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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水浒传

第一回 王教头私走延安府 九纹龙大闹史家村 话说故宋,哲宗皇帝在时,其时去仁宗天子已远,东京,开封府,汴梁,宣武军便有 一个浮浪破落户子弟,姓高,排行第二,自小不成家业,只好刺枪使棒,最是得好脚气 球。 京师人口顺,不叫高二,却都叫他做高球。 绑来发迹,便将气球那字去了“毛傍”,添作“立人”,改作姓高,名俅。 这人吹弹歌舞,刺枪使棒,相扑顽耍,亦胡乱学诗书词赋;若论仁义礼智,信行忠 良,却是不会,只在东京城里城外帮闲。 因帮了一个生铁王员外儿子使钱,每日三瓦两舍,风花雪月,被他父亲在开封府里告 了一纸文状,府把高俅断了二十脊杖,送配出界发放,东京城里人民不许容他在家宿食。 高俅无计奈何,只得来淮西,临淮州,投奔一个开赌坊的闲柳大郎,名唤柳世权。 他平生专好惜客养闲人,招纳四方干隔涝子。 高俅投托得柳大郎家,一住三年。 绑来哲宗天子因拜南郊,感得风调雨顺,放宽恩,大赦天下,那高俅在临淮州因得了 赦宥罪犯,思量要回东京。 这柳世权却和东京城里金梁桥下开生药铺的董将仕是亲戚,写了一封书札,收拾些人 事盘缠,赍发高俅回东京投奔董将仕家过活。 当时高俅辞了柳大郎,背上包裹,离了临淮州,迤逦回到东京,迳来金梁桥下董生药 家下了这一封书。 董将仕一见高俅,看了柳世权来书,自肚里寻思道:“这高俅,我家如何安得着遮着 他?若是个志诚老实的人,可以容他在家出入,也教孩儿们学些好;他却是个帮闲破落 户,没信的人,亦且当初有过犯来,被断配的人,旧性必一肯改,若留住在家中,倒惹得 孩儿们不学好了。” 待不收留他,又撇不过柳大郎面皮,当时只得权且欢天喜地相留在家宿歇,每日酒食 管待。 住了十数日,董将仕思量出一个路数,将出一套衣服,写了一封书简,对高俅说道: “小人家下萤火之光,照人不亮,恐后误了足下。我转荐足下与小苏学士处,久后也得个 出身。足下意内如何?” 高俅大喜,谢了董将仕。 董将仕使个人将着书简,引领高俅迳到学士府内。 门吏转报。 小苏学士出来见了高俅,看了来书。 知道高俅原是帮闲浮浪的人,心下想道:“我这里如何安着得他?不如做个人情,他 去驸王晋卿府里做个亲随;人都唤他做小王都太尉,他便欢喜这样的人。” 当时回了董将仕书札,留高俅在府里住了一夜。 次日,写了一封书呈,使个干人送高俅去那小王都太尉处。 这太尉乃是哲宗皇帝妹夫,神宗皇帝的驸马。 他喜爱风流人物,正用这样的人;一见小苏学士差人持书送这高俅来,拜见了便喜; 收留高俅在府内做个亲随。 自此,高俅遭际在王都尉府中,出入如同家人一般。 自古道:“日远日疏,日亲日近。” 蚌一日,小王都太尉庆生辰,分付府中安排筵宴;专请小舅端王。 这端王乃是神宗天子第十一子,哲宗皇帝御弟,现掌东驾,排号九大王,是个聪明俊 俏人物。 这浮浪子弟门风帮闲之事,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更无一般不爱;即如琴棋书 画,无所不通,踢球打弹,品竹调丝,吹弹歌舞,自不必说。 当日,王都尉府中准备筵宴,水陆俱备。 请端王居中坐定,太尉对席相陪。 酒进数杯,食供两套,那端王起身净手,偶来书院里少歇,猛见书案上一对儿羊脂玉 碾成的镇纸狮子,极是做得好,细巧玲珑。 端王拿起狮子,不落手看了一回,道:“好!” 王都尉见端王心爱,便说道:“再有一个玉龙笔架,也是这个匠人一手做的,却不在 手头,明日取来,一并相送。” 端王大喜道:“深谢厚意;想那笔架必是更妙。”王都尉道:“明日取出来送至宫中 便见。” 端王又谢了。 两个依旧入席。 饮宴至暮,尽醉方散。 端王相别回宫去了。 次日,小王都太尉取出玉龙笔架和两个镇纸玉狮子,着一个小靶子盛了,用黄罗包袱 包了,写了一封书呈,却使高俅送去。 高俅领了王都尉钧旨,将着两般玉玩器,怀中揣着书呈,迳投端王宫中来。 把门官吏转报与院公。 没多时,院公出来问道:“你是那个府里来的人?” 高俅施礼罢,答道:“小人是王驸马府中特送玉玩器来进大王。” 院公道:“殿下在庭心里和小逼门踢气球,你自过去。” 高俅道:“相烦引进。” 院公引到庭门。 高俅看时,见端王头戴软纱唐巾;身穿紫绣龙袍;腰系文武双穗条;把绣龙袍前襟拽 起扎揣在条儿边;足穿一双嵌金线飞凤靴;三五个小逼门相伴着蹴气球。 高俅不敢过去冲撞,立在从人背后伺侯。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球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 高俅身边。 那高俅见气球来,也是一时的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 端王见了大喜,便问道:“你是甚人?” 高俅向前跪下道:“小的是王都尉亲随;受东人使令,送两般玉玩器来进献大王。有 书呈在此拜上。” 端王听罢,笑道:“姐夫真如此挂心?” 高俅取出书呈进上。 端王开盒子看了玩器。 都递与堂候官收了去。 那端王且不理玉玩器下落,却先问高俅道:“你原来会踢气球?你唤做甚么?”高俅 叉手跪覆道:“小的叫高俅,胡乱踢得几脚。” 端王道:“好,你便下场来踢一回耍。” 高俅拜道:“小的是何等样人,敢与恩王下脚!” 端王道:“这是齐云社,名为天下圆,但何伤。” 高俅再拜道:“怎敢。” 三回五次告辞,端王定要他,高俅只得叩头谢罪,解膝下场。 才几脚,端王喝采,高俅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奉承端王,那身分,模样,这气球 一似鳔胶黏在身上的!端王大喜,那肯放高俅回府去,就留在宫中过了一夜;次日,排个 筵会,专请王都尉宫中赴宴。 却说王都尉当日晚不见高俅回来,正疑思间,只见次日门子报道:“九大王差人来传 令旨,请太尉到宫中赴宴。” 王都尉出来见了干人,看了令旨,随即上马,来到九大王府前,下了马,入宫来见了 端王。 端王大喜,称谢两般玉玩器,入席,饮宴间,端王说道:“这高俅踢得两脚好气球, 孤欲索此人做亲随,如何?” 王都尉答道:“既殿下欲用此人,就留在宫中伏侍殿下。” 端王欢喜,执杯相谢。 二人又闲话一回,至晚席散,王都尉自回驸马府去,不在话下。 且说端王自从索得高俅做伴之后,留在宫中宿食。 高俅自此遭际端王每日跟随,寸步不离。 未两个月,哲宗皇帝晏驾,没有太子,文武百官商议,册立端王为天子,立帝号曰徽 宗,便是玉清教主微妙道君皇帝。 登基之后,一向无事,忽一日,与高俅道:“朕欲要抬举你,但要有边功方可升迁, 先教枢密院与你入名。” 只是做随驾迁转的人。 绑来没半年之间,直抬举高俅做到殿帅府太尉职事。 高俅得做太尉,拣选吉日良辰去殿帅府里到任。 所有一应合属公吏,衙将,都军,监军,马步人等,尽来参拜,各呈手本,开报花 名。 高殿帅一一点过,於内只欠一名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半月之前,已有病状在 官,患病未痊。 --不曾入衙门管事。 高殿帅大怒,喝道:“胡说!既有手本呈来,却不是那厮抗拒官府,搪塞下官?此人 即是推病在家!快与我拿来!” 随即差人到王进家来捉拿王进。 且说这王进却无妻子,只有一个老母,年已六旬之上。 牌头与教头王进说道:“如今高殿帅新来上任,点你不着,军正司禀说染病在家,见 有患病状在官,高殿帅焦躁,那里肯信,定要拿你,只道是教头诈病在家。教头只得去走 一遭;若还不去,定连累小人了。” 王进听罢,只得捱着病来;进殿帅府前,参见太尉,拜了四拜,躬身唱个喏,起来立 在一边。 高俅道:“你那厮便是都军教头王升的儿子?” 王进禀道:“小人便是。” 高俅喝道:“这厮!你爷是街上使花棒卖药的!你省得甚么武艺?前官没眼,参你做 个教头,如何敢小觑我,不伏俺点视!你托谁的势要推病在家安闲快乐?”王进告道: “小人怎敢;其实患病未痊。” 高太尉骂道:“贼配军!你既害病,如何来得?” 王进又告道:“太尉呼唤,不敢不来。” 高殿帅大怒∶喝令:“左右!拿下!加力与我打这厮!” 众多牙将都是和王进好的,只得与军正司同告道:“今日是太尉上任好日头,权免此 人这一次。” 高太尉喝道:“你这贼配军!且看众将之面饶恕你今日!明日却和你理会!”王进谢 罪罢,起来抬头看了,认得是高俅;出得衙门,叹口气道:“我的性命今番难保了!俺道 是甚么高殿帅,却原来正是东京帮闲的圆社高二!比先时曾学使棒,被我父亲一棒打翻, 三四个月将息不起。有此之仇,他今日发迹,得做殿帅府太尉,正待要报仇。我不想正属 他管!自古道∶“不怕官,只怕管。”俺如何与他争得?怎生奈何是好?”回到家中,闷 闷不已,对娘说知此事。 母子二人抱头而哭。 娘道:“我儿,“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只恐没处走!” 王进道:“母亲说得是。儿子寻思,也是这般计较。只有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镇守边 庭,他手下军官多有曾到京师的,爱儿子使枪棒,何不逃去投奔他们?那里是用人去处, 足可安身立命。” 当下母子二人商议定了。 其母又道:“我儿,和你要私走,只恐门前两个牌军,是殿帅府拨来伏侍你的,若他 得知,须走不脱。” 王进道:“不妨。母亲放心,儿子自有道理措置他。” 当下日晚未昏。 王进先叫张牌入来,分付道:“你先吃了些晚饭,我使你一处去干事。” 张牌道:“教头使小人那里去?” 王进道:“我因前日患病许下酸枣门外岳庙里香愿,明日早要去烧炷头香。你可今晚 先去分付庙祝,教他来日早些开庙门,等我来烧炷头香,就要三牲献刘李王。你就庙里歇 了等我。” 张牌答应,先吃了晚饭,叫了安置。望庙中去了。 当夜母子二人收拾了行李衣服,细软银两,做一担儿打挟了;又装两个料袋袱驼,拴 在马上的。 等到五更,天色未明,王进叫起李牌,分付道:“你与我将这些银两去岳庙里和张牌 买个三牲煮熟在那里等候;我买些纸烛,随后便来。” 李牌将银子望庙中去了。 王进自去备了马,牵出后槽,将料袋袱驼搭上,把索子拴缚牢了,牵在后门外,扶娘 上了马;家中粗重都弃了;锁上前后门。 挑了担儿,跟在马后,趁五更天色未明,乘势出了西华门,取路望延安府来。且说z 茧P军买了福物煮熟,在庙等到已牌,也不见来。 李牌心焦,走回到家中寻时,只见锁了门,两头无路,寻了半日并无有人。 看看待晚,岳庙里张牌疑忌,一直奔回家来,又和李牌寻了一黄昏。 看看黑了,两个见他当夜不归,又不见了他老娘。 次日,两个牌军又去他亲戚之家访问,亦无寻处。 两个恐怕连累,只得去殿帅府首告:“王教头弃家在逃,母子不知去向。” 高太尉见告,大怒道:“贼配军在逃,看那厮待走那里去!” 随即押下文书,行开诸州各府捉拿逃军王进。 二人首告,免其罪责,不在话下。 且说王教头母子二人自离了东京,免不了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在路一月有馀,忽一日,天色将晚,王进挑着担儿跟在娘的马后,口里与母亲说道: “天可怜见!惭愧了我母子两个脱了这天罗地网之厄!此去延安府不远了,高太尉便要差 拿我也拿不着了!” 母子二人欢喜,在路上不觉错过了宿头,“走了这一晚,不遇着一处村坊,那里去投 宿是好?...”正没理会处,只见远远地林子里闪出一道灯光来。 王进看了,道:“好了!遮莫去那里陪个小心,借宿一宵,明日早行。” 当时转入林子里来看时,却是一所大庄院,一周遭都是土墙,墙外却有二三百株大柳 树。 当时王教头来到庄前,敲门多时,只见一个庄客出来。 王进放下担儿,与他施礼。 庄客道:“来俺庄上有甚事?” 王进答道:“实不相瞒,小人母子二人贪行了些路程,错过了宿店,来到这里,前不 巴村,后不巴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明日早行,依例拜纳房金。万望周全方便!” 庄客答道:“既是如此,且等一等,待我去问庄主太公。肯时但歇不妨。” 王进又道:“大哥方便。” 庄客入去多时,出来说道:“庄主太公教你两个入来。” 王进请娘下了马。 王进挑着担儿,就牵了马,随庄客到里面打麦场上,歇下担儿,把马拴在柳树上。 母子二人,直到草堂上来见太公。 那太公年近六旬之上,须发皆白,头戴遮尘暖帽,身穿直缝宽衫,腰系皂丝条,足穿 熟皮靴。 王进见了便拜。 太公连忙道:“客人休拜。你们是行路的人,辛苦风霜,且坐一坐。” 王进子母二叙礼罢,都坐定。 太公问道:“你们是那里来的?如何昏晚到此?” 王进答道:“小人姓张,原是京师人。因为消折了本钱,无可营用,要去延安府投奔 亲眷。不想今日路上贪行了程途,错过了宿店,欲投贵庄借宿一宵。来日早行,房金依例 拜纳。” 太公道:“不妨。如今世上人那个顶着房屋走哩。你母子二位敢未打火?” --叫庄客,--“安排饭来。” 没多时,就厅上放开条桌子。 庄客托出一桶盘,四样菜蔬,一盘牛肉,铺放桌上,先烫酒来筛下。 太公道:“村落中无甚相待,休得见怪。” 王进起身谢道:“小人母子无故相扰,此恩难报。” 太公道:“休这般说,且请吃酒。” 一面劝了五七杯酒,搬出饭来,二人吃了,收拾碗碟,太公起身引王进母子到客房里 安歇。 王进告道:“小人母亲骑的头口,相烦寄养,草料望乞应付,一并拜酬。” 太公道:“这个不妨。我家也有头口骡马,教庄客牵出后槽,一发喂养。” 王进谢了,挑那担儿到客房里来。 庄客点上灯火,一面提汤来洗了脚。 太公自回里面去了。 王进母子二人谢了庄客,掩上房门,收拾歇息。 次日,睡到天晓,不见起来。 庄主太公来到客房前过,听得王进老母在房里声唤。 太公问道:“客官,天晓好起了?” 王进听得,慌忙出房来见太公,施礼说道:“小人起多时了。夜来多多搅扰,甚是不 当。” 太公问道:“谁人如此声唤?” 王进道:“实不相瞒太公说,老母鞍马劳倦,昨夜心痛病发。” 太公道:“即然如此,客人休要烦恼,教你老母且在老夫庄上住几日。我有个医心痛 的方,叫庄客去县里撮药来与你老母亲吃。教他放心慢慢地将息。” 王进谢了。 卑休絮繁。 自此,王进母子二人在太公庄上。 服药,住了五七日。 觉道母亲病奔痊了,王进收拾要行。 当日因来后槽看马,只见空地上一个后生脱着,刺着一身青龙,银盘也似一个面皮, 约有十八九岁,拿条棒在那里使。 王进看了半晌,不觉失口道:“这棒也使得好了,只是有破绽,嬴不得真好汉。” 那后生听了大怒,喝道:“你是甚么人,敢来笑话我的本事!俺经了七八个有名的师 父,我不信倒不如你!你敢和我叉一叉么?” 说犹未了,太公到来喝那后生:“不得无礼!” 那后生道:“叵耐这厮笑话我的棒法!” 太公道:“客人莫不会使枪棒?” 王进道:“颇晓得些。敢问长上,这后生是宅上何人?” 太公道:“是老汉的儿子。” 王进道:“既然是宅内小官人,若爱学时,小人点拨他端正,如何?” 太公道:“恁地时十分好。” 便教那后生:“来拜师父。” 那后生那里肯拜,心中越怒道:“阿爹,休听这厮胡说!若吃他嬴得我这条棒时,我 便拜他为师!” 王进道:“小官人若是不当真时,较量一棒耍子。” 那后生就空地当中把一条棒使得风车儿似转,向王进道:“你来!你来!怕你不算好 汉!” 王进只是笑,不肯动手。 太公道:“客官,既是肯教小顽时,使一棒,何妨?” 王进笑道:“恐冲撞了令郎时,须不好看。” 太公道:“这个不妨;若是打折了手脚,亦是他自作自受。” 王进道:“怒无礼。” 去枪架上拿了一条棒在手里,来到空地上使个旗鼓。 那后生看了一看,拿条棒滚将入来,迳奔王进。 王进托地拖了棒便走。 那后生轮着棒又赶入来。 王进回身把棒望空地里劈将下来。 那后生见棒劈来,用棒来隔。 王进却不打下来,对棒一掣,却望后生怀里直搠将来,只一缴。 那后生的棒丢在一边,扑地望后倒了。 王进连忙撇了棒,向前扶住,道:“休怪,休怪。” 那后生爬将起来,便去傍边掇条凳子纳王进坐,便拜道:“我枉自经了许多师家,原 来不直半分!师父,没奈何,只得请教!” 王进道:“我母子二人连日在此搅扰宅上,无恩可报,当以效力。” 太公大喜,教那后生穿了衣裳,一同来后堂坐下;叫庄客杀一个羊,安排了酒食果品 之类,就请王进的母亲一同赴席。 四个人坐定,一面把盏。 太公起身劝了一杯酒,说道:“师父如此高强,必是个教头;小儿“有眼不识泰 山。””王进笑道:“好不厮欺,俏不厮瞒。小人不姓张,俺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 的便是。这枪棒终日抟弄。为因新任一个高太尉,原被先父打翻,今做殿帅府太尉,怀挟 旧仇,要奈何王进,小人不合属他所管,和他争不得,只得母子二人逃上延安府去投托老 种经略相公勾当。不想来到这里,得遇长上父子二位如此看待;又蒙救了老母病奔,连日 管顾,甚是不当。既然令郎肯学时,小人一力奉教。只是令郎学的都是花棒,只好看,上 阵无用。小人从新点拨他。” 太公见说了,便道:“我儿,可知输了?快来再拜师父。” 那后生又拜了王进。 太公道:“教头在上∶老汉祖居在这华阴县界,前面便是少华山。这村便唤做史家 村,村中总有三四百家都姓史。老汉的儿子从小不务农业,只爱刺枪使棒;母亲说他不 得,一气死了。老汉只得随他性子,不知使了多少钱财投师父教他;又请高手匠人与他剌 了这身花绣,肩胸膛,总有九条龙。满县人口顺,都叫他做九纹龙史进。教头今日既到这 里,一发成全了他亦好。老汉自当重重酬谢。”王进大喜道:“太公放心;既然如此说 时,小人一发教了令郎方去。” 自当日为始,吃了酒食,留住王教头母子二人在庄上。 史进每日求王教头点拨十八般武艺,一一从头指教。 史太公自去华阴县中承当里正,不在话下。 不觉荏苒光阴,早过半年之上。 史进十八般武艺,--矛,锤,弓,弩,铳,鞭,简,剑,链,挝斧,钺并戈,戟, 牌,棒与枪,扒,...一一学得精熟。 多得王进尽心指教,点拨得件件都有奥妙。 王进见他学得精熟了,自思在此虽好,只是不了;一日,想起来,相辞要上延安府 去。 史进那里肯放,说道:“师父只在此间过了。小弟奉养你母子二人以终天年,多少是 好。” 王进道:“贤弟,多蒙仔好心,在此十之好;只恐高太尉追捕到来,负累了你,不当 稳便;以此两难。我一心要去延安府投着在老种经略处勾当。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 际,足可安身立命。” 史进并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一个席筵送行,托出一盘--两个段子,一百两花银 --谢师。 史进收拾了担儿.备了马,母子二人相辞史太公。 王进请娘乘了马,望延安府路途进发。 史进叫庄客挑了担儿,亲送十里之程,心中难舍。 史进当时拜别了师父,洒泪分手,和庄客自回。 王教头依旧自挑了担儿,跟着马,母子二人自取关西路上去了。 卑中不说王进去投军役。 只说史进回到庄上,每日只是打熬气力;亦且壮年,又没老小,半夜三更起来演习武 艺,白日里只在庄射弓走马。 不到半载之间,史进父亲--太公--染病奔证,数日不起。 史进使人远近请医士看治,不能痊可。 呜呼哀哉,太公殁了。 史进一面备棺椁盛殓,请僧修设好事,追斋理七,拔太公;又请道士建立斋醮,超度 升天,整做了十数坛好事功果道场,选了吉日良时,出丧安葬,满y中T四百史家庄户都 来送丧挂孝,埋殡在村西山上祖坟内了。 史进进家自此无人管业。 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 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 凉。 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 正乘凉哩,只见一个人探头探脑在那里张望。 史进喝道:“作怪!谁在那里张俺庄上?” 史进跳起身来,转过树背后,打一看时,认得是猎户兔李吉。 史进喝道:“李吉,张我庄内做甚么?莫不是来相脚头!” 李吉向前声诺道:“大郎,小人要寻庄上矮邱乙郎吃碗酒,因见大郎在此乘凉,不敢 过来冲撞。” 史进道:“我且问你∶往常时你只是担些野味来我庄上卖,我又不曾亏了你,如何一 向不将来卖与我?敢是欺负我没钱?” 李吉答道:“小人怎敢;一向没有野味,以此不敢来。” 史进道:“胡说!偌大一个少华山,恁地广阔,不信没有个獐儿,兔儿?” 李吉道:“大郎原来不知。如今山上添了一伙强人,扎下一个山寨,聚集着五七百个 小喽罗,有百十匹好马。为头那个大王唤作“神机军师”朱武,第二个唤做“跳涧虎”陈 达,第三个唤做“白花蛇”杨春∶这三个为头打家劫舍。华阴县里禁他不得,出三千贯赏 钱,召人拿他。谁敢上去拿他?因此上,小人们不敢上山打捕野味,那讨来卖!” 史进道:“我也听得说有强人。不想那厮们如此大弄。必然要恼人。李吉,你今后有 野味时寻些来。” 李苦唱个喏自去了。 史进归到厅前,寻思“这厮们大弄,必要来薅恼村坊。既然如此...”便叫庄客拣 两头肥水牛来杀了,庄内自有造下的好酒,先烧了一陌“顺溜纸,”便叫庄客去请这当村 里三四百史家村户都到家中草堂上序齿坐下,教庄客一面把盏劝酒。史进对众人说道: “我听得少华山上有三个强人,聚集着五七百小喽罗打家劫舍。这厮们既然大弄,必然早 晚要来俺村中罗噪。我今特请你众人来商议。倘若那厮们来时,各家准备。我庄上打起梆 子,你众人可各执枪棒前来救应;你各家有事,亦是如此。递相救护,共保村坊。如果强 人自来,都是我来理会。” 众人道:“我等村农只靠大郎做主,梆子响时,谁敢不来。” 当晚众人谢酒,各自分散回家,准备器械。 自此,史进修整门户墙垣,安排庄院,设立几处梆子,拴束衣甲,整频刀马,防贼 寇,不在话下。 且说少华山寨中三个头领坐定商议∶为头的神机军师朱武,那人原是定远人氏,能使 两口双刀,虽无十分本事。 郄精通阵法,广有谋略;第二个好汉,姓陈,名达,原是邺城人氏,使一条出白点钢 枪;第三个好汉,姓杨,名春,蒲州解良县人氏,使一口大杆刀。 当日朱武郄与陈达,杨春说道:“如今我听知华阴县里出三千赏钱,召人捉我们,诚 恐来时要与他厮杀。只是山寨钱粮欠少,如何不去劫掳些来,以供山寨之用?聚积些粮食 在寨里,防备官军来时,好和他打熬。” 跳涧虎陈达道:“说得是。如今便去华阴县里先问他借粮,看他如何。” 白花蛇杨春道:“不要华阴县去;只去蒲城县,万无一失。” 陈达道:“蒲城县人户稀少,钱粮不多,不如只打华阴县;里人民丰富,钱粮广 有。” 杨春道:“哥哥不知。若是打华阴县时,须从史家村过。那个九纹龙史进是个大虫, 不可去撩拨他。他如何肯放我们过去?” 陈达道:“兄弟懦弱!一个村坊,过去不得,怎地敢抵敌官军?” 杨春道:“哥哥,不可小了他!那人端的了得!” 朱武道:“我也曾闻他十分英雄,说这人真有本事。兄弟,休去罢。” 陈达叫将起来,说道:“你两个闭了乌嘴!“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只是一 个人,须不三头六臂?我不信!”喝叫小喽罗:“快备我的马来!如今便先去打史家庄, 后取豹阴县!” 朱武、杨春再三谏劝。 陈达那里肯听,随即披挂上马,点了一百四五十小喽罗,鸣锣擂鼓,下山望史家村去 了。 且说史进正在庄前整制刀马,只见庄客报知此事。 史听得,就庄上敲起梆子来。 那庄前,庄后,庄东,庄西,三四百家庄户,听得梆子响,都拖枪曳棒,聚起三四百 人,一齐都到史家庄上。 看了史进,头戴一字巾,身披朱红甲;上穿青锦袄,下着抹绿靴;腰系皮搭,前后铁 掩心;一张弓,一壶箭,手里拿一把三尖两刃四窍八环刀。 庄客牵过那匹火炭赤马。 史进上了马,绰了刀,前面摆着三四十壮健的庄客,后面列着八九十村蠢的乡夫及史 家庄户,都跟在后头,一齐呐喊,直到村北路口。 那少华山陈达引了人马飞奔到山坡下,将小喽罗摆开。 史进看时,见陈达头戴干红凹面巾,身披里金生铁甲;上穿一领红衲袄,脚穿一对吊 墩靴;腰系七尺攒线搭;坐骑一匹高头白马;手中横着丈八点钢矛。 小喽罗趁势便呐喊。 二员将就马上相见。 陈达在马上看着史进,欠身施礼。 史进喝道:“汝等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犯着弥天大罪,都是该死的人!你也须有耳 朵!懊大胆!直来太岁头上动土!” 陈达在马上答道:“俺山寨里欠少些粮,欲往华阴县借粮;经由贵庄,假一条路,并 不敢动一根草。可放我们过去,回来自当拜谢。” 史进道:“胡说!俺家现当里正,正要拿你这伙贼;今日倒来经由我村中过却不拿 你,倒放你过去,本县知道,须连累於我。” 陈达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相烦借一条路。” 史进道:“甚么闲话!我便肯时,有一个不肯!你问得他肯便去!” 陈达道:“好汉,叫我问谁?” 史进道:“你问得我手里这口刀肯,便放你去!” 陈达大怒道:“赶人不要赶上!休得要逞精神!” 史进也怒,轮手中刀,骤坐下马,来战陈达。 陈达也拍马挺枪来迎史进。 两个交马,斗了多时,史进卖个破绽,让陈达把枪望心窝里搠来;史进却把腰闪,陈 达和枪撷入怀里来;史进轻舒猿臂,款扭狼腰,只一挟,把陈达轻轻摘离了嵌花鞍,款款 揪住了线搭,只一丢,丢落地,那匹战马拨风也似去了。 史进叫庄客把陈达绑了。 众人把小喽罗一赶都走了。 史进回到庄上,把陈达绑在庭心内柱上,等待一发拿了那贼首,一并解官请赏;且把 酒来赏了众人,教且权散。 众人喝采:“不枉了史大郎如此豪杰!” 休说众人欢喜饮酒。 却说朱武、杨春,两个正在寨里猜疑,捉摸不定,且教小喽罗再去探听消息。只见回 去的人牵着空马,奔到山前,只叫道:“苦也!陈家哥哥不听二位哥哥所说,送了性 命!” 朱武问其缘故。 小喽罗备说交锋一节,“怎当史进英雄!” 朱武道:“我的言语不听,果有此祸!” 杨春道:“我们尽数都去与他死并,如何?” 朱武道:“亦是不可;他尚自输了,你如何并得他过?我有一条苦计,若救他不得, 我和你都休。” 杨春问道:“如何苦计?” 朱武附耳低言说道:“只除恁地,...”杨春道:“好计!我和你便去!事不宜 迟!” 再说史进正在庄上忿怒未消,只见庄客飞报道:“山寨里朱武,杨春自来了。” 史进道:“这厮合休!我教他两个一发解官!快牵过马来!” 一面打起梆子。 众人早都到来。 史进上了马,正待出庄门,只见朱武、杨春,步行已到庄前,两个双双跪下,擎着四 行眼泪。 史进下马来喝道:“你两个跪下如何说?” 朱武哭道:“小人等三个累被官司逼迫,不得已上山落草。当初发愿道:“不求同日 生,只愿同日死。” 虽不及关,张,刘备的义气,其心则同。 今日小弟陈达不听好言,误犯虎威,已被英雄擒捉在贵庄,无计恳求,今来迳就死。 望英雄将我三人一发解官请赏,誓不皱眉。 我等就英雄手内请死,并无怨心!” 史进听了,寻思道:“他们直恁义气!我若拿他去解官请赏时,反教天下好汉们耻笑 我不英雄。自古道:“大虫不吃伏肉。” ”史进道:“你两个且跟我进来。” 朱武、杨春,并无惧怯,随了史进,直到后厅前跪下,又教史进绑缚。 史进三四五次叫起来。 他两个那里肯起来。 “惺惺惜惺惺,好汉识好汉。” 史进道:“你们既然如此义气深重,我若送了你们,不是好汉。我放陈达还你,如 何?” 朱武道:“休得连累了英雄,不当稳便,宁可把我们解官请赏。” 史进道:“如何使得。你肯吃我酒食么?” 朱武道:“一死尚然不惧,何况酒肉乎!” 当时史进大喜,解放陈达,就后厅上座置酒设席管待三人。 朱武,杨春,陈达,拜谢大恩。 酒至数杯,少添春色。 酒罢,三人谢了史进,回山去了。 史进送出庄门,自回庄上。 却说朱武等三人归到寨中坐下,朱武道:“我们非这条苦计,怎得性命在此?虽然救 了一人,却也难得史大郎为义气上放了我们。过几日备些礼物送去,谢他救命之恩。” 卑休絮繁,过了十数日,朱武等三人收拾得三十两蒜条金,使两个小喽罗送去史家庄 上,当夜敲门。 庄客报知,史进火急披衣,来到庄前,问小喽罗:“有甚话说?” 小喽罗道:“三个头领再三拜覆∶特使进献些薄礼,酬谢大郎不杀之恩。不要推却, 望乞笑留。” 取出金子递与。 史进初时推却,次后寻思道:“既然好意送来,受之为当。” 叫庄客置酒管待小校吃了半夜酒,把些零碎银两赏了小校回山。 又过半月馀,朱武等三人在寨中商议掳掠得好大珠子,又使小喽罗连夜送来庄上。 史进受了,不在话下。 又过了半月,史进寻思道:“也难得这三个敬重我,我也备些礼物回奉他。”次日, 叫庄客寻个裁缝,自去县里买了三疋红绵,裁成三领锦袄子;又拣肥羊煮了三个,将大盒 子盛了,委两个庄客送去。 史进庄上有个为头的庄客王四,此人颇能答应官府,口舌利便,满庄人都叫他做“赛 伯当”史进教他一个得力的庄客,挑了盒担,直送到山下。 小喽罗问了备细,引到山寨里见了朱武等。 三个头领大喜,受了锦袄子并肥羊酒礼,把十两银子赏了庄客,每人吃了十数碗酒, 下山同归庄内,见了史进,说道:“山上头领多多上覆”。 史进自此常常与朱武等三人往来。 不时间,只是王四去山寨里送物事,不只一日。 寨里头领也频频地使人送金银来与史进。 荏苒光阴,时遇八月中秋到来。 史进要和三人说话,约至十五夜来庄上赏月饮酒,先使庄客王四带一封请书直至少华 山上请朱武,陈达,杨春,来庄上赴席。 王四驰书迳到山寨里,见了三位头领,下了来书。 朱武看了大喜。 三个应允,随即写封回书,赏了王四五两银子,吃了十来碗酒。 王四下得山来,正撞着时常送物事来的小喽罗,一把抱住,那里肯放,又拖去山路边 村酒店里吃了十数碗酒。 王四相别了回庄,一面走着,被山风一吹,酒却涌上来,踉踉跄跄,一步一颠;走不 得十里之路,见座林子,奔到里面,望着那绿茸茸莎草地上扑地倒了。 原来兔李吉正在那坡下张兔儿,认得是史家庄上王四,赶入林子里来扶他,那里扶得 动,只见王四搭里出银子来。 李吉寻思道:“这厮醉了,...那里讨得许多?...何不拿他些?” 也是天罡星合当聚会,自是生出机会来∶李吉解那搭,望地下只一抖,那封回书和银 子都抖出来。 李吉拿起,颇识几字;将书拆开看时,见面写着少华山朱武,陈达,杨春;中间多有 兼文武的言语,却不识得,只认得三个字。 李吉道:“我做猎户,几时能彀发迹?算命道我今年有大财,却在这里!豹阴县里现 出三千贯赏钱捕捉他三个贼人。叵耐史进那厮,前日我去他庄上寻矮邱乙郎,他道我来相 脚头屣盘,--你原来倒和贼人来往!” 银子并书都拿去了,华阴县里来出首。 却说庄客王四一觉直睡到二更方醒,觉得看见月光微微照在身上,吃了一惊,跳将起 来,却见四边都是松树;便去腰里摸时,搭和书都不见了;四下里寻时,只见空搭在莎草 上。 王四只管叫苦,寻思道:“银子不打紧,这封回书却怎生得好?...正不知被甚人 拿去了?...”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自道:“若回去庄上说脱了回书,大郎必然焦 躁,定是赶我出来;不如只说不曾有回书,那里查照?” 计较定了,飞也似取路归来庄上,却好五更天气。 史进见王四回来,问道:“你缘何方才归来?” 王四道:“托主人福荫,寨中三个头领都不肯放,留住王四吃了半夜乃,因此回来迟 了。” 史进又问:“曾有回书么?” 王四道:“三个头领要写回书,却是小人道∶“三位头领既然准时赴席,何必回书? 小人又有杯酒,路上恐有些失支脱节,不是耍处。””史进听了大喜,说道:“不枉了诸 人叫你“赛伯当!”真个了得!” 王四应道:“小人怎敢差迟,路上不曾住脚,一直奔回庄上。” 史进道:“既然如此,教人去县里买些果品案酒伺候。” 不觉中秋节至。 是日晴明得好。 史进当日分付家中庄客宰了一腔大羊,杀了百十个鸡鹅,准备下酒食筵宴。 看看天色晚来,少华山上朱武,陈达,杨春,三个头领分付小喽罗看守寨栅,只带三 五个做伴,将了朴刀,各跨口腰刀,不骑鞍马,步行下山,迳来到史家庄上。 史进接着,各叙礼罢,请入后园。 庄内己安排下筵宴。 史进请三位头领上坐,史进对席相陪,便叫庄客把前后庄门拴了,一面饮酒。庄内庄 客轮流把盏,一边割羊劝酒。 酒至数杯,却早东边推起那轮明月。 史进和三个头领叙说旧话新言。 只听得墙外一声喊起,火把乱明。 史进大惊,跳起身来道:“三位贤友且坐,待我去看!” 叭叫庄客:“不要开门!” 掇条梯子上墙打一看时,只见是华阴县尉在马上,引着两个都头,带着三四百士兵, 围住庄院。 史进及三个头领只管叫苦。 外面火光中照见钢叉,朴刀,五股寸,留客住,摆得似麻林一般。 两个都头口里叫道:“不要走了强贼!” 不是这伙人来捉史并三个头领,怎地教史进先杀了一二个人,结识了十数个好汉?直 教∶芦花深处屯兵士,荷叶阴中治战船。 毕竟史进与三个头领怎地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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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史大郎夜走华阴县 鲁提辖拳打镇关西 话说当时史进道:“却怎生是好?” 朱武等三个头领跪下道:“哥哥,你是干净的人,休为我等连累了。大郎可把索来绑 缚我三个出去请赏,免得负累了你不好看。” 史进道:“如何使得!恁地时,是我赚你们来,捉你请赏,枉惹天下人笑。若是死 时,我与你们同死;活时同活。你等起来,放心,别作圆便。且等我问个来历情繇。” 史进上梯子问道:“你两个何故半夜三更来劫我庄上?” 两个都头道:“大郎,你兀自赖哩!见有原告人李吉在这里。” 史进喝道:“李吉,你如何诬告平人?” 李吉应道:“我本不知;林子里拾得王四的回书,一时间yb县前看,因此事发。” 史进叫王四,问道:“你说无回书,如何却又有书?” 王四道:“便是小人一时醉了,忘记了回书。” 史进大喝道:“畜生!却怎生好!”外面都头人等惧怕史进了得,不敢奔入庄里来捉 人。 三个头领把手指道:“且答应外面。” 史进会意,在梯子上叫道:“你两个都头都不必斗动,权退一步,我自绑缚出来解官 请赏。” 那两个都头都怕史进,只得应道:“我们都是没事的,等你绑出来,同去请赏。” 史进下梯子,来到厅前,先将王四带进后园,把来一刀杀了;喝教许多庄客把庄里有 的没的细软等物即便收,拾尽教打叠起了;一壁点起三四十个火把。 庄里史进和三个头领全身披挂,枪架上各人跨了腰刀,拿了朴刀,拽扎起,把庄后草 屋点着;庄客各自打拴了包裹,外面见里面火起,都奔来后面看。 史进却就中堂又放起火来,大开庄门,呐声喊,杀将出来。 史进当头,朱武,杨春在中,陈达在后,和小喽罗并庄客,冲将出来,正迎着两个都 头并李吉,史进见了大怒。 “仇人见面,分外眼明!” 两个都头见势头不好,转身便走。 李吉也却得回身。 史进早到,手起一刀,把李吉斩做两段。 两个都头正待走时,陈达,杨春赶上,一个一朴刀,结果了两个性命。 县尉惊得跑马走回去了。 众士兵那里敢向前,各自逃命散了,不知去向。 史进引着一行人,且杀且走,直到少华山上寨内坐下。 喘息方定,朱武等忙叫小喽罗一面杀牛宰马,贺喜饮宴,不在话下。 一连过了几日,史进寻思:“一时间要救三人,放火烧了庄院。虽是有些细软家财, 重杂物,尽皆没了!” 心内踌躇,在此不了,开言对朱武等说道:“我师父王教头在关西经略府勺当,我先 要去寻他,只因父亲死了,不曾去得;今来家私庄院废尽,我如今要去寻他。” 朱武三人道:“哥哥休去,只在我寨中且过几日,又作商议。若哥哥不愿落草时,待 平静了,小弟们与哥哥重整庄院,再作良民。” 史进道:“虽是你们的好情分,只是我今去意难留。我若寻得师父,也要那里讨个出 身,求半世快乐。” 朱武道:“哥哥便在此间做个寨主,却不快活?只恐寨小不堪歇马。” 史进道:“我是个清白好汉,如何肯把父母遗体来点污了!你劝我落草,再也休 题。” 史进住了几日,定要去。 朱武等苦留不住。 史进带去的庄客都留在山寨;只自收拾了些散碎银两,打拴一个包里,馀者多的尽数 寄留在山寨。 史进头带白范阳毡大帽,上撒一撮红缨;帽儿下裹一顶浑青抓角软头巾。 顶上明黄缕带;身穿一领白丝两上领战袍;腰系一条五指梅红攒线搭;青白间道行缠 绞脚,衬着踏山透土多耳麻鞋;跨一口铜钹磐口雁翎刀;背上包裹;提了朴刀;辞别朱武 等三人。 众多小喽罗都送下山来。 朱武等洒泪而别,自回山寨去了。 只说史进提了朴刀,离了少华山,取路投关西正路。 望延安府路上来,免不得饥食渴饮,夜住晓行;独自行了半月之上,来到渭州:“这 里也有个经略府,莫非师父王教头在这里?” 史进便入城来看时,依然有六街三市。 只见一个小小茶坊正在路口。 史进便入茶坊里来拣一副坐位坐了。 茶博士问道:“这里经略府在何处?” 茶博士道:“只在前面便是。” 史进道:“借问经略府内有个东京来的教头王进么?” 茶博士道:“这府里教头极多,有三四个姓王的,不知那个是王进。” 道犹未了,只见一个大汉大踏步竟进入茶坊里来。 史进看他时,是个军官模样;头里芝麻罗万字顶头巾;脑后两个太原府扭丝金环;上 穿一领鹦哥绿丝战袍;腰系一条文武双股鸦青;足穿一双鹰爪皮四缝干黄靴;生得面圆耳 大,鼻直口方,腮边一部落腮胡须,身长八尺,腰阔十围。 那人入到茶房里面坐下。 茶博士道:“客官,要寻王教头,只问这位提辖,便都认得。” 史进忙起身施礼道:“客官,请坐,拜茶。” 那人见史进长大魁伟,像条好汉,便来与他施礼。 两个坐下。 史进道:“小人大胆,敢问官人高姓大名?”那人道:“酒家是经略府提辖,姓鲁, 讳个达字。敢问阿哥,你姓什么?” 史进道:“小人是华州华阴县人氏。姓史,名进。请问官人,小人有个师父,是东京 八十万禁军教头,姓王,名进,不知在此经略府中有也无?” 鲁提辖道:“阿哥,你莫不是史家村甚么九纹龙史大郎?” 史进拜道:“小人便是。” 鲁提辖连忙还礼,说道:““闻名不如见!见面胜如闻名。”你要寻王教头,莫不是 在东京恶了高太尉的王进?” 史进道:“正是那人。” 鲁达道:“俺也闻他名字,那个阿哥不在这里。酒家听得说,他在延安府老种经略相 公处勾当。俺这渭州却是小种经略相公镇守。那人不在这里。你即是史大郎时,多闻你的 好名字,你且和我上街去吃杯酒。” 鲁提辖挽了史进的手,便出茶坊来。 鲁达回头道:“茶钱,酒家自还你。” 茶博士应道:“提辖但吃不妨,只顾去。” 两两挽了,出得茶坊来,上街行得三五十步,只见一簇众人围住白地上。史进道: “兄长,我们看一看。” 分开人众看时,中间里一个人,仗着十来条杆棒,地上摊着十数个膏药,一盘子盛 着,插y 虼b上面,却原来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 史进见了,却认得他。 原来是教史进开手的师父,叫做“打虎将”李忠。 史进就人丛中叫道:“师父,多时不见。” 李忠道:“贤弟如何到这里?” 鲁提辖道:“既是史大郎的师父,也和俺去吃三杯。” 李忠道:“待小子卖了膏药,讨了回钱,一同和提辖去。” 鲁达道:“谁奈烦等你!去便同去!”李忠道:“小人的衣饭,无计奈何。提辖先 行,小人便寻将来。--贤弟,你和提辖先行一步。” 鲁达焦躁,把那看的人一推一交,骂道:“这厮们夹着屁眼撤开!不去的酒家便 打!” 众人见是鲁提辖,一开都走了。 李忠见鲁达凶猛,敢怒而不敢言,只得陪笑道:“好急性的人!” 当下收拾了行头药囊,寄顿了枪棒。 三个人转弯抹角,来到州桥之下一个潘家有名的酒店,门前挑出望竿,挂着酒旗,漾 在空史飘荡。 三人来到潘家酒楼上拣个济楚阁儿里坐下。 提辖坐了主位,李忠对席,史进下首坐了。 酒保唱了喏,认的是鲁提辖便道:“提辖官人,打多少酒?” 鲁达道:“先打四角酒来。” 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又问道:“官人,吃甚下饭?” 鲁达道:“问甚么!但有,只顾卖来,一发算钱还你!这厮!只顾来聒噪!”酒保下 去,随即烫酒上来;但是下口肉食,只顾将来摆一桌子。 三个酒至数杯,正说z ⒐陧A较量些枪法,说得入港,只听得隔壁阁子里有人哽哽 咽咽啼哭。 鲁达焦躁,便把碟儿盏儿都丢在楼板上。 酒保听得,慌忙上来看时,见鲁提辖气愤地。 酒保抄手道:“官人,要甚东西,分付卖来。” 鲁达道:“酒家要甚么!你也须认得酒家!却恁地教甚么人在间壁吱吱的哭,搅俺弟 兄们吃酒?酒家须不曾少了你酒钱!” 酒保道:“官人息怒。小人怎敢教人啼哭打搅官人吃酒?这个哭的是绰酒座儿唱的父 女两人,不知官人们在此吃酒,一时间自苦了啼哭。” 鲁提辖道:“可是作怪!你与我唤得他来。” 酒保去叫。 不多时,只见两个到来∶前面一个十八九岁的妇人,背后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儿,手里 拿串拍板,都来到面前。 看那妇人,虽无十分的容貌,也有些动人的颜色,拭着泪眼,向前来,深深的道了三 个万福。 那老儿也都相见了。 鲁达问道:“你两个是那里人家?为甚么啼哭?” 那妇人便道:“官人不知,容奴告禀∶奴家是东京人氏,因同父母来渭州投奔亲眷, 不想搬移南京去了。母亲在客店里染病身故。父女二人流落在此生受。此间有个财主,叫 做“镇关西”郑大官人,因见奴家,便使强媒硬保,要奴作妾。谁想写了三千贯文书,虚 钱实契,要了奴家身体。未及三个月,他家大娘子好生利害,将奴赶打出来,不容完聚, 着落店主人家追要原典身钱三千贯。父亲懦弱,和他争不得。他又有钱有势。当初不曾得 他一文,如今那讨钱来还他?没计奈何,父亲自小教得家些小曲儿,来这里酒楼上赶座 子,每日但得些钱来,将大半还他,留些少父女们盘缠。这两日,酒客稀少,违了他钱 限,怕他来讨时,受他差耻。父女们想起这苦楚zA无处告诉,因此啼哭。不想误犯了 官,望乞恕罪,高抬贵手!”鲁提辖又问道:“你姓甚么?在那个客店里歇?那个镇关西 郑大官人在那里住?” 老儿答道:“老汉姓金,排行第二。孩儿小字翠莲。郑大官人便是此间状元桥下卖肉 的郑屠,绰号镇关西。老汉父女两个只在前面东门里鲁家客店安下。” 鲁达听了道:“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泼才,投托 着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铺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 必头看着李忠,史进,道:“你两个且在这里,等酒家去打死了那厮便来!”史进, 李忠,抱住劝道:“哥哥息怒,明日却理会。” 两个三回五次劝得他住。 鲁达又道:“老儿,你来。酒家与你些盘缠,明日便回东京去,如何?” 父女两个告道:“若是能彀回乡去时,便是重生父母,再长爷娘。只是店主人家如何 肯放?郑大官人须着落他要钱。这个不妨事,俺自有道理。” 便去身边摸出五两来银子,放在上,看着史进道:“酒家今日不曾多带得些出来;你 有银子,借些与俺,酒家明日便送还你。” 史进道:“值甚么,要哥哥还。” 去包裹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 鲁达看着李忠道:“你也借些出来与酒家。” 李忠去身边摸出二两来银子。 鲁提辖看了,见少,便道:“也是个不爽利的人!” 鲁达只把这十五两银子与了金老,分付道:“你父女两个将去做盘缠,面收拾行李。 俺明日清早来发付你两个起身,看那个店主人敢留你!” 金老并女儿拜谢去了。 鲁达把这两银子丢还了李忠。 三人再吃了两角酒,下楼来叫道:“主人家酒钱,酒家明日送来还你。” 主人家连声应道:“提辖只顾自去,但吃不妨,只怕提辖不来赊。” 三个人出了潘家酒肆,到街上分手。 史进,李忠,各自投客店去了。 只说鲁提辖回到经略府前下处。 到房里,晚饭也不吃,气愤愤地睡了。 主人家又不敢问他。 再说金老得了这一十五两银子,回到店中,安顿了女儿,先去城外远处觅下一辆车 儿;回来收拾了行李,还了房钱,算清了柴米钱,只等来日天明,当夜无事。次早,五更 起来,父女两个先打火做饭,吃罢,收拾了,天色微明,只见鲁提辖大脚步走入店里来, 高声叫道:“店小二,那里是金老歇处?” 小二道:“金公,鲁提辖在此寻你。” 金老引了女儿,挑了担儿,作谢提辖,便待出门。 店小二拦住道:“金公,那里去?” 鲁达问道:“他少了你房钱?” 小二道:“小人房钱,昨夜都算还了;须欠郑大官人典身钱,着落在小人身上看他 哩。” 鲁提辖道:“郑屠的钱,酒家自还他,你放了老儿还乡去!” 那店小二那里肯放。 鲁达大怒,开五指,去那小二脸上只一掌,打得那店小二口中吐血;再复一拳,打落 两个当门牙齿。 小二爬将起来,一道烟跑向店里去躲了。 店主人那里敢出来拦他。 金老父女两个忙忙离了店中,出城自去寻昨日觅下的车儿去了。 且说鲁达寻思,恐怕店小二赶去拦截他,且向店里掇条凳子坐了两个时辰,约莫金公 去得远了,方才起身,迳到状元桥来。 且说郑屠开着间门面,两副肉案,悬挂着三五片猪肉。 郑屠正在门前柜身内坐定,看那十来个刀手卖肉。 鲁达走到门前,叫声“郑屠。” 郑屠看时,见是鲁提辖,慌忙出柜身来唱喏,道:“提辖恕罪。” --便叫副手掇条凳子来。 --“提辖请坐。” 鲁达坐下,道:“奉着经略相公钧旨∶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不要见半点肥的在上 面。” 郑屠道:“使得,你们快选懊的切十斤去。” 鲁提辖道:“不要那等腌厮们动手你自与我切。” 郑屠道:“说得是小人自切便了。” 自去肉案上拣了十斤精肉,细细切做臊子。 那店小二把手帕包了头,正来郑屠家报说金老之事,却见鲁提辖坐在肉案门边,不敢 拢来,只得远远的立住,在房檐下望。 这郑屠整整自切了半个时辰,用荷叶包了,道:“提辖,教人送去?” 鲁达道:“送甚么!且住!再要十斤都是肥的,不要见些精的在上面,--也要切做 臊子。” 郑屠道:“却才精的,怕府里要裹馄饨;肥的臊子何用?” 鲁达睁着眼,道:“相公钧旨分付酒家,谁敢问他?” 郑屠道:“是合用的东西,小人切便了。” 又选了十斤实膘的肥肉也细细的切做臊子,把荷叶包了。 整弄了一早晨,却得饭罢时候。 那店小二那里敢过来,连那正要买肉的主顾也不敢拢来。 郑屠道:“着人与提辖拿了,送将府里去?” 鲁达道:“再要十斤寸金软骨,也要细细地剁做臊子,不要见些肉在上面。”郑屠笑 道:“却不是特地来消遗我!” 鲁达听得,跳起身来,拿着那两包臊子在手,睁着眼,看着郑屠,道:“酒家特地要 消遗你!”把两包臊子劈面打将去,却似下了一阵的“肉雨。”郑屠大怒,两条忿气从脚 底下直冲到顶门;心头那一把无明业火焰腾腾的按纳不住;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 托地跳将下来。 鲁提辖早拔步在当街上。 众邻舍并十来个火家,那个敢向前来劝;两边过路的人都立住了脚;和那店小二也惊 得呆了。 郑屠右手拿刀,左手便来要揪鲁达;被这鲁提辖就势按住左手,赶将入去,望小腹上 只一脚,腾地倒在当街上。 鲁达再入一步,踏住胸脯,提着醋钵儿大小拳头,看着这郑屠道:“酒家始投老种经 略相公,做到关西五路廉访使,也不枉了叫做”郑关西!” 你是个卖肉的操刀屠户,狗一般的人,也叫做“郑关西!” 你如何强骗了金翠莲?” 扑的只一拳,正打在鼻子上,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却便似开了个油铺∶咸 的,酸的,辣的,一发都滚出来。 郑屠挣不起来,那把尖刀也丢在一边,口里只叫:“打得好!” 鲁达骂道:“直娘贼!惫敢应口!” 提起拳头来就眼眶际眉梢只一拳,打得眼棱缝裂,乌珠迸出,也似开了个彩帛铺的∶ 红的,黑的,紫的,都绽将出来。 两边看的人惧怕鲁提辖,谁敢向前来劝?郑屠当不过,讨饶。 鲁达喝道:“咄!你是个破落户!若只和俺硬到底,酒家便饶你了!你如今对俺讨 饶,酒家偏不饶你!” 又只一拳,太阳上正着,却似做了一全堂水陆的道场∶磐儿,钹儿,铙儿,一齐响。 鲁达看时,只见郑屠挺在地上,口里只有出的气,没了入的气,个动掸不得。鲁提辖 假意道:“你这厮诈死,,酒家再打!” 只见面皮渐渐的变了。 鲁达寻思道:“俺只指望打这厮一顿,不想三拳真个打死了他。酒家须吃官司,又没 人送饭,不如及早撒开。” 拔步便走,回头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酒家和你慢慢理会!” 一头骂,一头大踏步去了。 街坊邻舍并郑屠的火家,谁敢向前来拦他。 鲁提辖回到下处,急急卷了些衣服盘缠,细软银两;但是旧衣粗重都弃了;提了一条 齐眉短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走了。 且说郑屠家中众人和那报信的店小二救了半日,不活,呜呼死了。 老小邻人迳来州衙告状,候得府尹升厅,接了状子,看罢,道:“鲁达系经略府提 辖,不敢擅自迳来捉捕凶身。” 府尹随即上轿,来到经略府前,下了轿子,把门军士入去报知。 经略听得,教请。 到厅上与府尹施礼罢。 经略道:“何来?” 府尹禀道:“好教相公得知,府中提辖鲁达无故用拳打死市上郑屠。不曾禀过相公, 不敢擅自捉拿凶身。” 经略听了,吃了一惊,寻思道:“这鲁达虽好武艺,只见性格卤。今番做出人命事, 俺如何护得短?...须教推问使得。” 经略回府尹道:“鲁达这人原是我父亲老经略处的军官。为因俺这里无人帮护,拨他 来做个提辖。既然犯了人命罪过,你可拿他依法度取问。如若供招明白,拟罪已定,也须 教我父亲知道,方可断决。怕日后父亲处边上要这个人时,却不好看。” 府尹禀道:“下官问了情繇,合行申禀老经略相公知道,方敢断遣。”府尹辞了经略 相公,出到府前,上了轿,回到州衙里,升厅坐下,便唤当日揖捕使臣押下文书,捉拿犯 人鲁达。 当时王观察领了公文,将带二十来个做公的人迳到鲁提辖下处。 只见房主人道:“却才带了些包裹,提了短棒,出去了。小人只道奉着差使,又不敢 问他。” 王观察听了,教打开他房门看时,只有些旧衣旧裳和些被卧在里面。 王观察就带了房主人东西四下里去跟寻,州南走到州北,捉拿不见。 王观察又捉了两家邻舍并房主人同到州衙厅上回话道:“鲁提辖惧罪在逃,不知去 向,只拿得房主人并邻舍在此。” 府尹见说,且教监下,一面教拘集郑屠家邻佑人等,点了仵作行人,仰着本地方官人 并坊厢里正再三检验,已了,郑屠家自备棺木盛殓,寄在寺院。 一面叠成文案,一壁差人杖限缉捕凶身。 原告人保领回家。 邻佑杖断有失救应。 房主人并下处邻舍止得个不应。 鲁达在逃。 行开个广捕急递的文书,各处追捉;出赏一千贯;写了鲁达的年甲,贯址,形貌,到 处张挂。 一干人等疏放听候。 郑屠家亲人自去做孝,不在话下。 且说鲁达自离了渭州,东逃西奔,急急忙忙,行过了几处州府,正是“饥不择食,寒 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 鲁达心慌抢路,正不知投那里去的是;一连地行了半月之上,却走到代州雁门县;入 得城来,见这市井闹热,人烟骤集,车马驰,一百二十行经商买卖行货都有,端的整齐, 虽然是个县治,胜如州府,鲁提辖正行之间,却见一簇人围住了十字街口看榜。 鲁达看见挨满,也钻在人丛里听时。 --鲁达却不识字。 --只听得众人读道:“代州雁门县依奉太原府指挥使司,该准渭州文字,捕捉打死 郑屠犯人鲁达,即系经略府提辖。如有人停藏在家宿食者,与犯人同罪;若有人捕获前来 或首到告官,支给赏钱一千贯文。...”鲁提辖正听到那里,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大叫 道:“张大哥,你如何在这里?” 拦腰抱住,扯离了十字路口。 不是这个人看见了,横拖倒拽将去,有分教∶鲁提辖剃除头发,削去胡须,倒换过杀 人姓名,薅恼杀诸佛罗汉;直教∶禅杖打开危险路,戒刀杀尽不平人。 毕竟扯住鲁提辖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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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赵员外重修文殊院 鲁智深大闹五台山 话说当下鲁提辖扭过身来看时,拖扯的不是别人,却是渭州酒楼上救了的金老。 那老儿直拖鲁达到僻静处,说道:“恩人!你好大胆!见今明明地张挂榜文,出一千 贯赏钱捉你,你缘何却去看榜?若不是老汉遇见时,却不被做公的拿了?榜上见写着你年 甲,貌相,贯址!” 鲁达道:“酒家不瞒你说,因为你事,就那日回到状元桥下,正迎着郑屠那厮,被酒 家三拳打死了,因此上在逃。一到处撞了四五十日,不想来到这里。你缘何不回东京去, 也来到这里?” 金老道:“恩人在上;自从得恩人救了老汉,寻得一辆车子,本欲要回东京去;又怕 这厮赶来,亦无恩人在彼搭救,因此不上东京去。随路望北来,撞见一个京师古邻来这里 做买卖,就带老汉父女两口儿到这里。亏杀了他,就与老汉女做媒,结交此间一个大财主 赵员外,养做外宅,衣食丰足,皆出於恩人。我女儿常常对他孤老说提辖大恩,那个员外 也爱刺枪使棒。尝说道:“怎地恩人相会一面,也好。” 想念如何能彀得见?且请恩人到家过几日,却再商议。” 鲁提辖便和金老行。 不得半里到门首,只见老儿揭起帘子,叫道:“我儿,大恩人在此。” 那女孩儿浓市艳饰。 从里面出来,请鲁达居中坐了,插烛也似拜了六拜,说道:“若非恩人垂救,怎能彀 有今日!” 拜罢,便请鲁提辖道:“恩人,上楼去请坐。” 鲁达道:“不须生受,酒家便要去。” 金老便道:“恩人既到这里,如何肯放你便去!” 老儿接了杆棒包裹,请到楼上坐定。 老儿分付道:“我儿,陪侍恩人坐坐,我去安排饭来。” 鲁达道:“不消多事,随分便好。” 老儿道:“提辖恩念,杀身难报;量些粗食薄z??A何足挂齿!” 女子留住鲁达在楼上坐地。 金老下来叫了家中新讨的小厮,分付那个娅一面烧着火。 老儿和这小厮上街来买了些鲜鱼,嫩鸡,酿鹅,肥,时新果子之类归来。 一面开酒,收拾菜蔬,都早摆了。 搬上楼来,春台上放下三个盏子,三双筷子,铺下菜蔬果子饭等物。 娅将银酒烫上酒来。 父女二人轮番把盏,金老倒地便拜。 鲁提辖道:“老人家,如何恁地下礼?折杀俺也!” 金老说道:“恩人听禀,前日老汉初到这里,写个红纸牌儿,旦夕一柱香,父女两个 兀自拜哩;今日恩人亲身到此,如何不拜!” 鲁达道:“却也难得你这片心,”三人慢慢地饮酒。 将及天晚,只听得楼下打将起来。 鲁提辖开看时,只见楼下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口里都叫:“拿将下来!” 人丛里,一个官人骑在马上,口里大喝道:“休叫走了这贼!” 鲁达见不是头,拿起凳子,从楼上打将下来。 金老连忙摇手,叫道:“都不要动手!” 那老儿抢下楼去,直叫那骑马的官人身边说了几句言语。 那官人笑起来,便喝散了那二三十人,各自去了。 那官人下马,入到里面。 老儿请下鲁提辖来。 那官人扑翻身便拜,道:““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义士提辖受礼。” 鲁达便问那金老道:“这官人是谁?素不相识,缘何便拜酒家?” 老儿道:“这个便是我儿的官人赵员外。却才只道老汉引甚么郎君子弟在楼上吃因此 引庄客来厮打。老汉说知,方才喝散了。” 鲁达道:“原来如此,怪员外不得。” 赵员外再请鲁提辖上楼坐定,金老重整杯盘,再备酒食相待。 赵员外让鲁达上首坐地。 鲁达道:“酒家怎敢。” 员外道:“聊表相敬之礼。小子多闻提辖如此豪杰,今日天赐相见,实为万幸。”鲁 达道:“酒家是个卤汉子,又犯了该死的罪过;若蒙员外不弃贫贱,结为相识,但有用酒 家处,便与你去。” 赵员外大喜,动问打死郑屠一事,说z ⒐陧A较量些枪法,吃了半夜酒,各自歇 了。 次日天明,赵员外道:“此处恐不稳便,欲请提辖到敝庄住几时。” 鲁达问道:“贵庄在何处?” 员外道:“离此间十里多路,地名七宝村,便是。” 鲁达道:“最好。” 员外先使人去庄上再牵一疋马来。 未及晌午,马已到来,员外便请鲁提辖上马,叫庄客担了行李。 鲁达相辞了金老父女二人,和赵员外上了马。 两个并马行程,於路说z ⒐陧A投七宝村来。 不多时,早到庄前下马。 赵员外携住鲁达的手,直至草堂上,分宾而坐;一面叫杀羊置酒相待,晚间收拾客房 安歇。 次日又备酒食管待。 鲁达道:“员外错爱酒家,如何报答!” 赵员外便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如何言报答之事。” 卑休絮烦。 鲁达自此之后在这赵员外庄上住了五七日。 蚌一日,两个正在书院里闲坐说话,只见金老急急奔来庄上,迳到书院里见了赵员外 并鲁提辖;见没人,便对鲁达道:“恩人,不是老汉多心。是恩人前日老汉请在楼上吃 酒,员外误听人报,引领庄客来闹了街坊,后却散了。人都有些疑心,说开去,昨日有三 四个做公的来邻舍街坊打听得紧,只怕要来村里缉捕恩人。倘或有些疏失,如之奈何?” 鲁达道:“恁地时,酒家自去便了。” 赵员外道:“若是留提辖在此,恐诚有些山高水低,教提辖怨恨,若不留提辖来,许 多面皮都不好看。赵某却有个道理,教提辖万无一失,足可安身避难;只怕提辖不肯。” 鲁达道:“酒家是个该死的人,但得一处安身便了,做甚么不肯!” 赵员外道:“若如此,最好。离此间三十馀里,有座山,唤做五台山。山上有一个文 殊院,原是文殊菩萨道场。寺里有五七百僧人,为头智真长老,是我弟兄。我祖上曾舍钱 在寺里,是本寺的施主檀越。我曾许下剃度一僧在寺里,已买下一道五花度牒在此,只不 曾有个心腹之人了条愿心。如是提辖肯时,一应费用都是赵某备办。委实肯落发做和尚 么?” 鲁达寻思道:“如今便要去时,那里投奔人...不如就了这条路罢。” 便道:“既蒙员外做主,酒家情愿做和尚。专靠员外照管。” 当时说定了,连夜收拾衣服盘缠段疋礼物。 次日早起来,叫庄客挑了,两个取路望五台山来。 辰牌已后早到那山下。 赵员外与鲁提辖两乘轿子抬上山来,一面使庄客前去通报。 到得寺前,早有寺中都寺,监寺,出来迎接。 两个下了轿子,去山门外亭子上坐定。 寺内智长老得知,引着首座,侍者,出山门外来迎接。 赵员外和鲁达向前施礼。 智真长老打了问讯。 说道:“施主远出不易。” 赵员外答道:“有些小事,特来上刹相浼。” 智真长老便道:“且请员外方丈吃茶。” 赵员外前行,鲁达跟在背后。 当时同到方丈。 长老邀员外向客席而坐。 鲁达便去下首坐禅椅上。 员外叫鲁达附耳低言:“你来这里出家,如何便对长老坐地?” 鲁达道:“酒家不省得。” 起身立在员外肩下。 面前首座,维那,侍者,监寺,知客,书记,依次排立东西两班。 庄客把轿子安顿了,一齐将盒子搬入方丈来,摆在面前。 长老道:“何故又将礼物来?寺中多有相渎檀越处。” 赵员外道:“些小薄礼,何足称谢。”道人,行童,收拾去了。 赵员外起身道:“一事启堂头大和尚∶赵某旧有一条愿心,许剃一僧在上刹,度牒词 簿都已有了,到今不曾剃得。今旦这个表弟姓鲁,是关内汉出身;因见尘世艰辛,情愿弃 俗出家。望长老收录,大慈大悲,看赵某薄面,披剃为僧。一应所用,弟子自当准备。万 望长老玉成,幸甚!” 长老见说,答道:“这个因缘是光辉老僧山门,容易,容易,且请拜茶。” 只见行童托出茶来。 茶罢,收了盏托,真长老便唤首座,维那,商议剃度这人;分付监寺,都寺,安排斋 食。 只见首座与众僧自去商议道:“这个人不似出家的模样。一双眼却恁凶险!”众僧 道:“知客,你去邀请客人坐地,我们与长老计较。” 知客出来请赵员外,鲁达,到客馆里坐地。 道座众僧长老,说道:“却才这个要出家的人,形容丑恶,相貌凶顽,不可剃度他, 恐久后累及山门。” 长老道:“他是赵员外檀越的兄弟。如何撤得他的面皮?你等众人且休疑心,待我看 一看。” 焚起一柱信香,长老上禅椅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炷香过,却好回来, 对众僧说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 却得清净。证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首座道:“长老只是护短,我等只得从他。不谏不是,谏他不从便了!” 长老叫备齐食请赵员外等方丈会斋。 斋罢,监寺打了单帐。 赵员外取出银两,教人买办物料;一面在寺里做僧鞋,僧衣,僧帽,袈裟,拜具。 一两,日都已完备。 长老选了吉日良时,教鸣钟击鼓,就法堂内会大众。 整整齐齐五六百僧人,尽披袈裟,都到法座下合掌作礼,分作两班。 赵员外取出银锭,表里,信香,向法座前礼拜了。 表白宣疏已罢,行童引鲁达到法座下。 维那教鲁达除下巾帻,把头发分做九路绾了,捆揲起来。 净发人先把一周遭都剃了,却待剃髭须。 鲁达道:“留下这些儿还酒家也好。” 众僧忍笑不住。 真长老在法座上道:“大众听偈。” 念道:“寸草不留,六根清净;与汝剃除,免得争竞。” 长老念罢偈言,喝一声“咄!尽皆剃去!” 剃发人只一刀,尽皆剃了。 首座呈将度牒上法座前请长老赐法名。 长老拿着空头度牒而说偈曰:“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长老赐名已罢,把度牒转将下来。 书记僧填写了度牒,付与鲁智深收受。 长老又赐法衣,袈裟,教智深穿了。 监寺引上法座前,长老与他摩顶受记,道:“一要皈依佛性,二要皈奉正法,三要皈 敬师友∶此是“三皈。”“五戒”者∶一不要杀生,二不要偷盗,三不要邪淫,四不要贪 酒,五不要妄语。” 智深不晓得戒坛答应“能”“否”二字,却便道:“酒家记得。” 众僧都笑。 受记已罢,赵员外请众僧到云堂里坐下,焚香设斋供献。 大小职事僧人,各有上贺礼物。 都寺引鲁智深参拜了众师兄,师弟;又引去僧堂背后选佛场坐地。 当夜无事。 次日,赵员外要回,告辞长老,留连不住。 早斋已罢,并众僧都送出山门。 赵员外合掌道:“长老在上,众师父在,此凡事慈悲。小弟智深乃是愚卤直人,早晚 礼数不到,言语冒渎,误犯清规,万望觑赵某薄面,恕免,恕免。” 长老道:“员外放心。老僧自慢慢地教他念经诵咒,办道参禅。” 员外道:“日后自得报答。” 人丛里,唤智深到松树下,低低分付道:“贤弟,你从今日难比往常。凡事自宜省 戒,切不可托大。倘有不然,难以相见。保重,保重。早晚衣服,我自使人送来。” 智深道:“不索哥哥说,酒家都依了。” 当时赵员外相辞了长老,再别了众人上轿,引了庄客,托了一乘空轿,取了盒子,下 山回家去了。 当下长老自引了众僧回寺。 卑说鲁智深回到丛林选佛场中禅床上扑倒头便睡。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推他起来,说道:“使不得;既要出家,如何不学坐禅?”智深 道:“酒家自睡,干你甚事?” 禅和子道:“善哉!” 智深喝道:“团鱼酒家也吃,甚么“鳝哉?””禅和子道:“却是苦也!” 智深便道:“团鱼大腹,又肥甜好吃,那得苦也?” 上下肩禅和子都不睬他,繇他自睡了;次日,要去对长老说知智深如此无礼。首座劝 道:“长老说道他后来证果非凡,我等皆不及他,只是护短。你们且没奈何,休与他一般 见识。” 禅和子自去了。 智深见没人说他,每到晚便放翻身体,横罗十字,倒在禅床上睡;夜间鼻如雷响;要 起来净手,大惊小怪,只在佛殿后撒尿撒屎,遍地都是。 侍者禀长老说:“智深好生无礼!全没些个出家人礼面!丛林中如何安着得此等之 人!” 长老喝道:“胡说!且看檀越之面,后来必改。” 自此无人敢说。 鲁智深在五台山寺中不觉搅了四五个月,时遇初冬天气,智深久静思动。 当日晴明得好,智深穿了皂衣直裰,系了鸦青条,换了僧鞋,大踏步走出山门来,信 步行到半山亭子上,坐在鹅颈懒凳上,寻思道:“干鸟么!俺往常好肉每日不离口;如今 教酒家做了和尚,饿得干瘪了!赵员外这几日又不使人送些东西来与酒家吃,口中淡出鸟 来!这早晚怎地得些酒来吃也好!” 正想酒哩,只见远远地一个汉子挑着一付担桶,唱上山来,上盖着桶盖。 那汉子手里拿着一个镟子,唱着上来;唱道∶九里山前作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风吹起乌江水,好似虞姬别霸王。 鲁智深观见那汉子挑担桶上来,坐在亭子上看。 这汉子也来亭子上,歇下担桶。 智深道:“兀那汉子,你那桶里甚么东西?” 那汉子道:“好酒。” 智深道:“多少钱一桶?” 那汉子道:“和尚,你真个也作是耍?” 智深道:“酒家和你耍甚么?” 那汉子道:“我这酒,挑上去只卖与寺内火工,道人,直厅,轿夫,老郎们,做生活 的吃。本寺长老已有法旨∶但卖与和尚们吃了,我们都被长老责罚,追了本钱,赶出屋 去。我们见关着本寺的本钱,见住着本寺的屋宇,如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真个不卖?” 那汉子道:“杀了我也不卖!” 智深道:“酒家也不杀你,只要问你买酒吃!” 那汉子见不是头,挑了担桶便走。 智深赶下亭子来,双手拿住扁担,只一脚,交裆着。 那汉子双手掩着,做一堆蹲在地下,半日起不得。 智深把那两桶酒都提在亭子上,地下拾起镟子,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 无移时,两桶酒吃了一桶。 智深道:“汉子,明日来寺里讨钱。” 那汉子方才疼止,又怕寺里长老得,坏了衣饭,忍气吞声,那里讨钱,把酒分做两半 桶,挑了,拿了镟子,飞也似下山去了。 只说智深在亭子上坐了半日,酒却上来;下得亭子松树根边又坐了半歇,酒越涌上 来。 智深把皂直裰褪下来,把两支袖子缠在腰下,露出脊上花绣来,扇着两个膀子上山 来。 看看来到山门下,两个门子远远地望见,拿着竹篦,来到山门下拦住鲁智深,便喝 道:“你是佛家弟子,如何喝得烂醉了上山来?你须不瞎,也见库局里贴着晓示∶但凡和 尚破戒吃酒,决打四十竹篦,赶出寺去;如门子纵容醉的僧人入寺,也吃十下。你快下山 去,饶你几下竹篦!” 鲁智深一者初做和,尚二来旧性未改,睁起双眼,骂道:“直娘贼!你两个要打酒 家,俺便和你厮打!” 门子见势头不好,一个飞也似入来报监寺,一个虚拖竹篦拦他。 智深用手隔过,张开五指,去那门子脸上只一掌,打得踉踉跄跄,却待挣扎;智深再 复一拳,打倒在山门下,只是叫苦。 鲁智深道:“酒家饶你这厮!” 踉踉跄跄颠入寺里来。 寺得门子报说,叫起老郎,火工,直厅,轿夫,三二十人,各执白木棍棒,从西廊下 抢出来,却好迎着智深。 智深望见,大吼了一声,却似嘴边起个霹雳,大踏步抢入来。 众人初时不知他是军官出身,次后见他行得凶了,慌忙都退入藏殿里去,便把亮鬲关 了。 智深抢入阶来,一拳,一脚,打开亮鬲。 二三十人都赶得没路,夺条棒,从藏殿里打将出来。 监寺慌忙报知长老。 长老听得,急引了三五个侍者直来廊下,喝道:“智深!不得无礼!” 智深虽然酒醉,却认得是长老,撇了棒,向前来打个问讯,指着廊下,对长老道: “智深吃了两碗酒,又不曾撩拨他们,他众人又引人来打酒家。” 长老道:“你看我面,快去睡了,明日却说。” 鲁智深道:“俺不看长老面,酒家直打死你那几个秃驴!” 长老叫侍者扶智深到禅床上,扑地便倒了,地睡了。 众多职事僧人围定长老,告诉道:“向日徒弟们曾谏长老来,今日如何?本寺那容得 这个野猫,乱了清规!” 长老道:“虽是如今眼下有些罗噪,后来却成得正果。没奈何,且看赵员外檀越之 面,容恕他这一番。我自明日叫去埋怨他便了。” 众僧冷笑道:“好个没分晓的长老!” 各自散去歇息。 次日,早斋罢,长老使侍者到僧堂里坐禅处唤智深时,尚兀自未起。 待他起来,穿了直裰,赤着脚,一道烟走出僧堂来,侍者吃了一惊,赶出外来寻时, 却走在佛殿后撒屎。 侍者忍笑不住,等他净了手,说道:“长老请你说话。” 智深跟着侍者到方丈。 长老道:“智深虽是个武夫出身,今赵员外檀越剃度了你,我与你摩顶受记。教你∶ 一不可杀生,二烈可偷盗,三不可邪淫,四不可贪酒,五不可妄语∶--此五戒乃僧家常 理。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你如何夜来吃得大醉,打了门子,伤坏了藏殿上朱红鬲子,又 把火工道人都打走了,口出喊声,如何这般行为!” 智深跪下道:“今番不敢了。” 长老道:“既然出家。如何先破了酒戒,又乱了清规?我不看你施主赵员外面,定赶 你出寺。再后休犯。” 智深起来,合掌道:“不敢,不敢。” 长老留住在方丈里,安排早饭与他吃;又用好言劝他;取一领细布直裰,一双僧鞋, 与了智深,教回僧堂去了。 但凡饮酒,不可尽倍。 常言“酒能成事,酒能败事。” 便是小胆的人吃了也胡乱做了大胆,何况性高的人!再说这鲁智深自从吃酒醉闹了这 一场,一连三四个月不敢出寺门去;忽一日,天气暴暖,是二月间时令,离了僧房,信步 踱出山门外立地,看着五台山,喝采一回,猛听得山下叮叮当当的响声顺风吹上山来。 智深再回僧堂里取了些银两揣在怀里,一步步走下山来;出得那“五台福地”的牌楼 来看时,原来却是一个市井,约有五七百户人家。 智深看那市镇上时,也有卖肉的,也有卖菜的,也有酒店,面店。 智深寻思道:“干干么!俺早知有这个去处,不夺他那桶酒吃,也早下来买些吃。这 几日熬的清水流,且过去看有甚东西买些吃。” 听得那响处却是打铁的在那里打铁。 间壁十家门上写着“父子客店。” 智深走到铁匠铺门前看时,见三个人打铁。 智深便问道:“兀,那待诏,有好钢铁么?” 那打铁的看鲁智深腮边新剃,暴长发须,戗戗地好惨濑人,先有五分怕他。 那待诏住了手,道:“师父,请坐。要打甚么生活?” 智深道:“酒家要打条禅杖,一口戒刀。不知有上等好么?” 待诏道:“小人这里正有些好铁。不知师父要打多少重的禅杖,戒刀?但凭分付。” 智深道:“酒家只要打一条一百斤重的。” 待诏笑道:“重了。师父,小人打怕不打了。只恐师父如何使得动?便是关王刀,也 只有八十一斤。” 智深焦躁道:“俺便不及关王!他也只是个人!” 那待诏道:“小人据说,只可打条四五十斤的,也十分重了。” 智深道:“便你不说,比关王刀,也打八十一斤的。” 待诏道:“师父,肥了,不好看,又不中使。依着小人,好生打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 杖与师父。使不动时,休怪小人。戒刀已说了,不用分付。小人自用十分好铁打造在 此。” 智深道:“两件家生要几两银子?” 待诏道:“不讨价,实要五两银子。” 智深道:“俺便依你五两银子,你若打得好时,再有赏你。” 那待诏接了银子,道:“小人便打在此。” 智深道:“俺有些碎银子在这里,和你买碗酒吃。” 待诏道:“师父稳便。小人赶趁些生活,不及相陪。”智深离了铁匠人家,行不到三 二十步,见一个酒望子挑出在房檐上。 智深掀起帘子,入到里面坐下,敲着桌子,叫道:“将酒来。” 卖酒的主人家说道:“师父少罪。小人住的房屋也是寺里的,长老已有法旨∶但是小 人们卖酒与寺里僧人吃了,便要追小人们的本钱,又赶出屋。因此,只得休怪。” 智深道:“胡乱卖些与酒家吃,俺须不说是你家便了。” 那店主人道:“胡乱不得,师父别处去吃,休怪,休怪。” 智深只得起身,便道:“酒家别处吃得,却来和你说话!” 出得店门,行了几步,又望见一家酒旗儿直挑出在门前。 智深一直走进去,坐下,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卖与俺吃。” 店主人道:“师父,你好不晓事!长老已有法旨,你须也知,却来坏我们衣饭!” 智深不肯动身。 三回五次,那里肯卖。 智深情知不肯,起身又走,连走了三五家,都不肯卖,智深寻思一计,“不生个道 理,如何能彀酒吃?...”远远地杏花深处,市梢尽头,一家挑出个草帚儿来。 智深走到那里看时,却是个傍村小酒店。 智深走入店里来,靠窗y中U,便叫道:“主人家,过往僧人买碗酒吃。” 庄家看了一看道:“和尚,你那里来?”智深道:“俺是行脚僧人,游方到此经过, 要卖碗酒吃。” 庄家道:“和尚,若是五台山寺里师父,我却不敢卖与你吃。” 智深道:“酒家不是。你快将酒卖来。” 庄家看见鲁智深这般模样,声音各别,便道:“你要打多少酒?” 智深道:“休问多少,大碗只顾筛来。” 约莫也吃了十来碗,智深问道:“有甚肉?把一盘来吃。” 庄家道:“早来有些牛肉,都卖没了。” 智深猛闻得一阵肉香,走出空地上看时,只见墙边砂锅里煮着一支狗在那里。智深 道:“你家见有狗肉,如何不卖与俺吃?” 庄家道:“我怕你是出家人,不吃狗肉,因此不来问你。” 智深道:“酒家的银子有在这里!” 便摸银子递与庄家,道:“你且卖半支与俺。” 那庄家连忙取半支熟狗肉,捣些蒜泥,将来放在智深面前。 智深大喜,用手扯那狗肉蘸着蒜泥吃∶一连又吃了十来碗酒。 吃得口滑,那里肯住。 庄家到都呆了,叫道:“和尚,只恁地罢!” 智深睁起眼道:“酒家又不白你的!管俺怎地?” 庄家道:“再要多少?” 智深道:“再打一桶来。” 庄家只得又舀一桶来。 智深无移时又吃了这桶酒,剩下一脚狗腿,把来揣在怀里;临出门,又道:“多的银 子,明日又来吃。” 吓得庄家目瞪口呆,罔知所措,看他却向那五台山上去了。 智深走到半山亭子上,坐下一回,酒却涌上来;跳起身,口里道:“俺好些时不曾拽 拳使脚,觉道身体都困倦了。酒家且使几路看!” 下得亭子,把两支袖子搦在手里,上下左右使了一回,使得力发,只一膀子扇在亭子 柱上,只听得刮刺刺一声响亮,把亭子柱打折了,摊了亭子半边,门子听得半山里响,高 处看时,只见鲁智深一步一颠抢上山来。 两个门子叫道:“苦也!这畜生今番又醉得可不小!” 便把山门关上,把拴拴了。 只在门缝里张时,见智深抢到山门下,见关了门,把拳头擂鼓也似敲门。 两个门子那里敢开。 智深敲了一回,扭过身来,看了左边的金刚,喝一声道:“你这个鸟大汉,不替俺敲 门,却拿着拳头吓酒家!俺须不怕你!” 跳上台基,把栅刺子只一扳,却似撅葱般扳开了;拿起一折木头,去那金刚腿上便 打,簌簌地,泥和颜色都脱下来。 门子张见,道:“苦也!” 只得报知长老。 智深等了一会,调转身来,看着右边金刚,喝一声道:“你这厮张开大口,也来笑酒 家!” 便跳过右边台基上,把那金刚脚上打了两下。 只听得一声震天价响,那金刚从台基上倒撞下来。 智深提着折木头大笑。 两个门子去报长老。 长老道:“休要惹他,你们自去。” 只见这首座,监寺,都寺,并一应职事僧人都到方丈禀说:“这野猫今日醉得不好! 把半山亭子,山门下金刚,都打坏了!如何是好?” 长老道:“自古“天子尚且避醉汉,”何况老僧乎?若是打坏了金刚,请他的施主赵 员外来塑新的;倒了亭子,也要他修盖。--这个且繇他。” 众僧道:“金刚乃是山门之主,如何把他换过?” 长老道:“休说坏了金刚,便是打坏了殿上三世佛,也没奈何,只得回避他。你们见 前日的行凶么?” 众僧出得方丈,都道:“好个囫囵竹的长老!--门子,你且休开门,只在里面 听。” 深在外面大叫道:“直娘的秃驴们!不放酒家入寺时,山门外讨把火来烧了这个鸟 寺!” 众僧听得,只得叫门子:“拽了大拴,繇那畜生入来!若不开时,真个做出来!” 门子只得捻脚捻手拽了拴,飞也似闪入房里躲了,众僧也各自回避。 只说z琐|智深双手把山门尽力一推,扑地颠将入来,吃了一交;爬将起来,把头摸 一摸,直奔僧堂来。 到得选佛场中。 禅和子正打坐间,看见智深揭起帘子,钻将入来,都吃一惊,尽低了头。 智深到得禅床边,喉咙里咯咯地响,看着地下便吐。 众僧都闻不得那臭,个个道:“善哉!” 齐掩了口鼻。 智深吐了一回,爬上禅床,解下条,把直裰,带子,都剥剥扯断了,脱下那脚狗腿 来。 智深道:“好!懊!正肚饥哩!” 扯来便吃。 众僧看见,把袖子遮了脸。 上下肩两个禅和子远远地躲开。 智深见他躲开,便扯一块狗肉,看着上首的道:“你也到口!” 上首的那和尚把两支袖子死掩了脸。 智深道:“你不吃?” 把肉望下首的禅和子嘴边塞将去。 那和尚躲不迭,却待下禅床。 智深把他劈耳朵揪住,将肉便塞。 对床四五个禅和子跳过来劝时,智深撇了狗肉,提起拳硕,去那光脑袋上剥剥只顾 凿。 满堂僧众大喊起来,都去柜中取了衣钵要走。 --此乱,唤做“卷堂大散。” 首座那里禁约得住。 智深一味地打将出来。 大半禅客都躲出廊下来。 监寺,都寺,不与长老说知,叫起一班职事僧人,点起老郎,火工道人,直厅,轿 夫,约有一二百人,都执杖叉棍棒,尽使手巾盘头,一齐打入僧堂来。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别无器械,抢入僧堂里,佛面前推翻供桌。 撅了两条桌脚,从堂里打将出来。 众多僧行见他来得凶了,都拖了棒退到廊下。 深智两条桌脚着地卷将起来。 众僧早两下合拢来。 智深大怒,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只饶了两头的。 当时智深直打到法堂下,只见长老喝道:“智深!不得无礼!众僧也休动手!”两边 众人被打伤了数十个,见长老来,各自退去。 智深见众人退散,撇了桌脚,叫道:“长老与酒家做主!” 此时酒已七八分醒了。 长老道:“智深,你连累杀老僧!前番醉了一次,搅扰了一场,我教你兄赵员外得 知,他写书来与众僧陪话;今番你又如此大醉无礼,乱了清规,打摊了亭子,又打坏了金 刚,--这个且繇他,你搅得众僧卷堂而走,这个罪业非小!我这里五台山文殊菩萨道 场,千百年清净香火去处。” 智深随长老到方丈去。 长老一面叫职事僧人留住众禅客,再回僧堂,自去坐禅,打伤了和尚,自去将息。 长老领智深方丈歇了一夜。 次日,长老与首座商议,收拾了些银两赍发他,教他别处去,可先说与赵员外知道。 长老随即修书一封,使两个直厅道人迳到赵员外庄上说知就里,立等回报。 赵员外看了来书,好生不然,回书来拜覆长老,说道:“坏了金刚,亭子,赵某随即 备价来来修。智深任从长老发遣。” 长老得了回书,便叫侍者取领皂巾直裰,一双僧鞋,十两白银,房中唤过智深。 长老道:“智深你前番一次大醉,闹了僧堂,便是误犯;今次又大醉,打坏了金刚, 摊了亭子,卷堂闹了选佛场,你这罪业非轻,又把众禅客打伤了。我这里出家,是个清净 去处。你这等做作,甚是不好。看你赵檀越面皮,与你这封书,投一个去处安身。我这里 决然安你不得了。我夜来看你,赠汝四句偈言,终身受用。”智深道:“师父,教弟子那 里去安身立命?愿听俺师四句偈言。” 真长老指着鲁智深,说出这几句言语,去这个去处,有分教;这人笑挥禅仗,战天下 英雄好汉;怒掣刀,砍世上逆子谗臣。 毕竟真长老与智深说出甚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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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小霸王醉入销金帐 花和尚大闹桃花村 话说当日智真长老道:“智深,你此间zM不可住了。我有一个师弟,见在东京大相 国寺住持,唤做智清禅师。我与你这封书去投他那里讨个职事僧做。我夜来看了,赠汝四 句偈子,你可终身受用,记取今日之言。” 智深跪下道:“酒家愿听偈子。” 长老道:“遇林而起,遇山而富,遇州而迁,遇江而止。” 鲁智深听了四句偈子,拜了长老九拜,背了包裹,腰包,肚包,藏了书信,辞了长老 并众僧人,离了五台山,迳到铁匠间壁客店里歇了,等候打了禅杖,戒刀完备就行。 寺内众僧得鲁智深去了,无一个不欢喜。 长老教火工,道人,自来收拾打坏了的金刚,亭子。 过不得数日,赵员外自将若干钱来五台山再塑起金刚,重修起半山亭子,不在话下。 再说这鲁智深就客店里住了几日,等得两件家伙都已完备,做了刀鞘,把戒刀插放鞘 内,禅杖却把漆来裹了;将些碎银子赏了铁匠,背上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仗,作别了 客店主人并铁匠,行程上路。 过往看了,果然是个莽和尚。 智深自离了五台山文殊院,取路投东京来;行了半月之上,於路不投寺院去歇,只是 客店内打火安身,白日间酒肆里买吃。 一日,正行之间,贪看山明水秀,不觉天色已晚,赶不上宿头;路中又没人作伴,那 里投宿是好;又赶了三二十里田地,过了一条板桥,远远地望见一簇红霞,树木丛中闪着 一所庄院,庄后重重叠叠都是乱山。 鲁智深道:“只得投庄上去借宿。” 迳奔到庄前看时,见数十个庄家,急急忙忙,搬东搬西。 鲁智深到庄前,倚了禅杖,与庄客唱个喏。 庄客道:“和尚,日晚来我庄上做甚的?” 智深道:“酒家赶不上宿头,欲借贵庄投宿一宵,明早便行。” 庄客道:“我庄今晚有事,歇不得。” 智深道;“胡乱借酒家歇一夜,明日便行。” 庄客道:“和尚快走,休在这里讨死!” 智深道:“也是怪哉;歇一夜打甚么不紧,怎地便是讨死?” 庄家道:“去便去,不去时便捉来缚在这里!” 鲁智深大怒道:“你这厮村人好没道理!俺又不曾说的,便要绑缚酒家!” 庄客也有骂的,也有劝的。 鲁智深提起禅杖,却待要发作。 只见庄里走出一个老人来。 鲁智深看那老人时,年近六旬之上,拄一条过头拄仗,走将出来,喝问庄客∶“你们 闹甚么?” 庄客道:“可奈这个和尚要打我们。” 智深便道:“酒家是五台山来的僧人,要上东京去干事。今晚赶不上宿头,借贵庄投 宿一宵。庄家那厮无礼,要绑缚酒家。” 那老人道:“既是五台山来的师父,随我进来。” 智深跟那老人直到正堂上,分宾主坐下。 那老人道:“师父休要怪,庄家们不省得师父是活佛去处来的,他作寻常一例相看。 老汉从来敬信佛天三宝。虽是我庄上今夜有事,权且留师父歇一宵了去。”智深将禅杖倚 了,起身,唱个喏,谢道:“感承施主。酒家不敢动问贵庄高姓?”老人道:“老汉姓 刘。此间唤做桃花村。乡人都叫老汉做桃花庄刘太公,敢问师父法名,唤做甚么讳字?” 智深道:“俺师父是智真长老,与俺取了个讳字,因酒家姓鲁,唤作鲁智深”太公 道:“师父请吃些晚饭,不知肯吃荤腥也不?” 鲁智深道:“酒家不忌荤酒,遮莫甚么浑清白酒都不拣选;牛肉,狗肉,但有便 吃。” 太公便道:“既然师父不忌荤酒,先叫庄客取酒肉来。” 没多时,庄客掇张桌子,放下一盘牛肉,三四样菜蔬,一双筷,放在鲁智深也面前。 智深解下腰包,肚包,坐定那庄客旋了一壶酒,拿一支盏子,筛下酒与智深吃。 这鲁智深也不谦让,也不推辞,无一时,一壶酒,一盘肉,都吃了,太公对席看见, 呆了半晌庄客搬饭来,又吃了。 抬过桌子。 太公分付道:“胡乱教师父在外面耳房中歇一宵。夜间如若外面热闹,不可出来窥 望。” 智深道:“敢问贵庄今夜有甚事?” 太公道:“非是你出家人闲管的事。” 智深道:“太公,缘何模样不甚喜欢?莫不怪酒家来搅扰你么?明日酒家算还你房钱 便了。” 太公道:“师父听说,我家时常斋僧布施;那争师父一个。只是我家今夜小女招夫, 以此烦恼。” 鲁智深呵呵大笑道:“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这是人伦大事,五常之礼,何故烦 恼?” 太公道:“师父不知,这头亲事不是情愿与的。” 智深大笑道:“太公,你也是个痴汉!既然不两相情,愿,如何招赘做个女婿?” 太公道:“老汉只有这个小女,如今方得一十九岁,被此间有座山,唤做桃花山,近 来山上有两个大王,扎了寨栅,聚集着五七百人,打家劫舍,此间青州官军捕盗,禁他不 得,因来老汉庄上讨进奉,见了老汉女儿,撇下二十两金子,一疋红锦为定礼,选着今夜 好,日晚间zJ赘。老汉庄上又和他争执不得,只得与他,因此烦恼。非是争师父一个 人。” 智深听了,道:“原来如此!酒家有个道理教他回心转意,不要娶你女儿,如何?” 太公道:“他是个杀人不贬眼魔君,你如何能彀得他心转意?” 智深道:“酒家在五台山真长老处学得说因缘,便是铁石人也劝得他转。今晚可教你 女儿别处藏了。俺就你女儿房内说因缘,劝他便回心转意。” 太公道:“好却甚好,只是不要捋虎须。” 智深道:“酒家的不是性命?你只依着俺行。” 太公道:“却是好也!我家有,得遇这个活佛下降!” 庄客听得,都吃一惊。 太公问智深:“再要饭吃么?” 智深道:“饭便不要吃,有酒再将些来吃。” 太公道:“有,有。” 随即叫庄客取一支熟鹅,大碗将酒斟来,叫智深尽意吃了三二十碗。 那支熟鹅也吃了。 叫庄客将了包裹,先安放房里;提了禅杖,带了戒刀,问道:“太公,你的女儿躲过 了不曾?” 太公道:“老汉已把女儿寄送在邻舍庄里去了。” 智深道:“引小僧新妇房里去。” 太公引至房边,指道:“这里面便是。” 智深道:“你们自去躲了。” 太公与众庄客自出外面安排筵席。 智深把房中桌椅等物都掇过了;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下 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 太公见天色看看黑了,叫庄客前后点起灯烛荧煌,就打麦场上放下一条桌子,上面摆 着香花灯烛;一面叫庄客大盘盛着肉,大壶温着酒。 约莫初更时分,只听得山边锣鸣鼓响。 这刘太公怀着胎鬼,庄家们都捏着两把汗,尽出庄门外看时,只见远远地四五十火 把,照耀如同白日,一簇人飞奔庄上来。 刘太公看见,便叫庄客大开庄门,前来迎接,只见前遮后拥,明晃晃的都是器械旗 枪,尽把红绿绢帛缚着;小喽罗头上乱插着野花;前面摆着四五对红纱灯笼,着马上那个 大王;头戴撮尖干红凹面巾;鬓傍边插一枝罗帛像生花;上穿一领围虎体挽金绣绿罗袍, 腰系一条狼身销金包肚红搭;着双对掩云跟牛皮靴;骑一匹高头卷毛大白马那大王来到庄 前下了马。 只见众小喽罗齐声贺道:“帽儿光光,今夜做个新郎;衣衫窄窄,今夜做个娇客。” 刘太公慌忙亲捧台盏,斟下一杯好酒,跪在地下。 众庄客都跪着。 那大王把手来扶,道:“你是我的丈人,如何倒跪我?” 太公道:“休说这话,老汉只是大王治下管的人户。” 那大王已有七八分醉了,呵呵大笑道:“我与你做个女婿,也不亏负了你。你的女儿 匹配我,也好。” 刘太公把了下马杯。 来到打麦场上,见了花香灯烛,便道:“泰山,何须如此迎接?” 那里又饮了三杯,来到厅上,唤小喽罗教把马去系在绿杨树上。 小喽罗把鼓乐就厅前擂将起来。 大王上厅坐下,叫道:“丈人,我的夫人在那里?” 大公道:“便是怕羞不敢出来。” 大王笑道:“且将酒来,我与丈人回敬。” 那大王把了一杯,便道:“我且和夫人厮见了,却来吃酒未迟。” 那刘太公一心只要那和尚劝他,便道:“老汉自引大王去。” 拿了烛台,引着大王转入屏风背后,直到新人房前太公指与道:“此间便是,请大王 自入去。” 太公拿了烛台一直去了。 未知凶吉如何,先办一条走路。 那大王推开房门,见里面洞洞地。 大王道:“你看,我那丈人是个做家的人;房里也不点盏灯,繇我那夫人黑地里坐 地。明日叫小喽罗山寨里扛一桶好油来与他点。” 鲁智深坐在帐子里,都听得,忍住笑,不做一声那大王摸进房中,叫道:“娘子,你 如何不出来接我?你休要怕羞,我明日要你做压寨夫人。一头叫娘子,一头摸来摸去;一 摸摸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支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角揪 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挣扎。鲁智深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 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 那大王叫一声道:“甚么便打老公!” 鲁智深喝道:“教你认得老婆!” 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 刘太公惊得呆了;只道这早晚说因缘劝那大王,却听得里面叫救人。太公慌忙把着灯 烛,引了小喽罗,一齐抢将入来。 众人灯下打一看时,只见一个胖大和尚,赤条条不着一丝,骑翻大王在床面前打。 为头的小喽罗叫道:“你众人都来救大王!” 众小喽罗一齐拖枪拴棒入来救时,鲁智深见了,撇下大王,床边绰了禅杖,着地打将 起来。 小喽罗见来得凶猛,发声喊,都走了。 刘太公只管叫苦。 打闹里,那大王爬出房门,奔到门前摸着空马,树上析枝柳条,托地跳在马背上,把 鞭条便打那马,却跑不去。 大王道:“苦也!这马也来欺负我!” 再看时,原来心慌,不曾解得缰绳,连忙扯断了,骑着马飞走,出得庄门,大骂刘太 公:“老驴休慌!不怕你飞了去!” 把马打上两柳条,拨喇喇地驮了大王山上去。 刘太公扯住鲁智深,道:“师父!你苦了老汉一家儿了!” 鲁智深说道:“休怪无礼。且取衣服和直裰来,酒家穿了说话。” 庄家去房里取来,智深穿了。 太公道:“我当初只指望你说因缘,劝他回心转意,谁想你便下拳打他这一顿。定是 去报山寨里大队强人来杀我家!” 智深道:“太公休慌,俺说与你。酒家不是别人,俺是延安府老种经略相公帐前提辖 官。为因打死了人,出家做和尚。休道这两个鸟人,便是一二千军马来,酒家也不怕他。 你们众人不信时,提俺禅杖看。” 庄客们那里提得动。 智深接过手里,一似捻草一般使起来。 太公道:“师父休要走了去,却要救护我们一家儿使得!” 智深道:“甚么闲话!俺死也不走!” 太公道:“且将些酒来师父吃--休得抵死醉了。” 鲁智深道:“酒家一分酒只有一分本事,十分酒便有十分气力!” 太公道:“恁地时,最好;我这里有的是酒肉,只顾教师父吃。” 且说这桃花山大头领坐在里,正欲差人下山来打听做女婿的二头领如何,只见数个小 喽罗,气急败坏,走到山寨里,叫道:“苦也!苦也!” 大头领连忙问道:“有甚么事,慌做一团?” 小喽罗道:“二哥哥吃打坏了!” 大头领大惊。 正问备细,只见报道:“二哥哥来了!” 大头领看时,只见二头领红巾也没了,身上绿袍扯得粉碎,下得马,倒在厅前,口里 说道:“哥哥救我一救!...”只得一句。 大头领问道:“怎么来?” 二头领道:“兄弟下得山,到他庄上,入进房里去,叵耐那老驴把女儿藏过了,却教 一个胖大和尚躲在女儿床上。我却不提防,揭起帐子摸一摸,吃那厮揪住,一顿拳头脚 尖,打得一身伤损!那厮见众人来救应,放了手,提起禅杖,打将出去,因此,我得脱了 身,拾得性命。哥哥与我做主报仇!” 大头领道:“原来恁地。你去房中将息,我与你去拿那贼秃来。” 叭叫左右:“快备我的马来!” 众小喽罗都去。 大头领上了马,绰枪在手,尽数引了小喽罗,一齐呐喊下山来。 再说鲁智深正吃酒哩。 庄客报道:“山上大头领尽数都来了!” 智深道:“你等休慌。酒家但打翻的,你们只顾缚了,解去官司请赏。取俺的戒刀出 来。” 鲁智深把直裰脱了,拽扎起下面衣服,跨了戒刀,大踏步,提了禅杖,出到打麦场 上。 只见大头领在火把丛中,一骑马抢到庄前,马上挺着长枪,高声喝道;“那秃驴在那 里?早早出来决个胜负!” 智深大怒,骂道:“腌打脊泼才!叫你认得酒家!” 轮起禅杖,着地卷起来。 那大头领逼住枪,大叫道:“和尚,且休要动手。你的声音好厮熟。你且通个姓 名。” 鲁智深道:“酒家不是别人,老种经相公帐前提辖鲁达的便是。如今出了家做和尚, 唤作鲁智深。” 那大头领呵呵大笑,滚下马,撇了枪,扑翻身便拜,道:“哥哥,别来无恙?可知二 哥着了你手!” 鲁智深只道赚他,托地跳退数步,把禅杖收住;定晴看时,火把下,认得不是别人, 却是江湖上使枪棒卖药的教头打虎将李忠。 原来强人“下拜,”不说此二字,为军中不利;只唤作“翦拂,”此乃吉利的字样。 李忠当下翦拂了,起来扶住鲁智深,道:“哥哥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道:“且和你到里面说话。” 刘太公见了,又只叫苦:“这和尚原来也是一路!” 鲁智深到里面,再把直裰穿了,和李忠都到厅上叙旧。 鲁智深坐在正面,唤刘太公出来。 那老儿不敢向前。 智深道:“太公,休怕他,他是俺的兄弟。” 那老儿见说是“兄弟,”心里越慌,又不敢不出来。 李忠坐了第二位;太公坐了第三位。 鲁智深道:“你二位在此,俺自从渭州三拳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因见 了酒家斋发他的金老。那老儿不曾回东京去,却随个相识也在雁门县住。他那个女儿就与 了本处一个主赵员外。和俺厮见了,好生相敬。不想官司追捉得酒家甚紧,那员外陪钱送 俺去五台山智真长老处落发为僧。酒家因两番酒后闹了僧堂,本师长老与俺一封书,教酒 家去东京大相国寺投了智清禅师讨个职事僧做。因为天晚,到这庄上投宿。不想与兄弟相 见。却才俺打的那汉是谁?你如何又在这里?”李忠道:“小弟自从那日与哥哥在渭州酒 楼上同史进三人分散,次日听得说哥哥打死了郑屠。我去寻史进商议,他又不知投那里去 了。小弟听得差人缉捕,慌忙也走了,却从这山经过。却才被哥哥打的那汉,先在这里桃 花山扎寨,唤作小霸王周通,那时引人下山来和小弟厮杀,被我嬴了他,留小弟在山上为 寨主,让第一把交椅教小弟坐了;以此在这里落草。” 智深道:“既然兄弟在此,刘太公这头亲事再也休提;他只有这个女儿,要养终身; 不争被你把了去,教他老人家失所。” 太公见说了,大喜,安排酒食出来管待二位。 小喽罗们每人两个馒头,两块肉,一大碗酒都教吃饱了。 太公将出原定的金子缎疋。 鲁智深道!!“李家兄弟,你与他收了去。这件事都在你身上。” 李忠道:“这个不妨事。且请哥哥去小寨住几时。刘太公也走一遭。” 太公叫庄客安排轿子,抬了鲁智深,带了禅杖,戒刀,行李。 李忠也上了马。 太公也乘了一乘小轿。 却早天色大明,众人上山来。 智深,太公来到寨前,下了轿子。 李忠也下了马,邀请智深入到寨中,向这聚义厅上,三人坐定。 李忠叫请周通出来。 周通见了和尚,心中怒道:“哥哥却不与我报仇,倒请他来寨里,让他上面坐!” 李忠道:“兄弟,你认得这和尚么?” 周通道:“我若认得他时,须不吃他打了。” 李忠笑道:“这和尚便是我日常和你说的三拳打死镇关西的便是他。” 周通把头摸一摸,叫声“阿呀,”扑翻身便翦拂。 鲁智深答礼道:“休怪冲撞。” 三个坐定,刘太公立在面前。 鲁智深便道:“周家兄弟,你来听俺说。刘太公这头亲事,你却不知。他只有这个女 儿,养老送终,奉祀香火,都在他身上。你若娶了,教他老人家失所,他心里怕不情愿。 你依着酒家,把他弃了,别选一个好的。原定的金子缎疋将在这里。你心下如何?” 周通道:“并听大哥言语,兄弟不敢登门。” 智深道:“大丈夫作事却休要翻悔。” 周通折箭为誓。 刘太公拜谢了纳还金子缎疋,自下山回庄去了。 李忠,周通,杀牛宰马,安排筵席,管待了数日,引鲁智深,山前山后观看景致。 果是好座桃花山∶生得凶怪,四围险峻,单单只一条路上去,四下里漫漫都是乱草。 智深看了道:“果然好险隘去处!” 住了几日,鲁智深见李忠,周通,不是个慷慨之人,作事悭吝,只要下山,两个苦 留,那里肯住,只推道:“俺如今既出了家,如何肯落草。” 李忠,周通,道:“哥哥既然不肯落草,要去时,我等明日下山,但得多少,尽送与 哥哥作路费。” 次日,山寨里面杀羊宰猪,且做送路筵席,安排整顿许多金银酒器,设放在桌上。 正待入席饮酒,只见小喽罗报来说:“山下有两辆车,十数个人来也!” 李忠,周通,见报了,点起众多小喽罗,只留一二个伏侍鲁智深饮酒。 两个好汉道:“哥哥,只顾请自在吃几杯。我两个下山去取得财来,就与哥哥送 行。” 分付已罢,引领众人下山去了。且说鲁智深寻思道:“这两个人好生悭吝!见放着有 许多金银,却不送与俺;直等要去打劫得别人的,送与酒家!这个不是把官路当人情,只 苦别人?酒家且教这厮吃俺一惊!” 便唤这几个小喽罗近前来筛酒吃。 方才吃得两盏,跳起身来,两拳打翻两个小喽罗,便解搭做一块儿捆了,口里都塞了 些麻核桃;便取出包裹打开,没紧要的都撇了,只拿了桌上的金银酒器,都踏匾了,拴在 包裹;胸前度牒袋内,藏了真长老的书信;跨了戒刀,提了禅杖,顶了衣包,便出寨来。 到山后打一望时,都是险峻之处,却寻思道:“酒家从前山去,一定吃那厮们撞见, 不如就此间乱草处滚将下去。” 先把戒刀和包裹拴了,望下丢落去;又把禅杖也撺落去;却把身望下只一滚,骨碌碌 直滚到山脚边,并无伤损,跳将起来,寻了包裹,跨了戒刀,拿了禅杖,拽开脚步,取路 便走。 再说yA周通,下到山边,正迎着那数一个人,各有器械。 李忠周通,挺着枪,小喽罗呐着喊,抢向前来,喝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 路钱!” 那客人内有一个便捻着朴刀来斩李忠,一来一往,一去一回,斩了十馀合,不分胜 负,周通大怒,赶向前来,喝一声,众小喽罗一齐都上,那伙客人抵当不住,转身便走, 有那走得迟的,早被搠死七八个,劫了车子才和着凯歌,慢慢地上山来;到得寨里打一看 时,只见两个小喽罗捆做一块在亭柱边,桌子上金银酒器都不见了。 周通解了小喽罗,问其备细:“鲁智深那里去了?” 小喽罗说道:“把我两个打翻捆缚了,卷了若干器皿,都拿去了。” 周通道:“这贼秃不是好人!倒着了那厮手脚!却从那里去了?” 团团寻踪迹到后山,见一带荒草平平地都滚倒了。 周道看了便道:“这先驴倒是个老贼!这险峻山冈,从这里滚了下去!” 李忠道:“我们赶上去问他讨,也羞那厮一场!” 周通道:“罢,罢!贼去关门,那里去赶?--便赶得着时,也问他取不成。倘有些 不然起来,我和你又敌他不过,后来倒难厮见了;不如罢手,后来倒好相见。我们且自把 车子上包裹打开,将金银段疋分作三分,我和你各提一分,一分赏了众小喽罗。” 李忠道:“是我不合引他上山,折了你许多东西,我的这一分都与了你。” 周通道:“哥哥,我和你同死同生,休恁地计较。” 看官牢记话头∶这李忠,周通,自在桃花山劫。 再说鲁智深离了桃花山,放开脚步,从早晨走到午后,约莫走了五六十里多路,肚里 又饥,路上又没个打火处,寻思:“早起只顾贪走,不曾吃得些东西,却投那里去 好?...”东观西望,猛然听得远远地铃铎之声。 鲁智深听得道:“好了!不是寺院,便是宫观∶风吹得檐前铃铎之声。酒家且寻去那 里投奔。” 不是鲁智深投那个去处,有分教∶半日里送了十馀条性命生灵;一把火烧了有名的灵 山古迹。 直教∶黄金殿上生红焰,碧玉堂前起黑烟。 毕竟鲁智深投甚么寺观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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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九纹龙翦径赤松林 鲁智深火烧瓦官寺 话说鲁智深走过数个山坡,见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随着那山路行去,走不得半 里,抬头看时,却见一所败落寺院,被风吹得铃铎响;看那山门时,上有一面旧朱红牌 额,内有四个金字,都昏了,写着“瓦官之寺。” 又行不得四五十步,过座石桥,入得寺来,便投知客寮去。 只见知客寮门前,大门也没了,四围壁落全无。 智深寻思道:“这个大寺如何败落得恁地?” 直入方丈前看时,只见满地都是燕子粪,门上一把锁锁着,锁上尽是蜘蛛网。智深把 禅杖就地下搠着,叫道:“过往僧人来投斋。” 叫了半日,没一个答应。 必到香积厨下看时锅也没了,灶头都塌了。 智深把包裹解下,放在监斋使者面前,提了禅杖,到处寻去;寻到厨房后面一间小 屋,见几个老和尚坐地,一个个面黄肌瘦。 智深喝一声道:“你们这和尚好没道理!由酒家叫唤,没一个应!” 那和尚摇手道:“不要高声!” 智深道:“俺是过往僧人,讨顿饭吃,有甚利害?” 老和尚道:“我们三日不曾有饭落肚,那里讨饭与你吃?” 智深道:“俺是五台山来的僧人,粥也胡乱请酒家吃半碗。” 老和尚道:“你是活佛去处来的,我们合当斋你;争奈我寺中僧众走散,并无一粒斋 粮。老僧等端的饿了三日!” 智深道:“胡说!这等一个大去处,不信没斋粮?” 老和尚道:“我这里是个非细去处;只因是十方常住,被一个云游和引着一个道人来 此住持,把常住有的没的都毁坏了。他两个无所不为,把众僧赶出去了。我几个老的走不 动,只得在这里过,因此没饭吃。” 智深道:“胡说!量他一个和尚,一个道人,做得甚么事?却不去官府告他?” 老和尚道:“师父,你不知;这里衙门又远,便是官军也禁不得的。他这和尚道人好 生了得,都是杀人放火的人!如今向方丈后面一个去处安身。” 智深道:“这两个唤做甚么?” 老和尚道:“那和尚姓崔,法号道成,绰号生铁佛;道人姓邱,排行小乙,绰号飞天 夜叉。--这两个那里似个出家人,只是绿林中强贼一般,把这出家影占身体!” 智深正问间,猛闻得一阵香来。 智深提了禅杖,踅过后面打一看时,见一个土灶,盖着一个草盖,气腾腾透将进来。 智深揭起看时,煮着锅粟米粥。 智深骂道:“你这几个老和尚没道理!只说三日没饭吃,如今见煮一锅粥。出家人何 故说谎?”那几个老和尚被智深寻出粥来;只得叫苦,把碗,碟,钵头,杓子,水桶,都 抢过了。 智深肚饥,没奈何;见了粥,要吃;没做道理处,只见灶边破漆春台只有些灰尘在上 面,智深见了,“人急智生:“便把禅杖倚了,就灶边拾把草,把春台揩抹了灰尘;双手 把锅掇起来,把粥望替台只一倾。那几个老和尚都来抢粥吃,被智深一推一交,倒的倒 了,走的走了。智深却把手来捧那粥吃。才吃几口,那老和尚道:“我等端的三日没饭 吃!却才去那里抄化得这这些粟米,胡乱熬些粥吃,你又吃我们的!” 智深吃了五七口,听得了这话,便撇了不吃。 只听得外面有人嘲歌。 智深洗了手,提了禅杖,出来看时;破壁子里望见一个道人,头戴皂巾,身穿布衫, 腰系杂色条,脚穿麻鞋,挑着一担儿,--一头是个竹篮儿,里面露出鱼尾,并荷叶托着 些肉;一头担着一瓶酒,也是荷叶盖着。 --口里嘲歌着,唱道∶你在东时我在西,你无男子我无妻。 我无妻时犹闲可,你无夫时好孤凄!那几个老和尚赶出来,摇着手,悄悄地指与智 深,道:“这个道人便是飞天夜叉邱小乙!” 智深见指说了,便提着禅杖,随后跟去。 那道人不知智深在后面跟去,只顾走入方丈后墙里去。 智深随即跟到里面看时,见绿槐树下放着一条桌子,铺着些盘馔,三个盏子,三双筷 子。 当中坐着一个胖和尚,生得眉如漆刷,脸似墨装,褡的一身横肉,胸脯下露出黑肚皮 来。 边厢坐着一个年幼妇人。 那道人把竹篮放下来,也来坐地。 智深走到面前,那和尚吃了一惊,跳起身来便道:“请师兄坐,同吃一盏。”智深提 着禅杖道:“你这个如何把寺来废了!” 那和尚便道:“师兄,请坐。听小僧...”智深睁着眼道:“你说!你说!” --“...说..在先敝寺十分好个去处,田庄又广,僧众极多,只被廊下那几个 老和尚吃酒撒泼,将钱养女,长老禁约他们不得,又把长老排告了出去;因此把寺来都废 了,僧众尽皆走散,田土已都卖了。小僧却和这个道人新来住,持此间,正欲要整理山 门,修盖殿宇。” 智深道:“这妇人是谁?却在这里吃酒!”那和尚道:“师兄容禀∶这个娘子,他是 前村王有金的女儿。在先他的父亲是本寺檀越,如今消乏了家私,近日好生狼狈,家间人 口都没了,丈夫又患了病,因来敝寺借米。小僧看施主檀越之面,取酒相待,别无他意。 师兄休听那几个老畜生说!” 智深听了他这篇话,又见他如此小心,便道:“叵耐几个老僧戏弄酒家!” 提了禅杖,再回香积厨来。 这几个老僧方才吃些粥。 正在那里...看见智深忿忿的出来,指着老和尚,道:“原来是你这几个坏了常 住,犹自在俺面前说谎!” 老和尚们一齐都道:“师兄休听他说,见今养一个妇女在那里。着他恰才见你有戒 刀,禅杖,他无器械,不敢与你相争。你若不信时,再去走一遭,看他和你怎地。师兄, 你自寻思∶他们吃酒吃肉,我们粥也没的吃,恰才还只怕师兄吃了。”智深道:“说得也 是。” 倒提了禅杖,再往方丈后来,见那角门却早关了。 智深大怒,只一脚开了,抢入里面看时,只见那生铁佛崔道成仗着一条朴刀,从里面 赶到槐树下来抢智深。 智深见了,大吼一声,轮起手中禅杖,来斗崔道成。 两个斗了十四五合,那崔道成斗智深不过,只有架隔遮拦,掣仗躲闪,抵当不住,却 待要走。 这邱道人见他当不住,却从背后拿了条朴刀,大踏步搠将来。 智深正斗间,忽听得背后脚步响,却又不敢回头看他,不时见一个人影来,知道有暗 算的人,叫一声:“着!” 那崔道成心慌,只道着他禅杖,托地跳出圈子外去。 智深恰才回身,正好三个摘脚儿厮见。 崔道成和邱道人两个又并了十合之上。 智深一来肚里无食,二来走了许多程途,三者当不得他两个生力;只得卖个破绽,拖 了禅杖便走。 两个捻着朴刀直杀出山门来。 智深又斗了几合,掣了禅杖便走。 两个赶到石桥下,坐在栏干上,再不来赶。 智深走得远了,喘息方定,寻思道:“酒家的包裹放在监斋使者面前,只顾走来,不 曾拿得,路上又没一分盘缠,又是饥饿,如何是好?...”待要回去,又敌他不过。 --“他两个并我一个,枉送了性命。”信步望前面去,行一步,懒一步。 走了几里,见前面一个大林,都是赤松树。 鲁智深看了,道:“好座猛恶林子!” 观看之间,只见树影里一个人探头探脑,望了一望,吐了一口唾,闪入去了。智深 道:“俺猜这个撮鸟是个翦径的强人,正在此间等买卖,见酒家是个和尚,他道不利市, 吐了一口唾,走入去了。那厮却不是鸟晦气!撞了酒家,酒家又一肚皮鸟气,正没处发 落,且剥这厮衣裳当酒吃!” 提了禅杖,迳抢到松林边,喝一声“兀!那林子里的撮鸟!快出来!”那汉子在林子 听得,大笑道:“秃驴!你自当死!不是我来寻你!” 智深道:“教你认得酒家!” 轮起禅杖,抢那汉。 那汉捻着朴刀来斗和尚,恰待向前,肚里寻思道:“这和尚声音好熟。” 便道:“兀,那和尚,你的声音好熟。你姓甚?” 智深道:“俺且和你斗三百合却说姓名!” 那汉大怒,仗手中朴刀,来迎禅杖。 两个斗到十数合后,那汉暗暗喝采道:“好个莽和尚!” 又斗了四五合,那汉叫道:“少歇,我有话说。” 两个都跳出圈子外来。 那汉便问道:“你端的姓甚名谁?声音好熟。” 智深说姓名毕,那汉撇了朴刀,翻身便翦拂,说道:“认得史进么?” 智深笑道:“原来是史大郎!” 两个再翦拂了,同到林子里坐定。 智深问道:“史大郎,自渭州别后,你一向在何处?” 史进答道:“自那日酒楼前与哥哥分手,次,日听得哥哥打死了郑屠,逃走去了,有 缉捕的访知史进和哥哥赍发那唱的金老,因此,小弟亦便离了渭州,寻师父王进。直到延 州,又寻不着。回到北京住了几时,盘缠使尽,以此来在这里寻些盘缠。不想得遇哥哥。 缘何做了和尚?” 智深把前面过的话从头说了一遍。 史进道:“哥哥既肚饥,小弟有干肉烧饼在此。” 便取出来教智深吃。 史进又道:“哥哥有既包裹在寺内,我和你讨去。若还不肯时,何不结果了那厮?” 智深道:“是!” 当下和史进吃得饱了,各拿了器械,再回瓦官寺来。 到寺,前看见那崔道成,邱小乙,二个兀自在桥上坐地。 智深大喝一声道:“你这厮们,来!来!今番和你斗个你死我活!” 那和尚笑道:“你是我手里败将,如何再敢厮并!” 智深大怒,轮起铁禅杖,奔过桥来生;铁佛生嗔,仗着朴刀,杀下桥去。 智深一者得了史进,肚里胆壮;二乃吃得饱了,那精神气力越使得出来。 两个斗到八九合,崔道成渐渐力怯,只办得走路。 那飞天夜叉邱道人见了和尚输了,便仗着朴刀来协助。 这边史进见了,便从树林里跳将出来,大喝一声:“都不要走!” 掀起笠儿,挺着朴刀,来战邱小乙。 --四个人两对厮杀。 智深与崔道成正斗到深涧里,智深得便处,喝一声“着”只一禅杖,把生铁佛打下桥 去。 那道人见到了和尚,无心恋战,卖个破绽便走。 史进喝道:“那里去!” 赶上,望后心一朴刀,扑地一声响,道人倒在一边。 史进踏入去,掉转朴刀,望下面只顾肢察的搠。 智深赶下桥去,把崔道成背后一禅杖。 可怜两个强徒,化作南柯一梦,智深史进把这邱小乙,崔道成,两个尸首都缚了撺在 涧里。 两个再赶入寺里来,香积厨下拿了包裹。 那几个老和尚因见智深输了去,怕崔道成,邱小乙,来杀他,自己都吊死。 智深,史进,直走入方丈角门内看时,那个掳来的妇人投井而死;直寻到里面八九间 小屋,打将入去,并无一人,只见床上三四包衣服。 史进打开,都是衣裳,包了些金银,拣好的包了一包袱。 寻到厨房,见鱼及酒肉,两个打水烧火,煮熟来,都吃饱了。 两个各背包裹,灶前缚了两个火把,拨开火炉,火上点着,焰腾腾的,先烧着后面小 屋;烧到门前,再缚几个火把,直来佛殿下后檐点着烧起来,凑巧风紧,刮刮杂杂地火 起,竟天价火起来。 智深与史进看着,等了一回,四下都着了。 二人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 二人厮赶着行了一夜。 天色微明,两个远远地见一簇人家,看来是个村镇。 两个投那村镇上来。 独木桥边一个小小酒店,智深,史进,来到村中酒店内,一面吃酒,一面叫酒保买些 肉来,借些米来,打火做饭。两个吃酒,诉说路上许多事务。 吃了酒饭,智深便问史进道:“你今投那里去?”史进道:“我如今只得再回少华山 去奔投朱武等三人入了伙,且过几时,却再理会。” 智深见说了,道:“兄弟,也是。” 便打开包裹,取些酒器,与了史进。 二人拴了包裹,拿了器械,还了酒钱。 二人出得店门,离了村镇,又行不过五七里,到一个三岔路口。 智深道:“兄弟,须要分手。酒家投东京去。你休相送。你到华州,须从这条路去。 他日却得相会。若有个便人,可通个信息来往。”史进拜辞了智深,各自分了路。 史进去了,只说智深自往东京,在路又行了八九日,早望见东京;入得城来,但见街 坊热闹,人物喧哗;来到城中,陪个小心,问人道:“大相国寺在何处?”街坊人答道: “前面州桥便是。” 智深提了禅杖便走,早进得寺来;东西廊下看时,径投知客寮内去。 道人撞见,报与知客。 无移时,知客僧出来,见了智深生得凶猛,提着铁禅杖,跨着戒刀。 背着个大包裹,先有五分惧他。 知客问道:“师兄何方来?” 智深放下包裹,禅杖,唱个喏。 知客回了问讯。 智深说道:“酒家五台山来。本师真长老有书在此,着俺来投上刹清大师长老处讨个 职事僧做。” 知客道:“即是真大师长老有书,合当同到方丈里去。” 知客引了智深,直到方丈,解开包裹,取出书来,拿在手里。 知客道:“师兄,你如何不知体面?即刻长老出来,你可解了戒刀,取出那七条坐具 信香炷,礼拜长老使得。” 智深道:“你如何不早说!” 随即解了戒刀,包裹内取出信香一炷,坐具七条,半晌没做道理处。 知客又与他披了架裟,教他先铺坐具。 少刻,只见智清禅师出来。 知客向前禀道:“这僧人从五台山来,有真禅师在此。” 清长老道:“师兄多时不曾有法帖来。”知客叫智深道:“师兄,快来礼拜长老。” 只见智深却把那炷香没放处。 知客忍不住笑,,与他插在炉内。 拜到三拜,知客叫住,将书呈上。 清长老接书拆开看时,中间备细说着鲁智深出家缘由并今下山投上刹之故,“万望慈 悲收录,做个职事人员,切不可推故。此僧久后必当证果。...”清长老读罢来书,便 道:“远来僧人且去僧堂中暂歇,吃些斋饭。” 智深谢了。 扯了坐具七条,提了包裹,拿了禅杖,戒刀,跟着行童去了。 清长老唤集两班许多职事僧人,尽到方丈,乃云:“汝等众僧在此,你看我师兄智真 禅师好没分晓!这个来的僧人原是经略府军官,原为打死了人,落发为僧,二次在彼闹了 僧堂,因此难着他。--你那里安他不得,却推来与我!--待要不收留他,师兄如此千 万嘱付,不可推故;待要着他在这里,倘或乱了清规,如何使得?” 知客道:“便是弟子们,看那僧人全不似出家人模样。本寺如何安着得他!”都寺便 道:“弟子寻思起来,只有酸枣门外退居廨宇后那片菜园时被营内军健们并门外那二十来 个破落户侵害,纵放羊马,好生罗噪。一个老和尚在那里住持,那里敢管他。何不教此人 去那里住持?倒敢管得下。” 清长老道:“都寺说得是。” 教侍者去僧堂内客房里,等他吃罢饭,便将他唤来。 侍者去不多时,引着智深到方丈里。 清长老道:“你既是我师兄真大师荐将来我这寺中挂搭,做个职事僧人员,我这敝寺 有个大菜园在酸枣门外岳庙间壁,你可去那里住持管领,每日教地人纳十担菜蔬,馀者都 属你用度。”智深便道:“本师真长老着酒家投大刹讨个职事僧做,却不教僧做个都寺监 寺,如何教酒家去管菜园?” 首座便道:“师兄,你不省得。你新来挂搭,又不曾有功劳,如何便做得都寺?这管 菜园也是个大职事人员。” 智深道:“酒家不管菜园;杀也都寺,监寺!” 知客又道:“你听我说与你。僧门中职事人员,各有头项。且如小僧做个知客,只理 会管待往来客官僧众。至如维那,侍者,书记,首座;这都是清职,不容易得做。都寺, 监寺,提点,院主;这个都是掌管常住财物。你才到得方丈,怎便得上等职事?还有那管 藏的,唤做藏主;管殿的,唤做殿主;管阁的,唤做阁主;管化缘的,唤做化主;管浴堂 的,唤做浴主;这个都是主事人员,中等职事。还有那管塔的塔头,管饭的饭头,管茶的 茶头,管东厕的净头与这管菜园的菜头;这个都是头事人员,末等职事。假如师兄,你管 了一年菜园,好,便升你做个塔头,又管了一年,好,升你做个浴主;又一年,好,才做 监寺。” 智深道:“既然如此,也有出身时,酒家明日便去。” 清长老见智深肯去,就留在方丈里歇了。 当日议定了职事,随即写了榜文,先使人去菜园里退居廨宇内挂起库司榜文,明日交 割。 当夜各自散了。 次早,清长老升法座,押了法帖,委智深管菜园。 智深到座前领了法帖,辞了长老,背了包裹,跨了戒刀,提了禅杖,和两个送入院的 和尚直来酸枣门外廨宇里来住持。 且说菜园左近有二三十个赌博不成才破落户泼皮,泛常在园内,盗菜蔬,靠着养身; 因来偷菜,看见廨宇门上新挂一道库司榜文,上说:“大相国寺仰委管菜园僧人鲁智深前 来住持,自明日为始掌管,并不许闲杂人等入园搅扰。” 那几个泼皮看了,便去与众破落户商议,道:“大相国寺差一个和尚--甚么鲁智深 --来管菜园。我们趁他新来,寻一场闹,一顿打下头来,教那厮服我们!” 数中一个道:“我有一个道理。他又不曾认得我,我们如此便去寻得闹?等他来时, 诱他去粪窖边,只做参贺他,双手抢住脚,翻筋斗颠那厮上粪窖去,只是小耍他。” 众泼皮道:“好!懊!” 商量已定,且看他来。 却说鲁智深来到退居廨宇内房中安顿了包裹,行李,倚了禅杖,挂了戒刀,那数个种 地道人都来参拜了,但有一应锁钥尽行交割。 那两个和尚同旧住持老和尚相别了,尽必寺去。 且说智深出到菜园地上东观西望,看那园圃。 只见这二三十个泼皮拿着些果盒酒礼,都嘻嘻的笑道:“闻知师父新来住时,我们邻 舍街坊都来作庆。” 智深不知是计,直走到粪窖边来。 那伙泼皮一齐向前,一个来抢左脚,一个便抢右脚,指望来颠智深。 只教智深;脚尖起处,山前猛虎心惊;拳头落时,海内蛟龙丧胆。 正是;方圆一片闲园圃,目下排成小战场,那伙泼皮怎的来颠智深,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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