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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水浒传

第二十一回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 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猴子跪在右边。知 县问道:“甚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 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沽酒,这个唐牛儿一迳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 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 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 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押 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 “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 里!”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传上押司张犬远来,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他的表子。随即取人口词, 就替阎婆写了状子,叠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坊厢里正邻右一干人等来到阎婆 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时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 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知县却和宋江 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 “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 酒……”知县道:“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困翻了。打到 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架 来钉了,禁在牢里。 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见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 便有下落。”知县见他三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 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道:“犯人宋江逃 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 问。” 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慢慢地出他;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 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 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 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 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 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 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 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 众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门路,苦死不肯做冤家。众人回说道:“太公 既有执凭,把将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发了 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公文,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 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现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 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 捕捉拿便了。”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 出官。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 官,出了他籍,见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比捕?”阎婆告道:“相公!谁不 知道他叫做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 里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道:“相公!人 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 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 吏难去回话。”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公文,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 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大户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士兵四 十余人迳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 们。上司差遣,盖不由已。你的儿子押司见在何处?”宋太公道:“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 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见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 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不曾回庄上来。”朱仝道:“虽然如何,我们凭书请客,奉帖 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士兵三四十人围了庄 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 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 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汉是个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上!”朱仝 道:“这个是人命的公事,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道:“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 朱仝道:“雷都头,你监着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里, 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 头只一,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窖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了一惊。朱仝道:“公明哥哥, 休怪小弟捉你。只为你闲常和我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 堂底下有个地窖子,上面供的三世佛。佛座下有片地板盖着,上便压着供床。你有些紧急之 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奈 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有些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发言发语道,本县不 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着,不会周全人, 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迳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 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着,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 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 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青风寨小李 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个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 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仝道:“兄长 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动身,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 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 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窖子去。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 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横 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 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朱仝,雷横叫了士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 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 道:“四郎如何不见?”宋太公道:“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那,自三 年前已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 奉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他 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该死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 不是假的,我们须看押司日前交望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仝 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来由做甚么恶 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 子,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士兵--分了,抄了一 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县里知县 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 次,其实没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 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纸 海捕文书,不在话下。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 耐不过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平常亦受宋江好处;因此也只得罢了。朱仝自凑些 钱物把与阎婆,教他不要去州里告状。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 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 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 干连的人尽数保放甯家。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窖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 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 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 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各户另 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且说宋江从地窖 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 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 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道:“这事不用你 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有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当晚弟兄两 个拴束包里。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载着白范阳毡笠 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衬着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 里。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只见宋太公泪不住,又分付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 恼!”宋江,宋清,却分付大小庄客:“早晚殷勤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弟兄两个各 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迳出离了宋家村。两个取路登程,正遇着秋末冬初。弟兄 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谁的是?......”宋清答道:“我只闻 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 投奔他?人说他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 只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 会。”两个商量了,迳往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 晚安歇有两件事不好:癞碗,睡死人床!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只一日 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迳投庄前来,便问庄客: “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宋江便问: “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余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 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 及时雨宋押司么?”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是常说大名,只怨帐不能相会。 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迳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 东庄。庄客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子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 “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了腰刀,歇了包里,坐在亭子上。那庄客入去不 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引着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 见。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 慰平生渴想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 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今日鹊噪,不想却是贵兄降临。”满脸堆 下笑来。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弟兄宋清也相见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 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 “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 大名,如雷贯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彀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 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 罢,笑道:“兄长放心;劫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俱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 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着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 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务,柴进也敢藏在庄里。”说 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兄弟两个换了 出浴的旧衣裳。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柴进 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 首坐了。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轮替着把盏,伏侍欢饮。柴进再三劝 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 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到初更左右。宋江起身去净手。柴 进唤一个庄客提盏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穿出前 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那廊下有一 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薪火在那里向。宋江仰着脸,只顾踏将去,正在火 薪柄上;把那火里炭火都薪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那汉气将起来,把 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了一惊。正分说不得, 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 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最相待过。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 我,正是‘人无千日好!’”却待要打宋江。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 见两三盏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着押司,如何却在这里闹?”那庄客 便把了火薪的事说一遍。柴进说道:“大汉,你不认得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 杀,问他敢比得我郓城宋押司,他可能!”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 道:“我虽不曾认得,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 问道:“如何见得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不说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 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 “不要见他说甚的!”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你面前。”柴进指着宋 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 江。”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信今日早与兄长相见!”宋江道:“何故 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 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柴进指那汉,说出他姓名,何处人氏。有 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着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 江山水倒流。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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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回 横海郡柴进留宾 景阳冈武松打虎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音“此”,字形左“足”右 “此”,踩之意】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躁,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 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 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 名?”柴进指着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已在此间一年了。”宋 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柴进道:“偶 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 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 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 杯盘,来劝三人痛饮。 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欢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 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後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 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迳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来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馀。後来打听得 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够动身回去。却才 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左“足”右“此”】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 冷汗,敢怕病到好了。” 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次日起来, 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取出些银两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段 匹绸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後在庄 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管顾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 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 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 时。武松道:“小弟因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只得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 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 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 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衲红绣袄,戴着个 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哨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 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等武 松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 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手 道:“尊兄不必远送。尝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着道:“容我再行几 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锺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 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半西,武松 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 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 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 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 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 人骑着马,背後牵着两匹空马来接。宋江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後堂 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後,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 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 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限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 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着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着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 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 “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 “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 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 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 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着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 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 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 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武松 道:“怎地唤作‘三碗不过冈’?”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 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作‘三碗不过冈’。若 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便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 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作‘出门倒’:初入口时,醇浓好吃,少 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 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 酒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 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 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 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 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 还你酒肉钱够麽?”酒家看了道:“有馀,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 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得了。”武松 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傥或醉倒了时,怎扶得你 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 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躁,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饮老爷性发,通教你屋 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 吃了。前後共吃了十八碗,绰了哨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 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麽?我又不少你 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武松道: “甚麽榜文?”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 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都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夥成队, 於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馀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 夥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 了,等明日慢慢凑得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 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 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 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做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 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麽!我 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一面说,一面摇着 头,自进店里去了。 这武松提了哨棒,大着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 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近因景阳冈大 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於巳午未三个时辰结夥成队过冈,请勿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歇宿。我却怕甚麽 鸟!”横拖着哨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着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 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 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见今杖限各乡里正并 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於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 冈;其馀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政和……年……月……日。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 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麽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掀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 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 自言自说道:“那得甚麽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 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 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 见发起一阵狂风。那一阵风过了,只听得乱树背後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 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那大虫 又饿,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 惊,酒都作冷汗出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後。那大虫背後看人最难,便 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闪,闪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 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 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 大虫又剪不着,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 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轮起哨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 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着大虫,原来打 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 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 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胳嗒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 虫急要挣扎,被武松尽力气捺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 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 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 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到五七 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更动弹不得,只剩口里兀自气 喘。 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哨棒,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 回。眼见气都没了,方才丢了棒,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就血泊 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苏软了。 武松再来青石上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傥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 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 步步捱下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中又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阿呀!我今 番罢了!”只见那两只大虫在黑影里直立起来。 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作衣裳,紧紧绷在身上,手里各拿着一条五股 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你……你……吃了□□【“忽聿”二字俱加“反犬” 旁】心,豹子胆,狮子腿,胆倒包着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 子来!你……你……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甚麽人?”那个人道:“我 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上来做甚麽?”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 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 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着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谁敢 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 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 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麽?”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 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 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 地打来?” 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喜又惊,叫拢那十个乡夫来。只 见这十个乡夫都拿着钢叉、踏弩、刀枪,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你两个 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夥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 户叫武松把打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 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着武松一同再 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 上户。 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起来,先 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 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 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 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 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 来与武松把杯。 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 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接县里去。 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字形左“羊”右“空”】羊,挑一担酒, 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 “被这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 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 能,托赖众长上福荫。” 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段匹花红来 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一齐都出庄门前来。 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把那 大虫扛在前面,也挂着花红段匹,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了来,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 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只见亚肩叠背,闹闹攘攘,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到县前衙门 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着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 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怎地 打得这个虎!”便唤武松上厅来。 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 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得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 出上户凑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 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的责罚,何不 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 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便 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 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 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庆贺喜, 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 都头。”自此上官见爱,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後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 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武松回头来看了,叫声:“阿呀!你如何却在这里?”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中,尸横血染;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 流。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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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回 王婆贪贿说风情 郓哥不忿闹茶肆 话说当日武都头回转身来看见那人,扑翻身便拜。那人原来不是别人,正是武松的嫡亲 哥哥武大郎。武松拜罢,说道:“一年有馀不见哥哥,如何却在这里?”武大道:“二哥, 你去了许多时,如何不寄封书来与我?我又怨你,又想你。”武松道:“哥哥如何是怨我想 我?”武大道:“我怨你时,当初你在清河县里,要便吃酒醉了,和人相打,时常吃官司, 教我要便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净办,常教我受苦,这个便是怨你处。想你时,我近来取 得一个老小,清河县人不怯气,都来相欺负,没人做主;你在家时,谁敢来放个屁;我如今 在那里安不得身,只得搬来这里赁房居住,因此便是想你处。” 看官听说:原来武大与武松是一母所生两个。武松身长八尺,一貌堂堂;浑身上下有千 百斤气力——不恁地,如何打得那个猛虎?这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清 河县人见他生得短矮,起他一个诨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那清河县里,有一个大户人家, 有个使女,娘家姓潘,小名唤做金莲;年方二十馀岁,颇有些颜色。因为那个大户要缠他, 这女使只是去告主人婆,意下不肯依从。那个大户以此记恨於心,却倒陪些房奁,不要武大 一文钱,白白地嫁与他。自从武大娶得那妇人之後,清河县里有几个奸诈的浮浪子弟们,却 来他家里薅恼。原来这妇人见武大身材短矮,人物猥□【字形左“反犬”右“崔”】,不会 风流;他倒无般不好,为头的爱偷汉子。那武大是个懦弱本分人,被这一班人不时间在门前 叫道:“好一块羊肉,倒落在狗口里!”因此,武大在清河县住不牢,搬来这阳谷县紫石街 赁房居住,每日仍旧挑卖炊饼。此日,正在县前做买卖。 当下见了武松,武大道:“兄弟,我前日在街上听得人沸沸地说道:‘景阳冈上一个打 虎的壮士,姓武,县里知县参他做个都头。’我也八分猜道是你,原来今日才得撞见。我且 不做买卖,一同和你家去。”武松道:“哥哥,家在那里?”武大用手指道:“只在前面紫 石街便是。” 武松替武大挑了担儿,武大引着武松,转湾抹角,一迳望紫石街来。转过两个湾,来到 一个茶坊间壁,武大叫一声“大嫂开门”。只见帘子开处,一个妇人出到帘子下,应道: “大哥,怎地半早便归?”武大道:“你的叔叔在这里,且来厮见。”武大郎接了担儿入去 便出来道:“二哥,入屋里来和你嫂嫂相见。” 武松揭起帘子,入进里面,与那妇人相见。武大说道:“大嫂,原来景阳冈上打死大虫 新充做都头的正是我这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道:“叔叔万福。”武松道:“嫂嫂请 坐。” 武松当下推金山,倒玉柱,纳头便拜。那妇人向前扶住武松,道:“叔叔,折杀奴 家!”武松道:“嫂嫂受礼。”那妇人道:“奴家听得间壁王乾娘说,‘有个打虎的好汉迎 到县前来,’要奴家同去看一看。不想去得迟了,赶不上,不曾看见。原来却是叔叔。且请 叔叔到楼上去坐。” 三个人同到楼上坐了。那妇人看着武大,道:“我陪侍着叔叔坐地。你去安排些酒食来 管待叔叔。”武大应道:“最好。——二哥,你且坐一坐,我便来也。” 武大下楼去了。那妇人在楼上看了武松这表人物,自心里寻思道:“武松与他是嫡亲一 母兄弟,他又生得这般长大。我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你看我那三寸丁谷树 皮,三分像人,七分似鬼,我直恁地晦气!据着武松,大虫也吃他打倒了,他必然好气力。 说他又未曾婚娶,何不叫他搬来我家里住?……不想这段姻缘却在这里!……” 那妇人脸上堆下笑来问武松道:“叔叔,来这里几日了?”武松答道:“到此间十数日 了。”妇人道:“叔叔,在那里安歇?”武松道:“胡乱权在县衙里安歇。”那妇人道: “叔叔,恁地时却不便当。”武松道:“独自一身,容易料理。早晚自有土兵服侍。”妇人 道:“那等人服侍叔叔,怎地顾管得到。何不搬来一家里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奴家亲自 安排与叔叔吃,不强似这夥腌□【音“匝”,字形左“月”右“赞”】人?叔叔便吃口清汤 也放心得下。”武松道:“深谢嫂嫂。” 那妇人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取来厮会也好。”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 人又问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武二二十五岁。”那妇人道:“长奴三岁。叔 叔,今番从那里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馀,只想哥哥在清河县住,不想却搬在 这里。” 那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 搬来这里。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 撒泼。”那妇人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 性,看不得这般‘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武松道:“家兄却不到得惹事,要嫂 嫂忧心。” 正在楼上说话未了,武大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叫道:“大嫂, 你下来安排。”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这里坐地,却教我撇了下来!”武 松道:“嫂嫂请自便。”那妇人道:“何不去叫间壁王乾娘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 武大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安排端正了,都搬上楼来,摆在桌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之类, 随即烫酒上来。 武大叫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个人坐下,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 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酒一杯。”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 说。” 武大直顾上下筛酒烫酒,那里来管别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道:“叔叔,怎地鱼 和肉也不吃一块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的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那 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武大又是个善弱的人,那里会管待人。那妇人吃了几杯 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的身上。武松吃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恁麽理会。 当日吃了十数杯酒,武松便起身。武大道:“二哥,再吃几杯了去。”武松道:“只好 恁地,却又来望哥哥。”都送下楼来。那妇人道:“叔叔,是必搬来家里住;若是叔叔不搬 来时,教我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大哥,你便打点一间房请叔叔来家里过 活,休教邻舍街坊道个不是。”武大道:“大嫂说得是。二哥,你便搬来,也教我争口 气。”武松道:“既是哥哥嫂嫂恁地说时,今晚有些行李便取了来。”那妇人道:“叔叔, 是必记心,奴这里专望。” 武松别了哥嫂,离了紫石街,迳投县里来,正值知县在厅上坐衙。武松上厅来禀道: “武松有个亲兄搬在紫石街居住;武松欲就家里宿歇,早晚衙门中听候使唤,不敢擅去,请 恩相钧旨。”知县道:“这是孝悌的勾当,我如何阻你;你可每日来县里伺候。” 武松谢了,收拾行李铺盖。有那新制的衣服并前者赏赐的物件,叫个土兵挑了,武松引 到哥哥家里。那妇人见了,却比半夜里拾金宝的一般欢喜,堆下笑来。武大叫个木匠,就楼 下整了一间房,铺下一张床,里面放一条桌子,安两个杌子,一个火炉。武松先把行李安顿 了,分付土兵自回去,当晚就哥嫂家里歇卧。 次日早起,那妇人慌忙起来烧洗面汤,舀漱口水,叫武松洗漱了口面,裹了巾帻,出门 去县里画卯。那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个归来吃饭,休去别处吃。”武松道:“便 来也。”迳去县里画了卯,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里。那妇人洗手剔甲,齐齐整整,安排下 饭食。三口儿共桌儿吃,武松吃了饭,那妇人双手捧一盏茶递与武松吃。武松道:“教嫂嫂 生受,武松寝食不安。县里拨一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地这般见 外?自家的骨肉,又不服侍了别人。便拨一个土兵使用,这厮上锅上灶也不乾净,奴眼里也 看不得这等人。”武松道:“恁地时,却生受嫂嫂。” 话休絮烦。自从武松搬将家里来,取些银子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邻舍吃茶。众邻 舍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匹彩色段子与嫂嫂做衣裳。那妇人笑嘻嘻道:“叔叔,如何使 得。——既然叔叔把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 武松自此只在哥哥家里宿歇。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里画卯,承应差 使。不论归迟归早,那妇人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侍武松,武松倒过意不去。那妇人常把 些言语来撩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直汉,却不见怪。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馀,看看是十二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四下里 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大雪来。当日那雪直下到一更天气不止。 次日武松清早出去县里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这妇人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 婆买下些酒肉之类,去武松房里簇了一盆炭火,心里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撩斗, 不信他不动情。……” 那妇人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等着,只见武松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那妇人揭起 帘子,陪着笑脸迎接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入得门来,便把毡 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双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上; 解了腰里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音“注”,字形以“角丝”旁替“伫”之“单人”旁】 丝衲袄,入房里搭了。 那妇人便道:“奴等一早起。叔叔,怎地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便是县里一个相 识,请吃早饭。却才又有一个作杯,我不奈烦,一直走到家里来。”那妇人道:“恁地;叔 叔,向火。”武松道:“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个杌子自近火边 坐地。那妇人把前门上了拴,後门也关了,却搬些按酒果品菜蔬入武松房里来,摆在桌子 上。 武松问道:“哥哥那里去未归?”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买卖,我和叔叔自饮 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哥家来吃。”妇人道:“那里等得他来!等他不得!” 说犹未了,早暖了一注子酒来。武松道:“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妇人道: “叔叔,你自便。”那妇人也掇个杌子近火边坐了。火头边桌儿上摆着杯盘。那妇人拿盏 酒,擎在手里,看着武松道:“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 一杯酒来,说道:“天色寒冷,叔叔,饮个成双杯儿。”武松道:“嫂嫂自便。”接来又一 饮而尽。 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那妇人吃。妇人接过酒来吃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来,放在武松面 前。那妇人将酥胸微露,云鬟半□【字形左“身”右“单”】,脸上堆着笑容,说道:“我 听得一个闲人说道: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敢端的有这话麽?”武松道:“嫂嫂 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 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那妇人道:“他晓得甚麽。晓得这等事时,不卖炊饼 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酒饮了。 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哄动春心,那里按纳得住,只管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四五 分,自家只把头来低了。那妇人起身去烫酒。武松自在房里拿起火箸簇火。 那妇人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里,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胛上只一捏,说 道:“叔叔,只穿这些衣裳,不冷?”武松已自有六七分不快意,也不应他。那妇人见他不 应,劈手便来夺火箸,口里道:“叔叔不会簇火,我与叔叔拨火;只要似火盆常热便好。” 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那妇人欲心似火,不看武松焦躁,便放了火箸,却筛一盏酒 来,自呷了一口,剩了大半盏,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 武松劈手夺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休要恁地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 把那妇人推一交。武松睁起眼来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 俗没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廉耻!倘有些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是嫂嫂,拳头却 不认得是嫂嫂!再来,休要恁地!” 那妇人通红了脸,便掇开了杌子,口里说道:“我自作乐耍子,不直得便当真起来!好 不识人敬重!”搬了盏碟自向厨下去了。武松自在房里气忿忿地。 天色却早未牌时分。武大挑了担儿归来推门,那妇人慌忙开门。武大进来歇了担儿,随 到厨下,见老婆双眼哭得红红打的。武大道:“你和谁闹来?”那妇人道:“都是你不争 气,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人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有谁!争奈武二 那厮,我见他大雪里归来,连忙安排酒,请他吃;他见前後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武 大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武大撇了老婆, 来到武松房里,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酒。”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 晌,再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鞋,着了上盖,带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 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 武大回到厨下来问老婆道:“我叫他又不应,只顾望县前这条路走了去,正是不知怎地 了!”那妇人骂道:“糊突桶!有甚麽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也不 再许你留这厮在家里宿歇!”武大道:“他搬出去须吃别人笑话。”那妇人道:“混沌魍 魉!他来调戏我,倒不吃别人笑!你要便自和他道话,我却做不得这样的人!你还了我一纸 休书来,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里敢再开口。 正在家中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一条匾担,迳来房里收拾了行李, 便出门去。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麽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 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 武大那里敢再开口,由武松搬了去。那妇人在里面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人只道 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 了去,倒谢天谢地!且得冤家离眼前!” 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自从武松搬了去县衙里宿歇,武大自依然每日上街,挑卖炊饼。本待要去县里寻兄弟说 话,却被这婆娘千叮万嘱分付,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 捻指间,岁月如流,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却说本县知县自到任已来,却得二年半多 了;赚得好些金银,欲待要使人送上东京去与亲眷处收贮使用,谋个升转;却怕路上被人劫 了去,须得一个有本事的心腹人去,便好;猛可想起武松来,“须是此人可去。……有这等 英雄了得!”当日便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一个亲戚在东京城里住;欲要送一担礼物 去,就捎封书问安则个。只恐途中不好行,须是得你这等英雄好汉方去得。你可休辞辛苦, 与我去走一遭。回来我自重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既蒙差 遣,只得便去。小人也自来不曾到东京,就那里观看光景一遭。相公,明日打点端正了便 行。”知县大喜,赏了三杯,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下知县言语,出县门来。到得下处,取了些银两,叫了个土兵,却上街来买 了一瓶酒并鱼肉果品之类,一迳投紫石街来,直到武大家里。武大恰好卖炊饼了回来,见武 松在门前坐地,叫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馀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想道: “莫不这厮思量我了,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不过我!且慢慢地相问他。” 那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整云鬟,换些艳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那妇 人拜道:“叔叔,不知怎地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里没理会处。每日叫你哥哥来 县里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道:‘没处寻。’今日且喜得叔叔家来。没事坏钱做甚麽?”武 松答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则个。”那妇人道:“既是如此,楼上去坐 地。” 三个人来到楼上客位里,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武松掇个杌子,横投坐了。土兵搬将酒 肉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武松劝哥哥嫂嫂吃酒。那妇人只顾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 酒至五巡,武松讨个劝杯,叫土兵筛了一杯酒,拿在手里,看着武大,道:“大哥在 上,今日武二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 有句话特来和你说知,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被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 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便 下了帘子,早闭上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如若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 他理论。大哥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 吃过了一杯酒,武松再筛第二杯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武松多 说。我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看待他。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嫂嫂把得家定, 我哥哥烦恼做甚麽?岂不闻古人言:‘蓠劳犬不入’?” 那妇人被武松说了这一篇,一点红从耳朵边起,紫涨了面皮;指着武大,便骂道:“你 这个腌□【音“匝”,字形左“月”右“赞”】混沌!有甚麽言语在外人处说来,欺负老 娘!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 行得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自从嫁了武大,真个蝼蚁也不敢入屋里来!有甚麽篱笆 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个要着地!”武 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既然如 此,武二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饮过此杯。” 那妇人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扶梯上,发话道:“你既是聪明伶俐,却不道 ‘长嫂为母’?我当初嫁武大时,不曾听说有甚麽阿叔!那里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 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鸟撞着许多事!”哭下楼去了。那妇人自妆许多奸伪张致。 那武大、武松——弟兄——自再吃了几杯。武松拜辞哥哥。武大道:“兄弟,去了?早 早回来,和你相见!”口里说,不觉眼中堕泪。武松见武大眼中垂泪,便说道:“哥哥便不 做得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武大送武松下楼来。临出门,武松又 道:“大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 武松带了土兵自回县前来收拾。次日早起来,拴束了包裹,来见知县。那知县已自先差 下一辆车儿,把箱笼都装载车子上;点两个精壮土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都分付了。 那四个跟了武松就厅前拜辞了知县,拽扎起,提了朴刀,监押车子,一行五人离了阳谷县, 取路望东京去了。 话分两头。只说武大郎自从武松说了去,整整的吃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 由他自骂,心里只依着兄弟的言语,真个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卖,未晚便归,一脚歇了担 儿,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家里坐地。 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指着武大脸上骂道:“混沌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 里,便把着丧门关了,也须吃别人道我家怎地禁鬼!听你那兄弟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 武大道:“由他们笑话我家禁鬼。我的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那妇人道: “呸!浊物!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的兄弟 是金子言语!” 自武松去了十数日,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归到家里便关了门。那妇人也和他闹了几 场;向後弄惯了,不以为事。自此,这妇人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自去收了帘儿,关上大门。武 大见了,自心里也喜,寻思道:“恁地时却好!……”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 前来叉那帘子。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帘子边走过。自古道:“没巧不成话。”这妇 人正手里拿叉竿不牢,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意 思要发作;回过脸来看时,却是一个妖娆的妇人,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哇国” 去了,变坐笑吟吟的脸儿。这妇人见不相怪,便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 手。官人疼了?”那人一头把把手整顿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闪 了手?”却被这间壁的王婆正在茶局子里水帘底下看见了,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 檐边过?打得正好!”那人笑道:“这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也笑道: “官人恕奴些个。”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 妇人身上,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这妇人自收了帘子叉竿入去, 掩上大门,等武大归来。 你道那人姓甚名谁?那里居住?原来只是阳谷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前开着个生药 铺。从小也是一个奸诈的人,使得些好拳棒;近来暴发迹,专在县里管些公事,与人放刁把 滥,说事过钱,排陷官吏。因此,满县人都饶让他些个。那人覆姓西门单讳一个庆字,排行 第一,人都唤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 不多时,只见那西门庆一转,踅入王婆茶坊里来,去里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 官人,却才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也笑道:“乾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 谁的老小?”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西门庆道: “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麽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 食的。……”西门庆道:“莫非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的, 正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可是银担子李二哥的老婆?”王婆摇头道:“不 是!若是他的时,也倒是一双。”西门庆道:“倒敢是花胳膊陆小乙的妻子?”王婆大笑 道:“不是!若是他的时,也又是好一对儿!大官人再猜一猜。”西门庆道:“乾娘,我其 实猜不着。”王婆哈哈笑道:“好教大官人得知了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 郎。”西门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王婆道:“正是他。” 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王婆道:“便是这般苦 事!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巧妇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生要是这般配合!”西门庆 道:“王乾娘,我少你多少茶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西门庆又道: “你儿子跟谁出去?”王婆道:“说不得。跟一个客人淮上去,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 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王婆笑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十分之好。”西门庆道: “等他归来,却再计较。”再说了几句闲话,相谢起身去了。 约莫未及半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店门口帘边坐地,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 “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王婆做了一个梅汤,双手递 与西门庆。西门庆慢慢地吃了,盏托放在桌上。西门庆道:“王乾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 多少在屋里?”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一个在屋里。”西门庆道:“我问你梅 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的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 说做媒。”西门庆道:“乾娘,你既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 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宅上大娘子得知时,婆子这脸怎吃得耳刮子?”西门庆道: “我家大娘子最好,极是容得人。见今也讨几个身边人在家里,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 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不妨。——就是‘回头人’也好,只要中得我意。”王婆 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好时,你与我说成了,我自谢 你。”王婆道:“生得十二分人物,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便差一两岁,也不打 紧。真个几岁?”王婆道:“那娘子戊寅生,属虎的,新年恰好九十三岁。”西门庆笑道: “你看这风婆子!只要扯着风脸取笑!”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黑了,王婆却才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迳去帘底下那座 头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如何?”西门庆道: “最好,乾娘,放甜些。”王婆点一盏和合汤,递与西门庆吃。坐个一歇,起身道:“乾娘 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不妨。伏惟安置,来日早请过访。”西门庆又笑了 去。当晚无事。 次日,清早,王婆却才开门,把眼看门外时,只见这西门庆又在门前两头来往踅。王婆 见了道:“这个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只叫他舔不着。那厮会讨县 里人便宜,且教他来老娘手里纳些败缺!” 王婆开了门,正在茶局子里生炭,整理茶锅。西门庆一迳奔入茶房里,来水帘底下,望 着武大门前帘子里坐了看。王婆只做不看见,只顾在茶局里煽风炉子,不出来问茶。西门庆 叫道:“乾娘,点两盏茶来。”王婆笑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便浓浓 的点两盏姜茶,将来放在桌上。西门庆道:“乾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 又不是‘影射’的!”西门庆也笑了一回,问道:“乾娘,间壁卖甚麽!”王婆道:“他家 卖拖蒸河漏子热烫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 不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乾娘,和你说正经话:说他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我 要问他做三五十个,不知出去在家?”王婆道:“若要买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 得上门上户?”西门庆道:“乾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回,起身道:“乾娘,记了帐 目。”王婆道:“不妨事。老娘牢牢写在帐上。”西门庆笑了去。 王婆只在茶局里张时,冷眼睃见西门庆又在门前踅过东去又看一看;走过西来又睃一 睃;走了七八遍;迳踅入茶房里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时不见面!”西门庆笑将 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来银子递与王婆,说道:“乾娘,权收了做茶钱。”婆子笑道:“何 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只顾放着。” 婆子暗暗地欢喜,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两来藏了,便道:“老身看大官 人有些渴,吃个‘宽煎叶儿茶’,如何?”西门庆道:“乾娘如何便猜得着?”婆子道: “有甚麽难猜。自古道:‘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容颜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作怪的事都 猜得着。”西门庆道:“我有一件心上的事,乾娘猜得着时,与你五两银子。” 王婆笑道:“老娘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十分。大官人,你把耳朵来。……你 这两日脚步紧,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隔壁那个人。——我猜得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 道:“乾娘,你端的智赛隋何,机强陆贾!不瞒乾娘说:我不知怎地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 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麽?” 王婆哈哈的笑将起来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叫做‘鬼打更’!三年前六 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专一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 问道:“怎地叫做‘杂趁’?”王婆笑道:“老身为头是做媒;又会做牙婆;也会抱腰,也 会收小的,也会说风情,也会做‘马泊六’。”西门庆道:“乾娘,端的与我说得成时,便 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 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捱光的,两个字最难,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得。 第一件,潘安的貌;第二件,驴儿大的行货;第三件,要似邓通有钱;第四件,小就要棉里 针忍耐;第五件,要闲工夫:——这五件,唤作‘潘、驴、邓、小、闲’。五件俱全,此事 便获着。”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些:第一,我的面儿虽比不得潘安, 也充得过;第二,我小时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颇有贯百钱财,虽不及邓通,也 得过;第四,我最耐得,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下;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 如何来的恁频?乾娘,你只作成我!完备了时,我自重重的谢你。” 王婆道:“大官人,虽然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扎的不 得。”西门庆说:“你且道甚麽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捱 光最难,十分光时,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就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 只这一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极容易医治,我只听你的言语便了。” 王婆道:“若是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计,便教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只不知 官人肯依我麽?”西门庆道:“不拣怎地,我都依你。乾娘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 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却来商量。”西门庆便跪下道:“乾娘!休要撒科,你作成我 则个!” 王婆笑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那条计是个上着,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 孙武子教女兵,十捉九着!大官人,我今日对你说:这个人原是清河县大户人家讨来的养 女,却做得一手好针线。大官人,你便买一匹白绫,一匹蓝绣,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 都把来与老身。我却走过去,问他讨个茶吃,却与这雌儿说道:‘有个施主官人与我一套送 终衣料,特来借历头。央及娘子与老身拣个好日,去请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不 睬我时,此事便休了。他若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时,这便有一分光了。我便请 他家来做。他若说,‘将来我家里做,’不肯过来,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地说,‘我 来做,就替你裁。’这光便有二分了。若是肯来我这里做时,却要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第 一日,你也不要来。第二日,他若说不便当时,定要将家去做,此事便休了。他若依前肯过 我家做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不要来。到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齐齐打扮了 来,咳嗽为号。你便在门前说道:‘怎地连日不见王乾娘?’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来。若 是他见你来,便起身跑了归去,难道我拖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 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料的施主官人,亏杀他!’我夸 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的针线。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此事便休了。他若口里答应说 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却说道:‘难得这个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个施主:一 个出钱的,一个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个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 身与娘子浇手。’你便取出银子来央我买。若是他抽身便走时,不成扯住他?此事便休了。 他若是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了银子,临出门,对他道:‘有劳娘子相待大官 人坐一坐。’他若也起身走了家去时,我也难道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走动 时,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等我买得东西来,摆在桌上时,我便道:‘娘子且收拾 生活,吃一杯儿,难得这位官人坏钞。’他若不肯和你同桌吃时,走了回去,此事便休了。 若是他只口里说要去,却不动身,这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的酒浓时,正说得 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叫你买,你便又央我去买。我只做去买酒,把门拽上,关你和他 两个在里面。他若焦躁,跑了归去,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 分了。——只欠一分光了便完就。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说将入 去;你却不可躁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先假做把袖子在桌上拂落一 双箸去,你只做去地下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也便 休了,再也难得成。若是他不做声时,这是十分光了。这时节,十分事都成了!——这条计 策如何?” 西门庆听罢大笑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 两银子!”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 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绣绢 匹并绵子来。”西门庆道:“得乾娘完成得这件事,如何敢失信。”作别了王婆便去市上绣 绢铺里买了绫绣绢缎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迳送入 茶坊里。 王婆接了这物,分付伴当回去,自踅来开了後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那妇人接着,请去 楼上坐地。那王婆道:“娘子,怎地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这几日身体不快, 懒走去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麽?借与老身看一看,要选个裁衣日。”那妇人 道:“乾娘裁甚麽衣裳?”王婆道:“便是老身十病九痛,怕有些山高水低,预先要制办些 送终衣服。难得近处一个财主见老身这般说,布施与我一套衣料,——绫绣绢段——又与若 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馀,不能够做;今年觉道身体好生不济,又撞着如今闰月,趁这两 日要做;又被那裁缝勒□【音“肯(去)”,字形左“提手”右“肯”,压迫之意】,只推 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等苦!” 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乾娘意;若不嫌时,奴出手与乾娘做,如 何?” 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来也得好处去。久闻娘 子好手针线,只是不敢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许了乾娘,务要与乾娘做了。将历 头叫人拣个黄道好日,便与你动手。”王婆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娘子是一点福 星,何用选日?老身也前日央人看来,说道明日是个黄道好日;老身只道裁衣不用黄道日, 了不记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正要黄道日好,何用别选日。”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 成老身时,大胆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那妇人道:“乾娘,不必,将过来做不 得?”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则个;又怕家里没人看门前。”那妇人道: “既是乾娘恁地说时,我明日饭後便来。” 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後日准来。当夜无话。次日, 清早,王婆收拾房里乾净了,买了些线索,安排了些茶水,在家里等候。 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打当了担儿,自出去卖炊饼。那妇人把帘儿挂了,从後门走过王婆 家里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地点道茶,撒上些出日松子胡桃肉,递与 这妇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净,便将出那绫绣绢段来。妇人将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 来。 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 过这般好针线!” 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便安排些酒食请他,下了一斤面与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将 次晚来,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恰好武大归来,挑着空担儿进门。那妇人拽开门,下了帘 子。 武大入屋里来,看见老婆面色微红,便问道:“你那里吃酒来?”那妇人应道:“便是 间壁王乾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武大道:“啊呀!不要吃他的。我 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直得搅恼他。你明日倘 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尝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 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那妇人听了,当晚无话。 且说王婆设计已定,赚潘金莲来家。次日饭後,武大自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去 到他房里,取出生活,一面缝将起来。王婆自一边点茶来吃了,不在话下。 看看日中,那妇人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乾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道: “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颠倒教娘子坏钱?”那妇人 道:“却是拙夫分付奴来!若还乾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乾娘。” 那婆子听了,连声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权且收下。”这婆 子生怕打脱了这事,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八分精细,被小人意儿过,纵十个,九个着了道儿! 再说王婆安排了点心,请那妇人吃了酒食,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去归了。 话休絮繁。第三日早饭後,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後门来,叫道:“娘子,老身 大胆……”那妇人从楼上下来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 生活来缝。那婆子随即点盏茶来,两个吃了。 那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後,却说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 齐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迳投这紫石街来;到得茶房门首便咳嗽道:“王乾娘,连日如 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 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却原来是施主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你入去看一看。”把 西门庆袖子一拖拖进房里,对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那衣料的官 人。” 西门庆见了那妇人,便唱个喏。那妇人慌忙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却指着这妇人对 西门庆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放了一年,不曾做得。如今又亏杀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 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又密又好,其实难得!大官人,你且看一看。” 西门庆把起来看了,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地传得这手好生活!神仙一般的手 段!”那妇人笑道:“官人休笑话。” 西门庆问王婆道:“乾娘,不敢问,这位是谁家宅上娘子?”王婆道:“大官人,你 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的笑道:“便是间壁武大郎的娘子;前日 叉竿打得不疼,大官人便忘了。”那妇人脸便红红的道:“那日奴家偶然失手,官人休要记 怀。”西门庆道:“说那里话。”王婆便接口道:“这位大官人一生和气,从来不会记恨, 极是好人。”西门庆道:“前日小人不认得,原来却是武大郎的娘子。小人只认的大郎,一 个养家经纪人。且是在街上做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 个难得这等人。”王婆道:“可知哩;娘子自从嫁得这个大郎,但是有事,百依百随。”那 妇人应道:“他是无用之人,官人休要笑话。”西门庆道:“娘子差矣;古人道:‘柔软是 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似娘子的大郎所为善良时,‘万丈水无涓滴漏。’”王婆打 着猎鼓儿道:“说的是。” 西门庆奖了一回,便坐在妇人对面。王婆又道:“娘子,你认的这个官人麽?”那妇人 道:“奴不认的。”婆子道:“这个大官人是这本县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 西门庆大官人,万万贯钱财,开着个生药铺在县前。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赤的是金, 白的是银;圆得是珠,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亦有大象口中牙。……” 那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就低了头缝针线。西门庆看得潘金莲十分情 思,恨不就做一处。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这妇人;说道:“娘 子相待大官人则个。” 吃罢茶,便觉有些眉目送情。王婆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西门庆心里瞧科,已 知有五分了。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时,老身也不敢来宅上相请;一者缘法,二者来得恰 好。尝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不是老身路歧 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做个主人,替老身与娘子浇手。”西门庆道:“小人也 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取出来,和帕子递与王婆。那妇人便道:“不消生受得。” 口里说,又不动身。王婆将了银子要去,那妇人又不起身。婆子便出门,又道:“有劳娘子 相陪大官人坐一坐。”那妇人道:“乾娘,免了。”却亦是不动身。也是姻缘,却都有意 了;西门庆这厮一双眼只看着那妇人;这婆娘一双眼也偷睃西门庆,见了这表人物,心中倒 有五七分意了,又低着头自做生活。 不多时,王婆买了些见成的肥鹅熟肉,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子盛了,果子菜蔬尽都装 了,搬来房里桌子上。看着那妇人道:“乾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依旧原不动 身。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王婆将盘馔都摆在桌子上,三人坐 定,把酒来斟。这西门庆拿起酒盏来,说道:“娘子,满饮此杯。”那妇人笑道:“多感官 人厚意。”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西门庆拿起箸来道:“乾 娘,替我劝娘子请些个。” 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那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 “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那妇人应道:“奴家虚度二十三岁。”西门庆道:“小人痴长 五岁。”那妇人道:“官人将天比地。”王婆走进来道:“好个精细的娘子!不惟做得好针 线,诸子百家皆通。”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 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 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 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怎地家无主,屋到竖!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 饭,都不管事!” 那妇人问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 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得小人;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家里的事都 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 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你先头娘子也没有武大娘子这手针线。”西门庆 道:“便是小人先妻也没有此娘子这表人物。” 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在东街上,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 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惜;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官人,你和李娇娇却长 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若是他似娘子时,自册正了他多时。”王婆道: “若有娘子般中得官人意的,来宅上说没妨事麽?”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殁了,我自 主张,谁敢道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要,急切那里有中得官人意的。”西门庆 道:“做甚麽了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着!” 西门庆和这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便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 身差拨,再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道:“我手帕里有五两来碎银子,一发撒在你 处,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乾娘便就收了。” 那婆子谢了官人,起身睃这粉头时,一锺酒落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 意了,只低了头,却不起身。那婆子满脸堆下笑来,说道:“老身去取瓶儿酒来与娘子再吃 一杯儿,有劳娘子相待大官人坐一坐。——注子里有酒没?便再筛两盏儿和大官人吃,老身 直去县前那家有好酒买一瓶来,有好歇儿耽阁。”那妇人口里说道:“不用了。”坐着,却 不动身。婆子出到房门前,便把索儿缚了房门,却来当路坐了。 且说西门庆自在房里,便斟酒来劝那妇人;却把袖子在桌上一拂,把那双箸拂落地下。 也是缘法凑巧,那双箸正落在妇人脚边。西门庆连忙蹲身下去拾,只见那妇人尖尖的一双小 脚儿正翘在箸边。西门庆且不拾箸,便去那妇人绣花鞋儿上捏一把。那妇人便笑将起来,说 道:“官人,休要罗唣!你真个要勾搭我?”西门庆便跪下道:“只是娘子作成小人!”那 妇人便把西门庆搂将起来。当时两个就王婆房里,脱衣解带,无所不至。 云雨才罢,正欲各整衣襟,只见王婆推开房门入来!怒道:“你两个做得好事!”西门 庆和那妇人,都吃了一惊。那婆子便道:“好呀!好呀!我请你来做衣裳,不曾叫你来偷汉 子!武大得知,须连累我;不若我先去出首!”回身便走。那妇人扯住裙儿道:“乾娘饶恕 则个!”西门庆道:“乾娘低声!”王婆笑道:“若要我饶恕你们,都要依我一件!”那妇 人道:“休说一件,便是十件奴也依!”王婆道:“你从今日为始,瞒着武大,每日不要失 约,负了大官人,我便罢休;若是一日不来,我便对你武大说。”那妇人道:“只依着乾娘 便了。”王婆又道:“西门大官人,你自不用老身多说,这十分好事已都完了,所许之物不 可失信。你若负心,我也要对武大说!”西门庆道:“乾娘放心,并不失信。” 三人又吃几杯酒,已是下午的时分。那妇人便起身道:“武大那厮将归了,奴自回 去。”便踅过後门归家,先去下了帘子,武大恰好进门。 且说王婆看着西门庆道:“好手段麽?”西门庆道:“端的亏了乾娘!我到家便取一锭 银送来与你;所许之物,岂敢昧心。”王婆道:“‘眼望旌节至,专等好消息’;不要叫老 身‘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西门庆笑了去,不在话下。 那妇人自当日为始,每日踅过王婆家里来和西门庆做一处,恩情似漆,心意如胶。自古 道,“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不到半月之间,街坊邻舍都知道了,只瞒着武大一个不 知。 断章句,话分两头。且说本县有个小的,年方十五六岁,本身姓乔,因为做军在郓州生 养的,就取名叫做郓哥,家中止有一个老爹。那小厮生得乖觉,自来只靠县前这许多酒店里 卖些时新果品,时常得西门庆赍发他些盘缠。其日,正寻得一篮儿雪梨,提着来绕街寻问西 门庆。又有一等的多口人说道:“郓哥,你若要寻他,我教你一处去寻。”郓哥道:“聒噪 阿叔,叫我去寻得他见,赚得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也好。”那多口的道:“西门庆他如今刮上 了卖炊饼的武大老婆,每日只在紫石街上王婆茶坊里坐地,这早晚多定正在那里。你小孩子 家只顾撞入去不妨。” 那郓哥得了这话,谢了阿叔指教。这小猴子提了篮儿,一直望紫石街走来,迳奔入茶坊 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绪。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乾娘,拜揖。” 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麽?”郓哥道:“要寻大官人赚三五十钱养活老爹。” 婆子道:“甚麽大官人?”郓哥道:“乾娘情知是那个,便只是他那个。”婆子道:“便是 大官人,也有个姓名。”郓哥道:“便是两个字的。”婆子道:“甚麽两个字的?”郓哥 道:“乾娘只是要作耍我。我要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里面便走。 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那里去?人家屋里,各有内外!”郓哥道:“我去房 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那得甚麽‘西门大官人’!”郓哥道:“不要 独自吃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麽不理会得!”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 会得甚麽!”郓哥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有落地!直 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 那婆子吃他这两句道着他真病,心中大怒;喝道:“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 臊!”郓哥道:“我是小猢狲,你是‘马泊六’!”那婆子揪住郓哥,凿上两个栗暴。郓哥 叫道:“做甚麽便打我!”婆子骂道:“贼猢狲!高做声,大耳刮子打你出去!”郓哥道: “老咬虫!没事得便打我!” 这婆子一头叉,一头大栗暴凿直打出街上去。雪梨篮儿也丢出去;那篮雪梨四分五落, 滚了开去。这小猴子打那虔婆不过,一头骂,一头哭,一头走,一头街上拾梨儿,指着那王 婆茶坊骂道:“老咬虫!我教你不要慌!我不去说与他!——不做出来不信。”提了篮儿, 迳奔去寻这个人。正是从前做过事,没兴一齐来。直教掀翻狐兔窝中草,惊起鸳鸯沙上眠。 毕竟这郓哥寻甚麽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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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王婆计啜西门庆 淫妇药鸩武大郎 话说当下郓哥被王婆打了这几下,心中没出气处,提了雪梨篮儿,一迳奔来街上,直来 寻武大郎。转了两条街,只见武大挑着炊饼担儿,正从那条街上来。郓哥见了,立住了脚, 看着武大道:“这几时不见你,怎麽吃得肥了?”武大歇下担儿,道:“我只是这般模样! 有甚麽吃得肥处?”郓哥道:“我前日要籴些麦稃,一地里没籴处,人都道你屋里有。”武 大道:“我屋里又不养鹅鸭,那里有这麦稃?”郓哥道:“你说没麦稃,怎地栈得肥耷耷 地,便颠倒提起你来也不妨,煮你在锅里也没气?”武大道:“含鸟猢狲,倒骂得我好!我 的老婆又不偷汉子,我如何是鸭?”郓哥道:“你老婆不偷‘汉子’,只偷‘子汉’!”武 大扯住郓哥,道:“还我主来!”郓哥道:“我笑你只会扯我。却不咬下他左边的来!”武 大道:“好兄弟,你对我说是兀谁,我把大个炊饼送你。”郓哥道:“炊饼不济事;你只做 个小主人,请我吃三杯,我便说与你。”武大道:“你会吃酒?跟我来。” 武大挑了担儿,引着郓哥,到一个小酒店里歇了担儿;拿了几个炊饼,买了些肉,讨了 一镟酒,请郓哥吃。那小厮又道:“酒便不要添了,肉再切几块来。”武大道:“好兄弟, 你且说与我则个。”郓哥道:“且不要慌;等我一发吃了,却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自 帮你打捉。” 武大看那猴子吃了酒肉,道:“你如今却说与我。”郓哥道:“你要得知,把手来摸我 头上胳答。”武大道:“却怎地来有这胳答?”郓哥道:“我对你说:我今日将这一篮雪梨 去寻西门大郎挂一小钩子,一地里没寻处。街上有人说道:‘他在王婆茶房里和武大娘子勾 搭上了,每日只在那里行走。’我指望去摸三五十钱使,叵耐那王婆老猪狗不放我去房里寻 他,大栗暴打我出来。我特地来寻你。我方才把两句话来激你,我不激你时,你须不来问 我。”武大道:“真个有这等事?”郓哥道:“又来了!我道你是这般的鸟人!那厮两个落 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你兀自问道真个也是假!” 武大听罢道:“兄弟,我实不瞒你说。那婆娘每日去王婆家里做衣裳,归来时,便脸 红,我自也有些疑忌。这话正是了!我如今寄了担儿,便去捉奸,如何?”郓哥道:“你老 大一个人,原来没些见识!那王婆老狗恁麽利害怕人,你如何出得他手!他须三人也有个暗 号,见你入来拿他,把你老婆藏过了。那西门庆须了得!打你这般二十来个,若捉他的不 着,乾吃他一顿拳头。他又有钱有势,反告了一纸状子,你便用吃他一场官司,又没人做 主,乾结果了你!” 武大道:“兄弟,你都说的是。却怎地出得这口气!”郓哥道:“我吃那老猪狗打了, 也没出气处。我教你一着。你今日晚些归去,都不要发作;也不可露一些嘴脸,只作每日一 般。明朝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卖,我便在巷口等你。若是见西门庆入去时,我便来叫你。你 便挑着担儿,只在左近等我。我便先去惹那老狗。必然来打我,我便将篮儿丢出街来。你便 抢来。我便一头顶住那婆子。你便只顾奔入房里去,叫起屈来。——此计如何?”武大道: “既是如此,却是亏了兄弟!我有数贯钱,与你把去籴米。——明日早早来紫石街巷口等 我!” 郓哥得了数贯钱,几个炊饼,自去了。武大还了酒钱,挑了担儿,去卖了一遭归去,原 来这妇人往常时只是骂武大,百般的欺负他;近日来也自知无礼,只得窝伴他些个。 当晚武大挑了担儿归家,也只和每日一般,并不说起。那妇人道:“大哥,买盏酒 吃?”武大道:“却才和一般经纪人买三碗吃了。”那妇人安排晚饭与武大吃了,当夜无 话。 次日饭後,武大只做三两扇炊饼安在担儿上。这妇人一心只想着西门庆,那里来理会武 大做多做少。当日武大挑了担儿,自出去做买卖。这妇人巴不能够他出去了,便踅过王婆房 里来等西门庆。 且说武大挑着担儿,出到紫石街巷口,迎见郓哥提着篮儿在那里张望。武大道:“如 何?”郓哥道:“早些个。你且去卖一遭了来。他七八分来了,你只在左近处伺候。”武大 飞云也似去卖了一遭回来。郓哥道:“你只看我篮儿撇出来,你便奔入去。”武大自把担儿 寄下,不在话下。 却说郓哥提着篮儿走入茶坊里来,骂道:“老猪狗,你昨日做甚麽便打我!”那婆子旧 性不改,便跳起身来喝道:“你这小猢狲!老娘与你无干,你做甚麽又来骂我!”郓哥道: “便骂你这‘马泊六’,做牵头的老狗,直甚麽屁!” 那婆子大怒,揪住郓哥便打。郓哥叫一声“你打我!”把篮儿丢出当街上来。那婆子却 待揪他,被这小猴子叫声“你打”时,就把王婆腰里带个住,看着婆子小肚上只一头撞将 去,争些儿跌倒,却得壁子碍住不倒。 那猴子死顶住在壁上。只见武大裸起衣裳,大踏步直抢入茶坊里来。那婆子见了是武大 来,急待要拦当时,却被这小猴子死命顶住,那里肯放,婆子只叫得“武大来也!”那婆娘 正在房里,做手脚不迭,先奔来顶住了门。这西门庆便钻入床底下躲去。武大抢到房里边, 用手推那房门时,那里推得开,口里只叫得“做得好事!” 那妇人顶住着门,慌做一团,口里便说道:“闲常时只如鸟嘴卖弄杀好拳棒!急上场时 便没些用!见个纸虎也吓一交!” 那妇人这几句话分明教西门庆来打武大,夺路了走。西门庆在床底下听了妇人这几句言 语,提醒他这个念头,便钻出来,拔开门,叫声“不要打”。武大却待要揪他,被西门庆早 飞起右脚,武大矮短,正踢中心窝里,扑地望後便倒了。 西门庆见踢倒了武大,打闹里一直走了。郓哥见不是话头,撇了王婆撒开。街坊邻舍都 知道西门庆了得,谁敢来多管。王婆当时就地下扶起武大来,见他口里吐血,面皮腊查也似 黄了,便叫那妇人出来,舀碗水来,救得苏醒,两个上下肩搀着,便从後门扶归楼上去,安 排他床上睡了,当夜无话。 次日,西门庆打听得没事,依前自来和这妇人做一处,只指望武大自死。武大一病五 日,不能够起。更兼要汤不见,要水不见;每日叫那妇人不应;又见他浓妆艳抹了出去,归 来时便面颜红色,武大几遍气得发昏,又没人来睬着。 武大叫老婆来分付道:“你做的勾当,我亲手来捉着你奸,你到挑拨奸夫踢我心头,至 今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了!我的兄弟武二, 你须得知他性格;倘或早晚归来,他肯干休?你若肯可怜我,早早服侍我好了,他归来时, 我都不提!你若不看觑我时,待他归来,却和你们说话!” 这妇人听了这话,也不回言,却踅过来,一五一十,都对王婆和西门庆说了。那西门庆 听了这话,却似提在冰窟子里,说道:“苦也!我须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清河县第 一个好汉!我如今却和你眷恋日久,情孚意合,却不恁地理会!如今这等说时,正是怎地 好?却是苦也!” 王婆冷笑道:“我倒不曾见你是个把舵的,我是趁船的,我倒不慌,你倒慌了手脚?” 西门庆道:“我枉自做了男子汉,到这般去处却摆布不开!你有甚麽主见,遮藏我们则 个!”王婆道:“你们却要长做夫妻,短做夫妻?”西门庆道:“乾娘,你且说如何是长做 夫妻,短做夫妻?”王婆道:“若是短做夫妻,你们只就今日便分散,等武大将息好了起 来,与他陪了话,武二归来,都没言语。待他再差使出去,却再来相约,这是短做夫妻。你 们若要长做夫妻,每日同一处不担惊受怕,我却有一条妙计——只是难教你。” 西门庆道:“乾娘,周全了我们则个!只要长做夫妻!”王婆道:“这条计用着件东 西,别人家里都没,天生天化大官人家里却有!”西门庆道:“便是要我的眼睛也剜来与 你。却是甚麽东西?” 王婆道:“如今这捣子病得重,趁他狼狈里,便好下手。大官人家里取些砒霜来,却教 大娘子自去赎一帖心疼的药来,把这砒霜下在里面,把这矮子结果了,一把火烧得乾乾净净 的,没了踪迹,便是武二回来,待敢怎地?自古道:‘嫂叔不通问’;‘初嫁从亲,再嫁由 身’。阿叔如何管得!暗地里来往一年半载,等待夫孝满日,大官人娶了家去,这个不是长 远夫妻,偕老同欢?——此计如何?” 西门庆道:“乾娘,只怕罪过?——罢!罢!罢!一不做,二不休!”王婆道:“可知 好哩。这是斩草除根,萌芽不发;若是斩草不除根,春来萌芽再发!官人便去取些砒霜来, 我自教娘子下手。——事了时,却要重重谢我。”西门庆道:“这个自然,不消你说。”便 去真个包了一包砒霜来,把与王婆收了。 这婆子却看着那妇人道:“大娘子,我教你下药的法度,如今武大不对你说道,教你看 活他?你便把些小意见贴恋他。他若问你讨药吃时,便把这砒霜调在心疼药里。待他一觉身 动,你便把药灌将下去,却便走了起身。他若毒药转时,必然肠胃迸断,大叫一声,你却把 被只一盖,都不要人听得。预先烧下一锅汤,煮着一条抹布。他若毒发时,必然七窍内流 血,口唇上有牙齿咬的痕迹。他若放了命,便揭起被来,却将煮的抹布一揩,都没了血迹, 便入在棺材里,扛出去烧了,有甚麽鸟事!” 那妇人道:“好却是好,只是奴手软了,临时安排不得尸首。”王婆道:“这个容易。 你只敲壁子,我自过来相帮你。”西门庆道:“你们用心整理,明日五更来讨回报。” 西门庆说罢,自去了。王婆把这砒霜用手捻为细末,把与那妇人将去藏了。那妇人却踅 将归来。到楼上看武大时,一丝没两气,看看待死,那妇人坐在床边假哭。武大道:“你做 甚麽来哭?”那妇人拭着眼泪,说道:“我的一时间不是了,吃那厮局骗了,谁想却踢了你 这脚,我问得一处好药,我要去赎来医你,又怕你疑忌了,不敢去取。”武大道:“你救得 我活,无事了,一笔都勾,并不记怀,武二家来亦不提起。快去赎药来救我则个!” 那妇人拿了些铜钱,迳来王婆家里坐地,却教王婆去赎了药来,把到楼上,教武大看 了,说道:“这帖心疼药,太医教你半夜里吃。吃了倒头把一两床被发些汗,明日便起得 来。”武大道:“却是好也!生受大嫂,今夜醒睡些个,半夜里调来我吃。”那妇人道: “你自放心睡,我自服侍你。” 看看天色黑了,那妇人在房里点上碗灯;下面先烧了一大锅汤,拿了一片抹布煮在汤 里。听那更鼓时,却好正打三更。那妇人先把毒药倾在盏子里,却舀一碗白汤,把到楼上, 叫声“大哥,药在那里?”武大道:“在我席子底下枕头边。你快调来与我吃。” 那妇人揭起席子,将那药抖在盏子里;把那药贴安了,将白汤冲在盏内;把头上银牌儿 只一搅,调得匀了;左手扶起武大,右手把药便灌。武大呷了一口,说道:“大嫂,这药好 难吃!”那妇人道:“只要他医治得病,管甚麽难吃。”武大再呷第二口时,被这婆娘就势 只一灌,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那妇人便放倒武大,慌忙跳下床来。武大哎了一声,说 道:“大嫂,吃下这药去,肚里倒疼起来!苦呀!苦呀!倒当不得了!” 这妇人便去脚後扯过两床被来没头没脸只顾盖。武大叫道:“我也气闷!”那妇人道: “太医分付,教我与你发些汗,便好得快。”武大再要说时,这妇人怕他挣扎,便跳上床来 骑在武大身上,把手紧紧地按住被角,那里肯放些松宽。那武大哎了两声,喘息了一回,肠 胃迸断,呜呼哀哉,身体动不得了! 那妇人揭起被来,见了武大咬牙切齿,七窍流血,怕将起来,只得跳下床来,敲那壁 子。王婆听得,走过後门头咳嗽。那妇人便下楼来开了後门。王婆问道:“了也未?”那妇 人道:“了便了了,只是我手脚软了,安排不得!”王婆道:“有甚麽难处,我帮你便 了。” 那婆子便把衣袖卷起,舀了一桶汤,把抹布撇在里面,掇上楼来;卷过了被,先把武大 嘴边唇上都抹了,却把七窍淤血痕迹拭净,便把衣裳盖在尸上。两个从楼上一步一掇扛将下 来就楼下寻扇旧门停了;与他梳了头,戴上巾帻,穿了衣裳,取双鞋袜与他穿了;将片白绢 盖了脸,拣床乾净被盖在死尸身上,却上楼来收拾得乾净了。王婆自转将归去了。那婆娘便 号号地假哭起养家人来。 看官听说,原来但凡世上妇人哭有三样: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 谓之号。 当下那妇人乾号了一歇,却早五更。天色未晓,西门庆奔来讨信。王婆说了备细。西门 庆取银子把与王婆,教买棺材津送,就叫那妇人商议。 这婆娘过来和西门庆说道:“我的武大今日已死,我只靠着你做主!”西门庆道:“这 个何须得你说。”王婆道:“只有一件事最要紧。地方上团头何九叔,他是个精细的人,只 怕他看出破绽不肯殓。”西门庆道:“这个不妨。我自分付他便了。他不肯违我的言语。” 王婆道:“大官人便用去分付他,不可迟误。”西门庆去了。 到天大明,王婆买了棺材,又买些香烛纸钱之类,归来与那妇人做羹饭,点起一盏随身 灯,邻舍坊厢都来吊问。那妇人虚掩着粉脸假哭。众街坊问道:“大郎因甚病患便死了?” 那婆娘答道:“因害心疼病症,一日日越重了,看看不能够好,不幸昨夜三更死了!”又哽 哽咽咽假哭起来。 众邻舍明知道此人死得不明,不敢死问他,只自人情劝道:“死是死了,活的自要过, 娘子省烦恼。”那妇人只得假意儿谢了。众人各自散了。 王婆取了棺材,去请团头何九叔。但是入殓的都买了,并家里一应物件也都买了,就叫 两个和尚晚些伴灵。多样时,何九叔先拨几个火家来整顿。 且说何九叔到巳牌时分慢慢地走出来,到紫石街巷口,迎见西门庆叫道:“九叔,何 往?”何九叔答道:“小人只去前面殓这卖炊饼武大郎尸首。”西门庆道:“借一步说话则 个。” 何九叔跟着西门庆,来到转角一个小酒店里,坐下在阁儿内。西门庆道:“何九叔,请 上坐。”何九叔道:“小人是何等之人,对官人一处坐地。”西门庆道:“九叔何故见外? 且请坐。” 二人坐定,叫取瓶好酒来。小二一面铺下菜蔬果品按酒之类,即便筛酒。何九叔心中疑 忌,想道:“这人从来不曾和我吃酒,今日这杯酒必有跷蹊。……” 两个吃了半个时辰,只见西门庆去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道:“九叔, 休嫌轻微,明日别有酬谢。”何九叔叉手道:“小人无半点效力之处,如何敢受大官人见赐 银两?——大官人便有使令小人处,也不敢受。”西门庆道:“九叔休要见外,请收过了却 说。”何九叔道:“大官人但说不妨,小人依听。”西门庆道:“别无甚事,少刻他家也有 些辛苦钱。只是如今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全,一床锦被遮盖则个,别无多言。”何九叔 道:“是这些小事?有甚利害,如何敢受银两。”西门庆道:“九叔不收时便是推却。”那 何九叔自来惧怕西门庆是个刁徒,把持官府的人,只得收了。 两个又吃了几杯,西门庆叫酒保来记了帐,明日铺里支钱。两个下楼,一同出了店门。 西门庆道:“九叔记心,不可泄漏,改日别有报效。”分付罢,一直去了。 何九叔心中疑忌,肚里寻思道:“这件事却又作怪!我自去殓武大郎尸首,他却怎地与 我许多银子?……这件事必定有跷蹊!……”来到武大门前,只见那几个火家在门首伺候。 何九叔问道:“这武大是甚病死了?”火家答道:“他家说害心疼病死了。” 何九叔揭起帘子入来。王婆接着道:“久等何叔多时了。”何九叔应道:“便是有些小 事绊住了脚,来迟了一步。”只见武大老婆穿着些素淡衣裳从里面假哭出来。何九叔道: “娘子省烦恼。——可伤大郎归天去了!”那妇人虚掩着泪眼道:“说不可尽!不想拙夫心 疼症候,几日儿便休了!撇得奴好苦!” 何九叔上上下下看了那婆娘的模样,口里自暗暗地道:“我从来只听的说武大娘子,不 曾认得他,原来武大却讨着这个老婆。西门庆这十两银子有些来历。” 何九叔看着武大尸首,揭起千秋幡,扯开白绢,用五轮八宝犯着两点神水眼,定睛看 时,何九叔大叫一声,望後便倒,口里喷出血来,但见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无光。 正是身如五鼓衔山月,命似三更油尽灯。毕竟何九叔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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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回 偷骨殖何九送丧 供人头武二设祭 话说当时何九叔跌倒在地下,众火家扶住。王婆便道:“这是中了恶,快将水来!”喷 了两口,何九叔渐渐地动转,有些苏醒。王婆道:“且扶九叔回家去却理会。” 两个火家又寻扇旧门,一迳抬何九叔到家里,大小接着,就在床上睡了。老婆哭道: “笑欣欣出去,却怎地这般归来,闲常曾不知中恶!”坐在床边啼哭。何九叔觑得火家都不 在面前,踢那老婆道:“你不要烦恼,我自没事。却才去武大家入殓,到得他巷口,迎见县 前开药铺的西门庆请我去吃了一席酒,把十两银子与我,说道:‘所殓的尸首,凡事遮盖则 个。’我到武大家,见他的老婆是个不良的人,我心里有八九分疑忌;到那里揭起千秋幡看 时,见武大面皮紫黑,七窍内津津出血,唇口上微露齿痕,定是中毒身死。我本待声张起 来,却怕他没人作主,恶了西门庆,却不是去撩蜂剔蝎?待要胡卢提入了棺殓了,武大有个 兄弟,便是前日景阳冈上打虎的武都头,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倘或早晚归来,此事必 然要发。” 老婆便道:“我也听得前日有人说道:‘後巷住的乔老儿子郓哥去紫石街帮武大捉奸, 闹了茶坊。’正是这件事了。你却慢慢的访问他。如今这事有甚难处。只使火家自去殓了, 就问他几时出丧。若是停丧在家,待武二归来出殡,这个便没甚麽皂丝麻线。若他便出去埋 葬了也不妨。若是他便要出去烧化时,必有跷蹊。你到临时,只做去送丧,张人错眼,拿了 两块骨头,和这十两银子收着,便是个老大证见。他若回来不问时,便罢。却不留了西门庆 面皮,做一碗饭却不好?” 何九叔道:“家有贤妻,见得极明!”随即叫火家分付:“我中了恶,去不得;你们便 自去殓了。就问他几时出丧,快来回报。得的钱帛,你们分了,都要停当。若与我钱帛,不 可要。” 火家听了,自来武大家入殓。停丧安灵已罢,回报何九叔道:“他家大娘子说道:‘只 三日便出殡,去城外烧化。’”火家各自分钱散了。何九叔对老婆道:“你说这话正是了; 我至期只去偷骨殖便了。” 且说王婆一力撺掇那婆娘当夜伴灵。第二日,请四僧念些经文。第三日早,众火家自来 扛抬棺材,也有几家邻舍街坊相送。那妇人带上孝,一路上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 上,便叫举火烧化。只见何九叔手里提着一陌纸钱来到场里。王婆和那妇人接见,道:“九 叔,且喜得贵体没事了。”何九叔道:“小人前日买了大郎一扇笼子母炊饼,不曾还得钱, 特地把这陌纸来烧与大郎。”王婆道:“九叔如此志诚!” 何九叔把纸钱烧了,就撺掇烧化棺材。王婆和那妇人谢道:“难得何九叔撺掇,回家一 发相谢。”何九叔道:“小人到处只是出热。娘子和乾娘自稳便,斋堂里去相待众邻舍街 坊。小人自替你照顾。”使转了这妇人和那婆子,把火夹去,拣两块骨头拿去撒骨池内只一 浸,看那骨头酥黑。何九叔收藏了,也来斋堂里和哄了一回。棺木过了,杀火收拾骨殖撒在 池子里。众邻舍各自分散。 那何九叔将骨头归到家中,把幅纸都写了年月日期,送丧的人名字,和这银子一处包 了,做一个布袋儿盛着,放在房里。 再说那妇人归到家中,去□【字形左“木”右“鬲”】子前面设个灵牌,上写“亡夫武 大郎之位”;灵床子前点一盏玻璃灯,里面贴些经幡钱垛金银锭采绘之属;每日却自和西门 庆在楼上任意取乐,却不比先前在王婆房里只是偷鸡盗狗之欢,如今家中又没人碍眼,任意 停眠整宿。这条街上远近人家无有一人不知此事;却都惧怕西门庆那厮是个刁徒泼皮,谁肯 来多管。 尝言道:“乐极生悲,否极泰来。”光阴迅速,前後又早四十馀日。却说武松自从领了 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 行人取路回阳谷县来。前後往回恰好过了两个月。去时残冬天气,回来三月初头。於路上只 觉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 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 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迳投紫石街来。两 边众邻舍看见武松回了,都吃一惊。大家捏两把汗,暗暗的说道:“这番萧墙祸起了!这个 太岁归来,怎肯干休!必然弄出事来!” 且说武松到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又写“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 呆了;睁开双眼道:“莫不是我眼花了?”叫声“嫂嫂,武二归了。” 那西门庆正和这婆娘在楼上取乐,听得武松叫一声,惊的屁滚尿流,一直奔後门,从王 婆家走了。那妇人应道:“叔叔少坐,奴便来也。”原来这婆娘自从药死了武大,那里肯带 孝,每日只是浓妆艳抹和西门庆做一处取乐;听得武松叫声“武二归来了”,慌忙去面盆里 洗落了脂粉,拔去了首饰钗环,蓬松挽了个□【字形以“角”替“髯”之“冉”】儿,脱去 了红裙绣袄,旋穿上孝裙孝衫,方从楼上哽哽咽咽假哭下来。 武松道:“嫂嫂,且住。休哭。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麽症候?吃谁的药?”那妇人一 头哭,一头说道:“你哥哥自从你转背一二十日,猛可的害急心疼起来;病了八九日,求神 问卜,甚麽药不吃过,医治不得,死了!撇得我好苦!” 隔壁王婆听得,生怕决撒,即便走过来帮他支吾。武松又道:“我的哥哥从来不曾有这 般病,如何心疼便死了?”王婆道:“都头,却怎地这般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暂时祸 福。’谁保得长没事?”那妇人道:“亏杀了这个乾娘。我又是个没脚蟹,不是这个乾娘, 邻舍家谁肯来帮我!”武松道:“如今埋在那里?”妇人道:“我又独自一个,那里去寻坟 地,没奈何,留了三日,把出去烧化了。”武松道:“哥哥死得几日了?”妇人道:“再两 日,便是断七。”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迳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白衣服,便叫土 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把尖长柄短、背厚刀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在身边; 叫一个土兵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敲门。那妇人开 了门,武松叫土兵去安排羹饭。 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到两个更次,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 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後,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 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便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 舍无不凄惶。那妇人也在里面假哭。 武松哭罢,将羹饭酒肴和土兵吃了,讨两条席子叫土兵中门傍边睡。武松把条席子就灵 床前睡。那妇人自上楼去下了楼门自睡。 约莫将近三更时候,武松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土兵时,□□【两字重叠;音“侯(阴 平)”,字形左“鼻”右“句”,鼻息声】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爬将起来,看那灵床 子前玻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武松叹了一口气,坐在席子上自言 自语,口里说道:“我哥哥生时懦弱,死了却有甚分明!” 说犹未了,只见灵床子下卷起一阵冷气来,盘旋昏暗,灯都遮黑了,壁上纸钱乱飞。那 阵冷气逼得武松毛发皆竖,定睛看时,只见个人从灵床底下钻将出来,叫声“兄弟!我死得 好苦!” 武松听不仔细,却待向前来再看时,并没有冷气,亦不见人;自家便一交颠翻在席子上 坐地,寻思是梦非梦,回头看那土兵时正睡着。武松想道:“哥哥这一死必然不明!……却 才正要报我知道,又被我的神气冲散了他的魂魄!……”放在心里不题,等天明却又理会。 天色渐白了,土兵起来烧汤。武松洗漱了。那妇人也下楼来,看着武松道:“叔叔,夜 来烦恼?”武松道:“嫂嫂,我哥哥端的甚麽病死了?”那妇人道:“叔叔,却怎地忘了? 夜来已对叔叔说了,害心疼病死了。”武松道:“却赎谁的药吃?”那妇人道:“见有药帖 在这里。”武松道:“却是谁买棺材?”那妇人道:“央及隔壁王乾娘去买。”武松道: “谁来扛抬出去?”那妇人道:“是本处团头何九叔。尽是他维持出去。” 武松道:“原来恁地。且去县里画卯却来。”便起身带了土兵,走到紫石街巷口,问土 兵道:“你认得团头何九叔麽?”土兵道:“都头恁地忘了?前项他也曾来与都头作庆。他 家只在狮子街巷内住。”武松道:“你引我去。” 土兵引武松到何九叔门前,武松道:“你自先去。”土兵去了。武松却推开门来,叫声 “何九叔在家麽?” 这何九叔却才起来,听得是武松归了,吓得手忙脚乱,头巾也戴不迭,急急取了银子和 骨殖藏在身边,便出来迎接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闲话 说则个,请那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 免赐。”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 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 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更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 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 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的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惊得呆了,那里 肯近前。看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吐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指何九叔道:“小子粗 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说!——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 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 百个透明的窟笼!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 武松说罢,一双手按住胳膝,两只眼睁得圆彪彪地,看着何九叔。何九叔便去袖子里取 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 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 老大证见?”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後因地。忽於正月二十二日,在家,只见茶坊的 王婆来呼唤小人殓武大郎尸首。至日,行到紫石街巷口,迎见县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大郎, 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西门庆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 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 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中毒的 尸首。小人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他的娘子已自道是害心疼病死了:因此,小人不 敢声张,自咬破舌尖,只做中了恶,扶归家来了,只是火家自去殓了尸首,不曾接受一文。 第三日,听得扛出去烧化,小人买了一陌纸去山头假做人情;使转了王婆并令嫂,暗拾了这 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 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武松道:“奸夫还是何人?”何九叔道:“却 不知是谁。小人闲听得说来,有个卖梨儿的郓哥,那小厮曾和大郎去茶坊里捉奸。这条街 上,谁人不知。都头要知备细,可问郓哥。”武松道:“是。既然有这个人时,一同去走一 遭。” 武松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便同何九叔望郓哥家里来。却好走到他门前, 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何九叔叫道:“郓哥,你认得这位都头 麽?”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你两个寻我做甚麽?” 郓哥那小厮也瞧了八分,便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 你们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你把去与老爹 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自心里想道:“这五两银子如何不盘缠得三五个月?便陪待他 吃官司也不妨!”将银子和米把与老儿,便跟了二人出巷口一个饭店楼上来。 武松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却才 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 可备细说与我:你恁地和我哥哥去茶坊里捉奸?” 郓哥道:“我说与你,你却不要气苦。我从今年正月十三日提得一篮儿雪梨要去寻西门 庆大郎挂一钩子,一地里没寻他处。问人时,说道:‘他在紫石街王婆茶坊里,和卖炊饼的 武大老婆做一处;如今刮上了他,每日只在那里。’我听得了这话,一迳奔去寻他,叵耐王 婆老猪狗拦住,不放我入房里去。吃我把话来侵他底子,那猪狗便打我一顿栗暴,直叉我出 来,将我梨儿都倾在街上。我气苦了,去寻你大郎,说与他备细,他便要去捉奸。我道: ‘你不济事,西门庆那厮手脚了得!你若捉他不着,反吃他告了倒不好。我明日和你约在巷 口取齐,你便少做些炊饼出来。我若张见西门庆入茶坊里去时,我先入去,你便寄了担儿等 着。只看我丢出篮儿来,你便抢入来捉奸。’我这日又提了一篮梨儿,迳去茶坊里,被我骂 那老猪狗,那婆子便来打我,吃我先把篮儿撇出街上,一头顶住那老狗在壁上。武大郎却抢 入去时,婆子要去拦截,却被我顶住了,只叫得‘武大来也!’原来倒吃他两个顶住了门。 大郎只在房门外声张,却不提防西门庆那厮开了房门,奔出来,把大郎一脚踢倒了。我见那 妇人随後便出来,扶大郎不动,我慌忙也自走了。过得五七日,说大郎死了。我却不知怎地 死了。” 武松问道:“你这话是实了?你却不要说谎。”郓哥道:“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 说!”武松道:“说得是,兄弟。”便讨饭来吃了,还了饭钱。 三个人下楼来。何九叔道:“小人告退。”武松道:“且随我来,正要你们与我证一 证。”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 知县见了,问道:“都头告甚麽?”武松告说:“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与嫂通奸,下 毒药谋杀性命。这两个便是证见。要相公做主则个。”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当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 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知县道:“武松,你也是个本 县都头,不省得法度?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 了,你又不曾捉得他奸;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杀人公事,莫非忒偏向麽?你不可造 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武松怀里去取出两块酥黑骨头,十两银子,一张纸,告道:“覆告相公:这个须不是小 人捏合出来的。”知县看了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商议。可行时便与你拿问。”何九 叔、郓哥都被武松留在房里。当日西门庆得知,却使心腹人来县里许官吏银两。 次日早晨,武松在厅上告禀,催逼知县拿人。谁想这官人贪图贿赂,回出骨殖并银子 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 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後之言,岂能全信?’不可一时造次。”狱吏便道:“都 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俱全,方可推问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再付与何九叔收下 了;下厅来到自己房内,叫土兵安排饭食与何九叔同郓哥吃,“留在房里相等一等,我去便 来也。”又自带了三两个土兵,离了县衙,将了砚瓦笔墨,就买了三五张纸藏在身边,就叫 两个土兵买了个猪首,一只鹅,一只鸡,一担酒,和些果品之类,安排在家里。约莫也是巳 牌时候,带了个土兵来到家中。那妇人已知告状不准,放下心不怕他,大着胆看他怎的。 武松叫道:“嫂嫂,下来,有句话说。”那婆娘慢慢地行下楼来问道:“有甚麽话 说?”武松道:“明日是亡兄断七;你前日恼了诸邻舍街坊,我今日特地来把杯酒,替嫂嫂 相谢众邻。”那妇人大剌剌地说道:“谢他们怎地?”武松道:“礼不可缺。”唤土兵先去 灵床子前,明晃晃的点起两枝蜡烛,焚起一炉香,列下一陌纸钱,把祭物去灵前摆了,堆盘 满宴,铺下酒食果品之类,叫一个土兵後面烫酒,两个土兵门前安排桌凳,又有两个前後把 门。 武松自分付定了,便叫:“嫂嫂,来待客。我去请来。”先请隔壁王婆。那婆子道: “不消生受,教都头作谢。”武松道:“多多相扰了乾娘,自有个道理。先备一杯菜酒,休 得推故。”那婆子取了招儿,收拾了门户,从後门走过来。武松道:“嫂嫂坐主位,乾娘对 席。”婆子已知道西门庆回话了,放心着吃酒。两个都心里道:“看他怎地!” 武松又请这边下邻开银铺的姚二郎姚文卿。二郎道:“小人忙些,不劳都头生受。”武 松拖住便道:“一杯淡酒,又不长久,便请到家。”那姚二郎只得随顺到来,便教去王婆肩 下坐了。又去对门请两家。一家是开纸马桶铺的赵四郎赵仲铭。四郎道:“小人买卖撇不 得,不及陪奉。”武松道:“如何使得;众高邻都在那里了。”不由他不来,被武松扯到家 里,道:“老人家爷父一般。”便请在嫂嫂肩下坐了。又请对门那卖冷酒店的胡正卿。那人 原是吏官出身,便瞧道有些尴尬,那里肯来,被武松不管他,拖了过来,却请去赵四郎肩下 坐了。 武松道:“王婆,你隔壁是谁?”王婆道:“他家是卖□□【音“古跺”,字形为“骨 出”二字加“食”旁,一种面食】儿的。”张公却好正在屋里,见武松入来,吃了一惊道: “都头没甚话说?”武松道:“家间多扰了街坊,相请吃杯淡酒。”那老儿道:“哎呀!老 子不曾有些礼数到都头家,却如何请老子吃酒?”武松道:“不成微敬,便请到家。”老儿 吃武松拖了过来,请去姚二郎肩下坐地。 说话的,为何先坐的不走了?原来都有土兵前後把着门,都是监禁的一般。 武松请到四家邻舍并王婆,和嫂嫂共是六人。武松掇条凳子,却坐在横头,便叫土兵把 前後门关了。那後面土兵自来筛酒。武松唱个大喏,说道:“众高邻休怪小人粗卤,胡乱请 些个。”众邻舍道:“小人们都不曾与都头洗泥接风,如今倒来反扰。”武松笑道:“不成 意思,众高邻休得笑话则个。”土兵只顾筛酒。众人怀着鬼胎,正不知怎地。 看看酒至三杯,那胡正卿便要起身,说道:“小人忙些个。”武松叫道:“去不得;既 来到此,便忙也坐一坐。”那胡正卿心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暗暗地心思道:“既 是好意请我们吃酒,如何却这般相待,不许人动身!”只得坐下。武松道:“再把酒来 筛。” 土兵斟到第四杯酒,前後共吃了七杯酒过,众人却似吃了吕太后一千个筵席!只见武松 喝叫土兵:“且收拾过了杯盘,少间再吃。”武松抹桌子。众邻舍却待起身。武松把两只手 一拦,道:“正要说话。一干高邻在这里,中间那位高邻会写字?”姚二郎便道:“此位胡 正卿极写得好。”武松便唱个喏,道:“相烦则个。”便卷起双袖,去衣裳底下飕地只一 掣,掣出那口尖刀来;右手四指笼着刀靶,大拇指按住掩心,两只圆彪彪怪眼睁起,道: “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证见!” 只见武松左手拿住嫂嫂,右手指定王婆。四家邻舍,惊得目瞪口呆,罔知所措,都面面 厮觑,不敢做声。武松道:“高邻休怪,不必吃惊。武松虽是个粗卤汉子,——便死也不 怕!——还省得‘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并不伤犯众位,只烦高邻做个证见。若有一位先 走的,武松翻过脸来休怪!教他先吃我五七刀了去,武二便偿他命也不妨!”众邻舍都目瞪 口呆,再不敢动。 武松看着王婆,喝道:“兀的老猪狗听着!我的哥哥这个性命都在你身上!慢慢地却问 你!”回过脸来,看着妇人,骂道:“你那淫妇听着!你把我的哥哥性命怎地谋害了?从实 招来,我便饶你!”那妇人道:“叔叔,你好没道理!你哥哥自害心疼病死了,干我甚 事!” 说犹未了,武松把刀胳察了插在桌子上,用左手揪住那妇人头髻,右手劈胸提住;把桌 子一脚踢倒了,隔桌子把这妇人轻轻地提将过来,一交放翻在灵床面前,两脚踏住;右手拔 起刀来,指定王婆道:“老猪狗!你从实说!”那婆子要脱身脱不得,只得道:“不消都头 发怒,老身自说便了。” 武松叫土兵取过纸墨笔砚,排好了桌子;把刀指着胡正卿道:“相烦你与我听一句写一 句。”胡正卿胳答答抖着说:“小……小人……便……写……写。”讨了些砚水,磨起墨 来。胡正卿拿着笔拂那纸,道:“王婆,你实说!”那婆子道:“又不干我事,教说甚 麽?”武松道:“老猪狗!我都知了,你赖那个去!你不说时,我先剐了这个淫妇,後杀你 这老狗!”提起刀来,望那妇人脸上便□两□【字形左“提手”右“闭”】。那妇人慌忙叫 道:“叔叔!且饶我!你放我起来,我说便了!” 武松一提,提起那婆娘,跪在灵床子前,喝一声“淫妇快说!”那妇人惊得魂魄都没 了,只得从实招说;将那日放帘子因打着西门庆起,并做衣裳入马通奸,一一地说;次後来 怎生踢了武大,因何设计下药,王婆怎地教唆拨置,从头至尾,说了一遍。 武松叫他说一句,却叫胡正卿写一句。王婆道:“咬虫!你先招了,我如何赖得过!只 苦了老身!”王婆也只得招认了。把这婆子口词也叫胡正卿写了。从头至尾都写在上面。叫 他两个都点指画了字,就叫四家邻舍画了名,也画了字。叫土兵解答膊来,背接绑了这老 狗,卷了口词,藏在怀里。叫土兵取碗酒来供养在灵床子前,拖过这妇人来跪在灵前,喝那 老狗也跪在灵前,洒泪道:“哥哥灵魂不远!今日兄弟与你报仇雪恨!”叫土兵把纸钱点 着。 那妇人见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 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 脏,供养在灵前;胳察一刀便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四家邻舍眼都定了,只掩了脸, 看他忒凶,又不敢劝,只得随顺他。 武松叫土兵去楼上取下一床被来把妇人头包了,揩了刀,插在鞘里;洗了手,唱个喏, 道:“有劳高邻,甚是休怪。且请众位楼上少坐,待武二便来。”四家邻舍都面面相看,不 敢不依他,只得都上楼去坐了。武松分付土兵,也教押了王婆上楼去。关了楼门,着两个土 兵在楼下看守。 武松包了妇人那颗头,一直奔西门庆生药铺前来,看着主管,唱个喏,问道:“大官人 在麽?”主管道:“却才出去。”武松道:“借一步闲说一句。”那主管也有些认得武松, 不敢不出来。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主管慌 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伤犯了都……”武松道:“你要死,休说西门庆去向!你若要 活,实对我说西门庆在那里!”主管道:“却才和……和一个相识……去……去狮子桥下大 酒楼上吃……”武松听了,转身便走。那主管惊得半晌移脚不动,自去了。 且说武松迳奔到狮子桥下酒楼前,便问酒保道:“西门庆大郎和甚人吃酒?”酒保道: “和一个一般的财主在楼上街边阁儿里吃酒。” 武松一直撞到楼上,去阁子前张时,窗眼里见西门庆坐着主位,对面一个坐着客席,两 个唱的粉头坐在两边。武松把那被包打开一抖,那颗人头血淋淋的滚出来。武松左手提了人 头,右手拔出尖刀,挑开帘子,钻将入来,把那妇人头望西门庆脸上掼将来。西门庆认得是 武松,吃了一惊,叫声“哎呀!”便跳起在凳子上去,一只脚跨上窗槛,要寻走路,见下面 是街,跳不下去,心里正慌。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却用手略按一按,托地已跳在桌子上,把些盏儿碟儿都踢下来。 两个唱的行院惊得走不动。那个财主官人慌了脚手,也倒了。西门庆见来得凶,便把手虚指 一指,早飞起右脚来。武松只顾奔入去,见他脚起,略闪一闪,恰好那一脚正踢中武松右 手,那口刀踢将起来,直落下街心里去了。 西门庆见踢去了刀,心里便不怕他,右手虚照一照,左手一拳,照着武松心窝里打来; 却被武松略躲个过,就势里从胁下钻入来,左手带住头,连肩胛只一提,右手早□【音 “昨”,字形左“提手”右“卒”,揪之意】住西门庆左脚,叫声“下去”,那西门庆,一 者冤魂缠定,二乃天理难容,三来怎当武松神力,只见头在下,脚在上,倒撞落在街心里去 了,跌得个“发昏章第十一”!街上两边人都吃了一惊。 武松伸手下凳子边提了淫妇的头,也钻出窗子外,涌身望下只一跳,跳在当街上;先抢 了那口刀在手里,看这西门庆已跌得半死,直挺挺在地下,只把眼来动。武松按住,只一 刀,割下西门庆的头来;把两颗头相结在一处,提在手里;把着那口刀,一直奔回紫石街 来;叫土兵开了门,将两颗人头供养在灵前;把那碗冷酒浇奠了,有洒泪道:“哥哥灵魂不 远,早升天界!兄弟与你报仇,杀了奸夫和淫妇,今日就行烧化。”便叫土兵楼上请高邻下 来,把那婆子押在前面。 武松拿着刀,提了两颗人头,再对四家邻舍道:“我又有一句话,对你们高邻说,须去 不得!”那四家邻舍叉手拱立,尽道:“都头但说,我众人一听尊命。”武松说出这几句话 来,有分教景阳冈好汉,屈做囚徒;阳谷县都头,变作行者。毕竟武松说出甚话来,且听下 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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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母夜叉孟州道卖人肉 武都头十字坡遇张青 话说当下武松对四家邻舍道:“小人因与哥哥报仇雪恨,犯罪正当其理,虽死而不怨; 却才甚是惊吓了高邻。小人此一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我哥哥灵床子就今烧化了。家中 但有些一应物件,望烦四位高邻与小人变卖些钱来,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今去县里 首告,休要管小人罪犯轻重,只替小人从实证一证。”随即取灵牌和纸钱烧化了;楼上有两 个箱笼,取下来,打开看了,付与四邻收贮变卖;却押那婆子,提了两颗人头,迳投县里 来。 此时哄动了一个阳谷县,街上看的人不计其数。知县听得人来报了,先自骇然,随即升 厅。武松押那王婆在厅前跪下,行凶刀子和两颗人头放在阶下。武松跪在左边,婆子跪在中 间,四家邻舍跪在右边。武松怀中取出胡正卿写的口词,从头至尾告说一遍。知县叫那令史 先问了王婆口词,一般供说,四家邻舍指证明白;又唤过何九叔、郓哥,都取了明白供状, 唤当该仵作行人,委吏一员,把这一干人押到紫石街简验了妇人身尸,狮子桥下酒楼前简验 了西门庆身尸,明白填写尸单格目,回到县里,呈堂立案。知县叫取长枷且把武松同这婆子 枷了,收在监内;一干平人寄监在门房里。 且说县官念武松是个义气烈汉,又想他上京去了这一遭,一心要周全他;又寻思他的好 处,便唤该吏商议道:“念武松那厮是个有义的汉子,把这人们招状从新做过,改作‘武松 因祭献亡兄武大,有嫂不容祭祀,因而相争,妇人将灵床推倒;救护亡兄神主,与嫂斗殴, 一时杀死。次後西门庆因与本妇通奸,前来强护,因而斗殴;互相不伏,扭打至狮子桥边, 以致斗杀身死。’”读款状与武松听了,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 发落。 这阳谷县虽是个小县分,倒有仗义的人:有那上户之家都资助武松银两;也有送酒食钱 米与武松的。武松到下处将行李寄顿土兵收了;将了十二三两银子与了郓哥的老爹。武松管 下的土兵大半相送酒肉不迭。 当下县吏领了公文,抱着文卷并何九叔的银子、骨殖、招词、刀仗,带了一干人犯,上 路望东平府来。众人到得府前,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 且说府尹陈文昭听得报来,随即升厅。那陈府尹是个聪察的官,已知这件事了;便叫押 过这一干人犯,就当厅先把阳谷县申文看了;又把各人供状招款看过,将这一干人一一审录 一遍;把赃物并行凶刀仗封了,发与库子收领上库;将武松的长枷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 在牢里;把这婆子换一面重囚枷钉了,禁在提事司监死囚牢里收了;唤过县吏领了回文,发 落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这六人且带回县去,宁家听候。本主西门庆妻子留在本府羁 管听候。等朝廷明降,方始细断。” 那何九叔、郓哥、四家邻舍,县吏领了,自回本县去了。武松下在牢里,自有几个土兵 送饭。 且说陈府尹哀怜武松是个仗义的烈汉,时常差人看觑他;因此节级牢子都不要他一文 钱,倒把酒食与他吃。陈府尹把这招稿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心腹人赍 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那刑部官有和陈文昭好的,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 官,议下罪犯:“据王婆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唆使本妇下药毒死亲夫;又令本妇赶逐武松 不容祭祀亲兄,以致杀死人命,唆令男女故失人伦,拟合凌迟处死。据武松虽系报兄之仇, 斗杀西门庆奸夫人命,亦则自首,难以释免,脊仗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奸夫淫妇虽该重 罪,已死勿论。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文书到日,即便施行。” 东平府尹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并四家邻舍和西门庆妻小,一 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读了朝廷明降,开了长枷,脊仗四十——上下公人都 看觑他,止有五七下着肉。——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 “金印”,迭配孟州牢城。其馀一干众人,省谕发落,各放宁家。大牢里取出王婆,当厅听 命。读了朝廷明降,写了犯由牌,画了伏状,便把这婆子推上木驴,四道长钉,三条绑索, 东平府尹判了一个字:“剐!”上坐,下抬;破鼓响,碎锣鸣;犯由前引,混棍後催;两把 尖刀举,一朵纸花摇;带去东平府市心里吃了一剐。 话里只说武松带上行枷,看剐了王婆,有那原旧的上邻姚二郎将变卖家私什物的银两交 付与武松收受,作别自回去了,当厅押了文帖,着两个防送公人领了,解赴孟州交割。府尹 发落已了。 只说武松与两个防送公人上路,有那原跟的土兵付与了行李,亦回本县去了。武松自和 两个公人离了东平府,迤逦取路投孟州来。那两个公人知道武松是个好汉,一路只是小心伏 侍他,不敢轻慢他些个。武松见他两个小心,也不和他计较;包裹里有的是金银,但过村坊 铺店,便买酒买肉和他两个公人吃。 话休絮繁。武松自从三月初头杀了人,坐了两个月监房,如今来到孟州路上,正是六月 前後,炎炎火日当天,烁石流金之际,只得赶早凉而行。约莫也行了二十馀日,来到一条大 路,三个人已到岭上,却是巳牌时分。武松道:“你们且休坐了,赶下岭去,寻些酒肉 吃。”两个公人道:“也说得是。” 三个人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地土坡下约有数间草房,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 帘儿。武松见了,指道:“那里不有个酒店!” 三个人奔下岭来,山冈边见个樵夫挑一担柴过去。武松叫道:“汉子,借问这里叫做甚 么去处?”樵夫道:“这岭是孟州道。岭前面大树林边便是有名的十字坡。” 武松问了,自和两个公人一直奔到十字坡边看时,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 面都是枯藤缠着。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纱 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见武松同两个公人来到门前,那妇 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 主腰,上面一色金纽。——说道:“客官,歇脚了去。本家有好酒、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