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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巴金给了我们什么

《瞭望》周刊 (2004-06-30)   最新一期的《瞭望》周刊发表该刊记者赵兰英的文章“巴金给了我们什么”,现转载如下。   巴金的世纪过去了,他的时代过去了。但由巴金引起的许多话题可以延续下来。今天的读者对巴金是有隔膜的。这种隔膜不是巴老自身价值的隔膜,是我们对自己的心灵、自己的精神、自己的整体的关心的漠视。   历史在进入2004年以后,在巴金先生身上,曾经发生过两件“大事”:一是他被评为“2003年感动中国十大杰出人士”之一;二是关于巴金先生病情的谣传又惊动了中国。感动与惊动,作为巴金研究专家的周立民先生是如何看待这个问题的? 巴金的痛苦与伟大   周立民:一个久卧病榻的老人能够得到这样的关注,至少说明巴金在读者或者说中国人心中的分量,大家牵挂着他,关心着他,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对文学艺术的尊重和敬仰,对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尊重和敬仰。因为巴金不仅仅是一位作家,他还是一位穿越20世纪的中国知识分子,他走过的道路是他们这一代人所走过的道路的缩影:他们是直接承受“五四”新文化影响的一代知识分子,在多灾多难的岁月中,他们传承上一辈精神血脉,又能发扬和实践这种精神。他们追求过,奋斗过,也迷惘过;他们并不是一身轻松地走过20世纪,而是艰难却又坚韧地走过来的,而此时,他们自身已遍体鳞伤,此时,全社会对他们投以温暖的目光,体现了全体国民的情感与理智。   记者:有一种说法,认为“五四”那一代人追求的许多东西,有很大虚妄性,在那个时候不可能实现,在今天也不可能达到。   周立民:这种虚妄是因为那一代人多多少少都是理想主义者,“五四”的价值和追求中也含有很多理想的成分,它们作为基本信仰进入到巴金等人的头脑中。但作“五四”的后一代人,巴金他们面临着许多理想和现实碰撞的问题,所以在巴金身上,很多理想和价值信条都有了更多的可操作性、实践性的内容,当然,在这个过程中,他们的焦灼和痛苦也表现得很充分。   记者:我们知道,巴金对社会的贡献,年轻时是以他的《家》《春》《秋》以及《雾》《雨》《电》《憩园》《寒夜》《新生》等为代表的小说,和在出版岗位上编辑的一大批作品,晚年则是以8年心血撰就的《随想录》,和由他倡议、呼吁建成的中国现代文学馆。您说的巴老的这种可操作性、实践性的内容,是不是指的就是这些?   周立民:就人们所能看到的“成就”而言,当然指的是这些。巴金的文学作品影响了几代人,今天仍拥有很多读者。他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以文化生活出版社为岗位,推人推作品为中国现代文学所做出的贡献越来越被人们认识。《随想录》和中国现代文学馆,前者是“言”,后者是“行”,一言一行同时铸就了巴金晚年的辉煌。在写作之外,巴金正是通过自己的这些“行”来延续“五四”精神。巴金这一代知识分子,是以人格的独立、生命的自由作为人生的基准的。他的行为并非出自于外人强迫,而是出于自身的生命发展和丰富的需要。为此,他不断地为自己设置目标,不断地向更高的目标奔去。反过来讲,目标总在前方,总是没有止境的,如同夸父追日注定不可能有终极的实现,巴金的痛苦就在这里,这其实是巴金非常伟大又悲壮的境界。可笑的是许多人不理解巴金的这种痛苦,反拿这个来嘲笑、讽刺他。还有,巴金强调的“生命的开花”,又不同于我们社会上庸俗的个人主义,他强调的是很自觉地把自己和社会融合在一起,觉得自己的生命发展与社会需求是一致的。这种思想,既是对传统的一种超越,更是对我们今天没有理想只有私利的一种纠正。 巴金的高调与社会责任   记者:文化界这几年似乎也有这样的议论:知识分子对价值非常迷茫,对自己的道路不能确定,甚至对知识分子这个名字,都有一种畏惧和不屑感。   周立民:是的。巴老是一位很高调的作家。这种高调,正是当前我们社会所缺乏的。巴金对自己的理想也好,信仰也好,一直充满激情,而且总是在高调地谈论这些。比如,他强调作家的责任感,强调生命的价值,强调奉献精神等等。这些东西比谈服装、大片和西餐等等似乎空泛得多,但人类是需要不断仰望星空的,而且这些东西如果作为生命的信条也不“宏大”了,它融汇在一点一滴的日常行为中。我甚至觉得,知识分子如此低调,刨除特殊时期,高调中包含着某些欺骗性不论,在现在,更多的是一种逃避,是不敢承担一些东西。别的不说了,很多知识分子对自己的行为,对自己所从事的职业,都缺乏自信心,也没有虔诚的精神。比如,很多人说自己只是一个写字的,是一个文化工匠而已,“玩”字,在文化界很盛行。玩电影,玩文学……听起来很谦虚也很自我,实际上是境界不高,至少我还没有听到过一个庄稼人说他是玩土地的,他们对土地充满着敬畏,那是他们生存和生命所系,知识分子不该这样吗?   记者:巴老的这种高调,很多人认为,今天这个社会已经不需要了。   周立民:大家更喜欢一种低调。这样,对于时代的大命题,诸如信仰、理想、国家命运等等,都没有必要也没有能力承担了。这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一个人,哪怕是改变世界的伟人也只是解决了这个世界上很小的一部分问题。但我觉得这有将我们的日常生活跟精神追求对立起来的倾向,而实际上,一个平凡人的日常生活中,未尝没有圣徒的光辉。   记者:你提到过一本名为《知识分子论》的书,作者对知识分子的责任有许多表述。   周立民:是的。这是美国学者萨义德写的,他强调知识分子不仅仅对自己的专业领域要发表意见,对于社会一切事物也有发言的责任。如果不是这样,就不成其为知识分子。东西方最优秀的知识分子,都要对社会责任进行承担的。社会责任是需要的,它首先是一种自律,对自身人格的一种完善。对于社会而言,肯定要有一批站在最前沿的人。他们是这个社会的脊梁,是最有价值的人。我们当然不能和巴老一样,没有他那样的成就,没有他那样的影响,没有他那样的境界。但是,要像他那样有一种责任。有了这种责任,就能助于自身人格的完善。如果我们把这个东西消解掉了,那我们的人性里面就没有亮光了。社会责任并不是让所有人来承担所有的社会问题。但是,必须有这样的精神,这样的目标。   记者:有一句话,叫做社会责任没有豁免权。   周立民:所以,巴老的价值和意义,不单对于过去,对于今天,尤其是年轻一代更有值得思考的地方。 复原“文革”现场感   记者:谈起社会责任感,有一个很深的印象:巴老在《随想录》中,多次提到“文革”,并且不断地忏悔,认为能不能建一个“文革”博物馆,是每个中国人的责任。   周立民:关于“文革”,有些人认为巴金并没有作出多少深刻的思考,并没有说出多少深刻的理论。这很奇怪,我不知道他们深刻的思考和反思又在哪里?当然,不能说巴金所作所说的就尽善尽美了,但至少他一直不断地在说在做,这个影响就不能低估。巴金说了自己应该说的话,作了自己应该做的事。但他不是社会科学院的一个社会科学调查组,甚至也不是个历史学家、社会学家,要对文革作出什么“深刻”的结论。他只是为我们复原了一个“文革”的在场感,但是,有这一点已经非常重要了。   记者:在场感是什么?   周立民:是他把“文革”带给人的精神痛苦和伤痛如实地表述出来了。一提起“文革”,巴金就觉得是一场噩梦,当年的场景一幕幕地出现。他同时代的许多人,20多年后,对这场梦早就消除掉了。但是,巴金消除不了,那一幕幕总是清清楚楚地在他的眼前。那么,消除不了有什么好处?比如,我们现在说南京大屠杀杀了多少人,很多人没有感觉。如果让一个在场人出来控诉,那么情形就不一样了。   记者:巴老希望建一个“文革”博物馆,是忧心“文革”重来。如果有了一个“文革”博物馆,就可以让子子孙孙记住这10年的惨痛教训。   周立民:正是这样。巴老的这一愿望是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提出来的。他在《“文革”博物馆》一文中写道:“大家的想法即使不一定相同,我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决心:绝不让我们国家再发生一次‘文革’,因为第二次的灾难,就会使我们民族彻底毁灭”。他还说:“用具体的、实在的东西,用惊心动魄的真实情景,说明20年前在中国这块土地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大家看看它的全部过程,想想个人在10年间的所作所为,脱下面具,掏出良心,弄清自己的本来面貌,偿还过去的大小欠债。”   记者:从巴老提出建“文革博物馆”,历史又走过了近20年,您认为还有必要再建吗?   周立民:至少有一点大家可以达成共识吧?那就是关于“文革”光有一个简单的结论,是远远不够的。“文革”也不是一个孤立的事件,它与很多东西联系在一起的,这不能总是一笔糊涂账,是应当弄清楚的。不是有人说巴金对“文革”的反思不深刻吗?那么深刻的反思靠什么做出,在家里想或说几句意气话就能解决吗?我看不能,这么说有这么个博物馆还是比较好,这一点,巴金倒是想在我们前头了。 巴金晚年的心结   记者:其实,巴老在很多方面,思想是很超前的,很多观点值得我们思考。   周立民:是的。他有许多与世俗不一样的东西,比我们走得更前。今年第一期的《收获》,发表了巴金一封未写完的信。信是写给上海位育中学校长的。同时发表的还有巴金给外孙女端端的题词。两方面谈及的都是关于教育问题,其中许多在今天都有重大意义,值得思考。   记者:关于教育问题,巴老有很多想法。记得80年代中期,曾就这个问题,我与巴老有过一次比较深的长谈。他认为,中小学不应该有重点非重点之分。农村因为经济、文化落后,办学条件差等原因,办中心学校,情有可原。城市不存在这些问题,尤其像北京、上海、广州等大都市,更不应该办重点中小学。办重点中小学,首先让孩子从小就生活在等级中,在重点学校的容易滋长霸气、傲气,在普通学校的易有自卑感,自暴自弃。再有,为了能让孩子上重点,繁衍出很多社会问题。比如交通问题,人情关系,腐败问题等。   周立民:巴老的这些观点很重要,问题也提得尖锐。在这方面,他有许多很精彩的论述:社会主义的教育事业并不在于办重点学校;要想把工作做好,就得先把多数人、普通人教育好,因为干实事的是他们;只有多用脑子思考的人才有真正的是非,才有认真的探索和追求;普及教育绝不是单单制造大批只知唯唯诺诺、举手、盖章的人;那些填进去的东西总不会在我的脑子里起作用,因为我是人,不是鸭子……   记者:记得在80年代,巴老对商品大潮中出现的种种物欲现象,也表示深深的忧虑,十分痛疾。比如拜金主义、腐化堕落、泡沫经济等等。   周立民:巴老是一个自律严格的人,从年轻时就这样。他的第一部文学作品《灭亡》的稿费,他一分也没拿,送给了朋友。他在文化生活出版社当了14年总编辑,全部是义务的,不拿一文报酬。你看,他在晚年又一次次把自己的积蓄捐出去。   记者:是的。在这方面,我亲眼目睹了好多回。当他挚爱的三哥去世后,巴老曾痛惜地说过这么一句话:我有钱了,可是钱能救得了三哥的生命吗?   周立民:金钱造就不了人的价值,遗产代替不了人的生命。   记者:巴老所追求的不是自己怎么怎么样,而是让每一个人都有饭可吃,都有房可住,都有话可说。   周立民:这是巴金年轻时的理想。这个理想,他始终没有丢过。痛苦,是巴老晚年的重要心结。我认为,他的痛苦就在于,他追求了一辈子的理想,至今还没有实现。 很多人无法与巴金对话   记者:您所在的复旦大学中文系,据说有一位女学生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给巴金写了一封长达2万字的信。   周立民:这件事很有意思。这位女学生叫刘律廷。她原来很不喜欢巴金的作品。去年巴金百岁生日时,电视台来采访她,她不想说,因为她说:“我对巴金没有一点感觉,他的东西那么简单,我不感兴趣”。后来,陈思和老师和我想重版巴金的《再思录》,请刘律廷帮忙做校对,没有想到,在认真读了巴金的一些作品以后,刘律廷的想法发生了变化。   刘律廷来自陕西一个小县城。到上海以后,她心态不平衡,怨这怨那,认为老天爷不公平。她校读的第一篇文章是《怀念从文》。读着读着被震撼了,眼泪流了出来,读完最后一句,已经泣不成声。   她看到了一个老人真挚的感情,痛苦的心灵。她后来又借来巴金的《随想录》等书,一篇篇地读。她越读越感到,巴金是真诚的,其实自己与他很近很近。她觉得读别的作家的作品,就觉着作家站在自己的身后,在指挥自己向左还是向右,向前还是向后。而读巴金的作品,就觉得巴金就坐在自己面前,告诉你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巴金就像自己的一个亲人。   记者:听说刘律廷的信是在宿舍水房的水池边上写的。   周立民:是的。因为学校有纪律,每晚准时熄灯。厕所旁的水房有一盏昏暗的小灯。每晚,刘律廷就趴在水池边上写,边写边哭,写了一个星期。写完后,拿到学校电脑房去打,又是边打边哭。一旁的同学都奇怪,相互问:这位同学怎么了?   记者:她写了些什么?   周立民:她叙述自己的思想转变过程,回忆曾经做过的错事,向巴金忏悔,责问自己为什么总要怪社会对自己不公平,就不想想自己为社会作了什么?为什么总责怪别人错,就不想想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等等。2万多字,完全是她心灵的流露,感情的倾泻。   记者:我在想,其实这也正是巴金,一个病床上的衰弱老人,对于我们今天的意义。   周立民:是的。我总的感觉是,巴金的世纪过去了,他的时代过去了。但由巴金引起的许多话题可以延续下来。也许这些话题,不是今天的流行话题。我也觉得,今天的读者对巴金是有隔膜的。这种隔膜不是巴老自身价值的隔膜,是我们对自己的心灵、自己的精神、自己的整体的关心的漠视。这种整体不仅仅是房子、工资、职位,更多的是对生命意义的叩问、自我价值的认定、社会责任的承担这些问题。因此,很多人没法和巴金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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