修总是一次次被已然调皮又可爱的恶作剧诈得面红耳赤,过后已然又总是搂着修粗壮的脖颈贼眉贼眼地说:“嘿嘿!知道咱为啥会看上你吗?最喜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水莲花不胜凉风般的娇羞!”唔!年少的已然还真的嚣张至极可恶至极!
但是,这样嚣张的已然,修还是喜欢,喜欢到近乎于放纵般地宠溺,陪她练习她一个个信手拈来的古怪念头,在炎炎烈日里赤脚奔走(已然美其名曰挑战极限)在倾盆的雨夜傻乎乎地牵着手淋雨到天明体验已然所谓的“人生无常”。这样忠诚的修已然永远也不会想到他会有一天离开自己,然而这一天还真的说来就来了,突然得没有任何预兆,仅仅是一次简单得近乎于孩子气的争吵,修气呼呼地摔门而去,已然还不依不饶地冲门跺了两脚。一切都太平常了,平常得到现在已然仍想不起来那最后一次争吵(至分手)的理由和时间。难道真的是平时里不经意间积下了太多的火药,只待一触即发?哦,已然对这样臆想不置可否,生命的温度可以衡量,或许一场烈日就可以把我们灼伤。自从那次争吵过后,他们再也没有找过对方,已然想,她和修相爱,但又同时都是没有学会悲伤的孩子。
或许相处得太久了,一切皆已成定式,又或许已然是如此慵懒而不可为,当习惯了一种习惯时,就不愿意去费力改变什么或者重新开始。已然早已习惯了有修的日子,习惯到从来不会想到有一天修会离开自己,自然到就像不会想到父母会有一天不要孩子一样。然而修终于走了,已然所有的生活标准在那一瞬间被摧毁。她终于折断了衡量一切标准的尺子,终于像失去任何希望的麦虫,在松懈了支撑自己身躯的空心的稻草以后,自己掉落下来,等待腐烂。然而已然不能腐烂,已然终究不象一条虫子那样简单,她要生活。已然这样想着就鼓起勇气去冲了这杯咖啡,已然相信,只要还有冲煮这杯咖啡的勇气,自己就可以很好地生活。
两年了,两年中藉了一切的力气去忘掉,害怕稍一松懈记忆就会潮涌回来冲掉已然生活下去的勇气,两年的时间,换来的胜利是冲着这杯修也喜欢喝的咖啡时,已然终于可以不再哭泣。
已然突然感觉自己好傻。两年,两年的时间里,已然已经把自己变得不再是已然。孤独对已然来说,是不可说不可承认不可体会的一种存在。它已经不再需要任何暗示或者原因。因为它变成了空气,变成了血液流动的声音。变成了触目所及的时光和回忆。变成了黑暗。它已经不再和关爱,朋友,爱情有什么关系,也不再是一个词语,那是一种绝地的处境。已然脸容憔悴,怕见生人,怕见阳光,不想说话,不接电话,只对一切“死物”感兴趣,比如音乐,比如电影,比如书籍,还有无休止的形如黑暗的睡眠。已然早已经停止了嚎啕大哭和张牙舞爪大笑的样子,停止一切过激的情绪。已然变得习惯安静,需要大把大把的安静将自己包围,只有这样,在一个人的夜里,已然才不会发抖。
已然蛰伏得太久了,那种绝望已经渐渐变得平庸和不动声色,可以假装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笑意款款,然后淹没在川流不息的吃饭和工作之间,只是你千万别问她快不快乐!因为泪水会突然袭击上来,冲垮已然费力营建的心的防线。
已然突然恨起这两年中的另一个已然。那个已然是如此颓废、憔悴、苍老、慵懒而不可为,那个已然将已然折磨得不象已然。已然突然间惊恐地发现,青春已变得所剩无几,已然心里没来由地有了惶恐和紧张。
已然安静地坐着,似乎在听秒钟滴答的响声应和着心脏的律动,
已然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缘由心生随遇而安,身无挂碍一切随缘。” 这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对已然说过的一句话,已然终于想起它了。已然端起了这杯咖啡,已然终于学会了拈杯微笑,学会拈杯微笑的已然一昂脖将咖啡一饮而尽。已然突然间头有些晕,恍惚中看到那孤独似乎从体内升腾起来,像一个巨大的火球,一直升到空中,又突然崩裂,绽放开来,碎片一如烟花,在灿烂的星空下纷纷扬扬,又转眼间统统都消失不见。
已然笑了,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好美的夜色,明天将是一个艳阳天,一如已然灿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