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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空手道

-------------------------------------------------------------------------------- 作者:温瑞安(今之侠者之系列) (一)差一点就要发生的格闹   “空手道自由博击的时侯,不准说对不起!”一个棕带三级的学员闪电般的击中另一个棕带四级的脸部,那四级学员猝不及防的捂脸蹲下身去,三级学员慌了手脚,李中生猛地雷公般吆喝了起来。那三级学员被唬得不敢再扶,依照规矩,转身屈坐,运气调息。李中生俯过去板开那四级学员的手,发现他的鼻子像捣烂的柿子,鲜血脸、手一摊滩的淌,李中生嘀咕道:   “妈的,下手太重!”   两个白带的学员把那位四级学员扶了进去。李中生吆道:“打架时要眼明手快,对方逼近来的时候不要慌,不慌便能反击,慌便非捱拳头不可!看哪,这就是榜样。”   今天“老教练”们都没有来。郭静在墙角倚着,像平常一样没有作声。老二皱着浓眉,显得非常暴燥。李中生照常教着武功,现在是自由搏击的时间。每次轮到李中生指导自由搏击的时侯,学员都惧怕得噤若寒蝉。李中生无疑是个天生的刺客——他出招狠毒,不留余地,能打胸腹绝不打臂膀,能打鼻眼绝不打胸腹,学员搏击时不卖力,他甚至会跳进场内示范搏击,他这一进场,对手无不披血折骨的退下来的。   我自幼跟随父亲学过罗汉拳,后来跟哥哥学铁线拳,自己又苦练北派短打、弹腿拳,兼修杨家拳和少林虎鹤双形,一九七三年起才在侨居地加入了神道自然流空手道。一直断断续续,练到现在还是棕带一级。虽然还差一次升段检定考试就可以考获黑带,可是我一直没有勇气去面对那么多位“老教练”,以及李中生狠辣的拳脚。况且以我的体格,要通过击破技术这一关——两块红砖以及六片厚瓦——是不太可能的。   老二的“本钱”比我好多了。他扛锄扛惯了,熊背虎腰,铜筋铁骨;在他来说,白天是锻练体力,晚上捱揍。老二脾气火燥,很喜欢中国功夫,也练过一两套中国拳,打起来一身都是汗水,他彷佛很满意这些汗水,因为这样才证实他下着苦功。他每天劈腿时,不但内十字能张得全开,连外十字也能臀部着地,打坐时叫人站上去用力踩,看他痛得脸部所有的肌肉都皱在一起,彷佛像皮圈交错打了结,但他还是在牙缝里出声叫人继续用力踏。   也因为他能捱得起这些苦,而且专心修习空手道,他的成就比我们都高。我们五个自海外来台的,以他最先取得黑带。一个来台后便弃武习文了。这是个忙碌的社会,忙搭车、忙上课、忙约会、忙期考,他不想也忙捱人打。一个练到棕带,便无法忍受这种锻练而退出了。本来殷胜和我以及老二都同时取得棕带一级的,后来殷胜和老二去考黑带:我永远忘不掉那天晚上,老二狂吼,溅血,力战,一场一场的应接下来,终于碎砖裂瓦,通过了鬼门关。殷胜却在过了四关后,被总教练唐秋山的五指贯手指中脸门,侧进再加一记擒拿,肘部猛向下一记敲压——平时一肘可碎十二块洋瓦——殷胜的手便废了。那晚他倒在杨榻米上,缓慢、痛苦、无声地倒了下来,像一个慢动作的镜头,无限期的延长他的苦楚……从此他便没有出现在武场上。我的黑带初段也一直迟迟未考。老二考获了黑带补,半年来风雨不改,照样苦练,终于取得了黑带初段。除了那班“老教练”外,李中生和郭静是第一批训练出来的二段,老二则是第二批的唯一个黑带初段。我呢?一直仍是棕带一级。   那边李中生的吆喝之声不断地传来,两个水红带的学员正在交手。看他们一进一退战战兢兢的样子,便知道他们对搏击的技巧并不纯熟,经验亦不足。自然流空手道的带段是由白带到黄带,黄进橙进水红,水红再深下去,便是棕带了。棕带分四级,级数越少,辈份越高,到了一级,便可以考黑带。黑带每两年方可考一次,一次考不到,又要等两年。黑带到了五段以上,才佩红白二色的带。到了八段以上,便是纯红。空手道最高的是十段,这十段全世界没几个,在每一派系来说,可算是掌门或长老之类。   水红带的学员练功不到一年,一年的时间,基本动作也许已经练得不错了,但要谈到搏击,经验还是不够,互击的时侯多,得分的时候少。但这两个水红带的已经算不错了。   老二皱皱眉,低声道:“叫水红带的学员打得那么狠,万一出了事,不是害了道馆的名声。”   “李教练的脾气你知道。”我摇摇头说:“他是不容得人劝的。”   老二嘀咕一声:“妈的!”我笑着说:“晚上要升级检定考试,李中生自然会急了一些!”   老二低吼了一声:“这些人都打伤了,晚上又考个鸟!”   我吃了一惊,瞥见李中生侧头望过这边来,忙低声道:“你吼什么吼,郭静都没出声,你叫什么!”   老二以拳支地,道:“妈的,以辈份来论,只有他可以制住李中生,偏偏郭哑子就是郭哑子!”   我怕老二的脾气会出事,李中生又是一个容易记仇的人,忙拍拍他肩膀说:“今晚他们练得好,我们也松下一口气,练得不好,他们是瞎子打沙包,乱打乱捱!来,到我家喝酒去,管他鸡跳鸭睡觉。”   我们起身进更衣室,没料到一个“老教练”躲在浴室里脱个精光,不知在干什么。浴室门未关,他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进来。我们一楞。他涨红了脖子,怒吼一声。我忙鞠躬说:“对不起,对不起!”   他“砰”地关上了门。   我向老二伸了一下舌头。老二在地上啐了一口痰:   “哼!这种『老教练』派头,在这儿干这玩意儿,也未免太狗!”   我没搭腔。那“老教练”怒气冲冲的走出来,揪住我就掴了一记。我至少有十八种方法可以把他揪住我衣襟的手折断,但我没有那么做;稍一迟疑,他又一巴掌打过来,半途被一只冷、静、有力、如铁镌般的手,五指如钩,扣住。   那“老教练”一怔,老二冷冷地道:“你最好别打!”那“老教练”又涨红了脖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打他,干你屁事!”   老二冷笑,没有作声,右手却缓缓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收手的时候,全身上下都没有一处破绽,手收回到胸前时,更加无瑕可袭。与人对敌,两只手或一只手离身子太远是不智的,至少腋窝的“攒心穴”就是致命伤。从那儿用“凤眼”或“鹤凿”打进去,直攻心房,必定休克。   老二这一收手,那“老教练”当然知道他要干什么了。就在这时,猛听一声吆喝,李中生走了进来,双手打在他的绣金边二段黑带上,斜着眼睛看着两人,阴冷的说:   “晚上要考升级,大家都要打点打点,日本总会副会长冈田荣一要来,他儿子冈田久米也是高手,那时总教练怪起来,我可不想说是打这一场架引起的。”   老二回瞪了一眼,一宇一句地道:“他不打人,我不打他!”   那“老教练”龇牙露齿道:“你给我小心点!”老二回身道:“怎么样!”李中生猛喝道:“要打出去场上,按照规矩打!”猛听一声如焦雷般的暴喝:“不准打!”喝声来自门口,却震得四面回响,彷拂从四面八方击汤过来。   我们回头一看,是郭静。   李中生耸耸肩。我搭住老二的肩膀,扯了他出去。李中生擦擦鼻子,也跟了出来。那“老教练”骂了几句,就再也没作响。   走到场上,原来人已散了,学员有些已回家,有些三三两两在歇息。老二悄声说:   “我们请郭哑巴吃酒。”   没料到还是给旁的李中生听见了,声音像削了皮的梨,怪得很省:   “怎么?没我的份啊?”   他从来很少与我们在一起,郭静倒常在一起,但很少说话。他的为人我们不大了解,只知道他武功很高,不爱说话。我们聊天时,他总是把手反反覆覆的往地上敲,他的手光滑匀韧,像一柄菜刀。 (二)煮酒论武林   “老教练”们其实不一定很老。总教练唐秋山就只不过三十来岁,可是他的武功很高。平常我跟普通学员格斗时,出脚踢中,再收回来,放回原地,对方还未及伸手招架。如果是没练过武的人,我有信心叫他不知道中的是左脚还是右脚。但是我跟唐秋山平常约定对练的时候,我一脚踢去,他一定捞得到。如果用双手兜住犹可,偏偏他是用一只左手,其实不是捞住,而是用姆指箝佐我的脚胫骨,就像铁钳子一般,这才叫人受不了。他的武功很高。自由搏击时有多高,我们没见过…以前日本人教时侯,据说是他打得最好。但是最近他练壁虎功时摔了跤,从天花板跌落水泥地,腰背弄伤了,也较少格闹了。   其他的“老教练”们比较上了年纪(比起我们这些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来说)。他们是日据时代练起来的,有些是当时日本人来台湾开馆时学的,他们学的原因我不知道,但知道有些因在日本分公司服务,非学不可;有些是日本要在台湾发展他们的武术精神时半被迫招募进来的。他们练习的时候、远比我们现在苦,站一个猫足立姿(后腿屈前腿稍微着地,前虚后实,一旦攻击时,虚者为实,实者为虚,而且弹跳攻击,十分捷便,宛若猫扑鼠前的姿态。日本刚柔流空手道十段老拳师山口刚玄,以此得绰号“猫儿”。)足足站半个钟头,而且要低姿势,前踢一百下,左脚踢完,再踢右脚。左右脚踢完,再踢侧踢侧踢踢完,再踢转踢,稍有偷懒,木杖便劈在腿上,足令人痛倒于地。而日本武士道的精神会使教练把你从地上掀起来,一阵吆骂后,还得继续练下去。   “老教练”们便是这些日本武士的产物。他们的身体很奇怪,很早就衰老出手很狠,走起路来也有些民本人内八字脚的味道。因他们国语不好,而且多为苦工,所以没有继续升段,也没有拍电影,或其他机会,大部份人回家忍受他们的关节风湿痛,少部份还继续在道馆里默默无闻的练下去。唐秋山是到日本学得二段,回来修完大学,再去日本考三段,有这些资历,自是声名大噪。他在此发扬空手道精神,前年又到日本考了四段(二段以上,必须到日本总道场考取),名誉五段,便当了这儿的总教练。   我们拎着鞋子,退后齐立,向道馆齐齐鞠躬之后,才离开道场,一路上哼呀唉呀的到了挂着“天字第一号牛肉面”的老店。事实上,我知道今天大家都很不愉快。李中生和郭静他们是一半由唐秋山指导出来的,一半是“老教练”们教的。李中生也是大学生,在思想形态上,这两派之间有很大的鸿沟。譬如看武打片的时侯,“老教练”们不是冷笑椰揄,就是羡慕得眼睛发亮。这点在我们这一代来说,是不会的。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自信”,可是我知道我们的“自信”伤了“老教练”们的“自信”。   吞下一口温辣的酒,竹叶青的味道不像青竹倒像老竹,空肚子是有点承受不了。忽然想起南部有家诗社就叫做“竹叶青”,真是年轻人才想得出来的名字。气氛不太好,我看见趴煮面的老板娘正端坐在那瓦斯炉前面,脸向街心,那煮面的锅不断地冒出了白黏黏的水气。老板娘的脸像被蜂螫过似的,显得眼珠子像凹进去的,一动也不动,端静坐着,她的唯一等待,便是等面煮软,捞起来加油添料,捧给客人吃。我不禁笑说:   “如果我练武,有她那么静心静气就好。”   老二扬扬眉:“她是谁?”   我知道他爱挑战的老脾气又来了,笑说:“老板娘。”   他“哦”了一声,放下了酒杯。   沉静很久的李中生忽然开了口。他跟着我们来,料想他必有一番话想说,果然没有蹩久:   “二兄,在道馆中,你老兄的拳头最硬,兄弟是知道,但是你也该知道『老教练』们对你的印象不太好,万一遭到埋伏,双拳难敌四手,不可不防…”   老二坐起瞪了一眼:“这是干嘛!你意思是我的黑带一段不是他们二段的对手,打起来——”   李中生陪笑道:“二兄误会,不是这个意思。空手道这桩武技,不是带段高就可了事的。上次东南亚日东流大赛,不是让一个棕二的拿去了吗!五段都拼他不过哩。二兄的拳脚,当无问题,只是老是跟『老教练』们冲突,兄弟在道馆里,也有些难做。”   老二道:“好,我以后尽量不叫你难做便是。他们不来惹我,我便不惹他们!”   李中生嘿嘿笑道:“说句良心话,他们也没兴招惹二兄,只是以前在日本人那儿受的苦,现在把鸟气都出在这些刚学的小雏儿身上……”   老二一拍桌子指向我:“他就不是小雏儿!”   听到“小雏儿”三个字,本想拍桌发作,不过还是息事宁人的好,我也知道李中生说的不是我。“也难怪,听说他们以前被打得很惨。有一位还肺出血,日本教练叫他练气功捱拳头,他硬顶了两下,日木人说他肌肉不够结实,所以再狠狠给了几下,回去后没几天就翘了辫子,他老婆哭天喊地的,明知她丈夫被人活生生打死,就是告官无门。官家会说:你的丈夫自己不闪不避,自己愿捱的。她又怎么说?难道请得动律师?”   李中生笑道:“对,对对,想想『老教练』们过去的日子也是蛮苦的。”   郭静坐着喝酒,不说一句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老二一仰首把杯里的酒吞掉,说:“要是国术也能够有这样的效率和威力,咱们乾脆投到国术馆算了,也省得在这儿受闷气。”   “哎,哎,老二,这话可差了。”我说,“空手道本就是达摩祖师的武技,是一九一五年冲绳岛人官城长顺在中国习艺时学得的。他看见白鹤飞起时,屋顶上的瓦片,给它的翼拍碎了几块,官城长顺觉得很奇怪,为什么白鹤这么柔软的翅膀,却能发挥这样大的力量,后来他悟出了一套武功,配合以呼吸为主的拳法,发现了刚柔互制的道理,创立了刚柔流空手道。据说他运气时,刀棍都伤他不了呢!”   老二点头说:“对。就算是名震国际的柔道,也是明朝陈元传去的,陈元是福建少林寺派系的人。”顿了一顿,又说:“跆拳道亦传自北少林。就算目下国际知名的泰国拳,他们侧的膝肘都十分利害,也不过是传自梁山泊中一百零八位好汉之一燕青的拳法!”   李中生忽然说:“泰国拳很可怕。据说香港国术团去了两次,败了两次。” 老二反驳一句:“一九六六年六月自泽村忠起,空手道败在泰国拳的手下,不知凡几,怎只国术而已?”   我赶快打岔:“据我所知,香港习武人比国内较有出路,一是那儿抢劫事件很多……。所谓出路,我指的是他们大有动手之处。抢的也好,被抢的也好,自行防身需要,打家劫舍也需要。”老板娘把滚烫烫的牛肉面捧上来,还是那么专神,眼睛一眨也不眨的。   话说上了头,眼看牛肉面一来,怕被阻断,忙接着说下去:   “出路其二是武馆,因为世风的影响,加上武打片,他们自然要到武馆喊杀一番,练得好的开馆授徒,桃李天下。另外就是当打星去了。而在台湾,除了几家武馆,真谈不上什么出路。练得好辛苦,也没有用…也许政府真需要替他们安排安排,这也是复兴文化,传扬国粹啊!”   老二忽然又插嘴:“你说,台湾国术界的人胜不胜得过香港的?”   我呆了一呆:“你问这干什么?”   老二说:“香港的被泰拳打败,我们这儿该有人去打嬴一场回来。”   “废话!”我说,“现在又不是刀光剑影的世界,有枪啊,砰,你就完蛋了。而且,香港那两次去打,打败了回来,香港武术界也轰动。其实,那批人是为钱而出赛,谈不上代表香港的国术界。反正上了场就有胜有败,有人打败了,心里已够惨了,无须太过苛责。这年头什么场合都是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不过,武功未练到家,最好别什么代表出赛,免替中国人丢脸。”   讲到这里,我忽然想到,说:“你问得好没道理。什么台湾比香港的?这也不是全部啊。像我们好一些前辈高手留在大陆呢。侨居地也不乏高手啊。其他国家也有,要不要我列出几个?……”   老二拨了拨手,有点不耐烦。李中生笑说:“吃面吧!”大家津津有味的吃起面来。老二忽然又把话题捡了起来:   “你说,国术究竟能不能胜泰拳?”   我一时没话说。李中生说,“很难。”   老二放下了筷子,“为什么?”   郭静的嘴还是抿成一线,此时只是略扬扬眉,像仔细听我们的话,又像一句也没听下去。   李中生也放下了筷子,“你想我们空手道,练到现在已近四年了,每天就只练那几下犀利的,譬如一记手刀、要练到姿态完全正确,而且练快,快到可以一掌削断三只酒瓶的颈子而没伤到手;又要练力,一掌斫下去,十二块瓦都要碎裂;更要练准,准到半空丢来一个圆西瓜,也可以在半空把它齐斩为二片,练到这样还不够,还要练在各种不同的情形下使用出来,在任何角度下,都可以用得得心应手。这样招式虽少,但却很实用,在搏斗的时候能制胜于人的不是花招,什么虎形鹤形、土形金形,而是一拳击出去,够快,够准,够力,敌人就倒。空手道花那么多时间苦练这数招武,而且花那末多的时间训练自由搏击,养成对打的经验与勇气,这是国术所没有的。而泰拳比空手道的训练更绝。一个泰国拳手要上擂台前,至少已经过三四百回血肉苦战。单看他们练,譬如用铅球及木槌扔和力打腹部,使腹部坚硬如铁。用酒瓶打脚胫——平常一位武术家的脚胫骨,也是要害,最怕被人伤到,空手道中的下段侧踢,就是专门踢这儿,可是泰拳师的脚胫骨,却像铁棍一样,反而是武器。他们的擂台倒地率是百分之九十,我们的国术连护具仍尚未划定呢!”   李中生顿了顿,咕噜咕噜的喝了半碗汤,只剩下牛肉面,泡在碗里。那瘦子老板走过,看了他一眼,又巍巍颤颤继续抹他的桌子,整个背部驼了起来,像一只躬背老猫。   “我不是说国术不好,而是我怀疑它的搏斗能力。像太极拳,拖呀拉的,漂亮是漂亮了,打起来这样慢,遇着西洋拳可糟了,他们每秒钟可打十一拳。当然我想太极拳高手就不会这样,可是如果栽培一个高手要那么久,岂不…”停了下,又说:“有一次我看某地的国术大赛,从头到尾,他们没有一拳一脚可以称得上门派的,总是扭打在一起,更糟的是压轴戏,一些国术名家出来表演,一位光头老拳师表演青龙偃月刀,有一招是人骷贴地蹲下,刀自右手反剪于背,滚交左手,嘿!谁料到就在这一交替溜了手,叮当壹声刀掉了地,老拳师涨得老脸通红,观众也不知叫好还是不叫好……。”   老二这一点倒是非常赞同李中生的。“我也是觉得国术太注重花巧了。什么十形四象,五花八门都有,可是一旦使用起来不够辣。各门各派之间,又常意见不和,我阴阳无极门的刚柔内劲才是正宗武技,你太极两仪掌算什么!而太极两仪的人也这样想。这样想来想去,疑来疑去,加上师傅怕徒弟造反,所以教时留了一手,千百年传下来,牛角也变成牛毛啦。还有些徒弟,根木未敢与师父动过手,换句话说,就连师父的斤两也未秤过,这倒不如咱们空手道,或跆拳道,或唐手道,或合气道、柔道、南拳道等等,每隔一定时候有测验,有固定关要闯,力不足便破不了砖,武功不好便打不过师兄们,轻功不合格便飞不过七个人的身子踢断木板……所以国际联盟的总馆一条黑带颁发下来,系在腰间的人都有了信心。这一条黑带,也等于稳定了他们的血汗和功力。”老二的面已吃完,现在穷饮酒,我说:   “留点神,今晚还要升级考试呢。总教练和日本人都会来,不要醉了。”   “嘿,醉不了的。”老二说。“要是国术能联盟结合起来,这倒还有些希望。看哪,空手道、跆拳道、合气道、柔道都是我们中国传过去的,但他们现在雄踞天下,咱们呢?还好,前几年李小龙踢出了江山,加上中国热潮,洋人都知道,『功夫』这个名词了,真是起来做点事的时候呀!”   我也学过国术,觉得有必要为国术说几句话。我把面带汤一股脑儿喝完,看见老板娘仍木讷地望着我们,心中有些好笑,她不懂我们在说些什么吧。”你的话我赞同。不过中国功夫渊远流长,不是那么容易一下子就结合得起来,况且各家各派练功施式都不同,成见都根深,能统一他们的人还没有出来……套句武侠小说的术语吧:江湖动乱,武林盟主还没有出来。”   几双眼睛望着我。我灌了几口酒,心实了一些。“拿年前的一桩事情来说吧。那时候李小龙尚未成名。他在三藩市被邀请参加一次电视的表演,被邀的都是当地的国术师,他们正如洋人心目中所想像的中国武师一般:穿劲装,携烟枪,或者戴瓜皮帽,或者剃光头,全身肌肉虬实。李小龙只穿一袭唐山装。因为他是场中最年轻的,而且授徒的方式又与众不同,当地的中国武师都不大看得起他。他坐在那儿,只顾跟熟悉的人谈话,也不招呼其他国术名家。电视拍摄录影时,翻筋斗的翻筋斗,弯铁条的弯铁条,李小龙则一直未上台演出。后来一位彪形大汉上台,坦胸露肌,扎稳马步,叫了几个人,都推不倒他。他瞥见李小龙一脸不屑的样子,于是叫他过来推。李小龙也没理睬,那人说:你没种也学人家开馆!于是李小龙慢慢的走过去,看着那大汉。那大汉再扎稳步子说:『推吧!』『碰』地一声,李小龙的掌变成了拳头,已击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老二“喝”地一声,道:“不是推吗?怎可打人!”   我慢条斯理地接道:“是呀。那大汉捱了他一拳,直飞到幕布条后,爬也爬不起来。李小龙看着自己还留在两尺外的拳头,一字一句的说:『别人是打你,不是推你。』这时台下喧哗一片,堂上也有人向他抗议,李小龙却悻悻然独自走了。”   老二反覆沉吟道:“别人是打你,不是推你。”   李中生喝下了一杯酒,拍桌道:“好个『别人是打你,不是推你』。李小龙说得好,要是真跟别人干上了,这几十年的扎马,推是推不倒,但别人一掌一刀压过来可怎么辨?”   老二道:“那些三藩市国术家怎么了?”我喝了一杯酒,摊摊手道:“怎么了?难道高兴得跳起来,拥着李小龙去喝茶?李小龙虽然死了,可是他的话还在……。”   李中生手里玩着酒杯,斜着眼看我:“这事你亲眼看见的?还是从别处听来?”   我哈哈大笑:“管他肥,就算是我杜撰吧,也没辱了你们的尊耳。”   李中生笑道:“我明白了,你是借刀杀人,自己的话却叫李小龙讲。”我也大笑出来。   也许是太大声了,老板娘瞪了这儿一眼。我们都有两三分醉意了,我意犹未尽:“就说现在的道馆升级制吧,怎样也严不过当年的少林木人巷。从那儿打出来,不是我们开开砖头可以相比的。不过如果现在政府不支持,谁又撑得开少林寺那末大的场面!我听台南詹兄说,他的师叔可以把丈二长鞭使得像枪般直,一收的时侯,丈二长鞭全缠到腰间去了。一条绳索给他练到这样,软硬都到家了。又如一对老夫妇,点点头就飞过十余尺的围墙而不见。这可是亲眼见着的。试想,十余尺的墙哇。国术里练轻功的方法有很多种,较普通的有绑铁板,较高超的有赤足在石笋上走,最正宗的,是拿一个竹箩,箩里盛满了砂,人站在箩沿上走,箩不可倾下来……等到可以走得疾快时,砂渐渐减少,减少到无砂为止,而人可以在空竹箩上沾足飞行,这样就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了。”   “詹兄那时感叹很深。”我说:“他曾说过,练这么久功夫,在战时一不小心、『砰』一声,就了结你江湖三十年辛酸泪,这个时代功夫是干什么的!”   这时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都在喝着闷酒,没有说话。金澄澄的夕阳,已沉重地从西边沉下去,它的光芒反射在酒瓶上,折射得一蓬金芒,直刺在眼睛上,一时无法张开。   李中生看看夕阳,又看看表:“快六点了,今晚要早点到道馆。”   “我们这么辛苦的练是为什么?”老二忽然嘶声问,他紧握着拳头,我清楚地看见他拳骨上有一道针缝,那是他有一次一拳碎尺厚水块时留下的伤痕。   我怕这种气氛会影响今晚的考试,便试图努力的来压平这股凶焰!“我们习武者是挑一个担子,你说是传统的担子,是文化的担子,是武学的担子吧,都可以。也许有一天,我们学习了有威力的空手道、西洋拳、截拳道等,或许可以为国术做一点改良。”   李中生显得有些沉重。老二说:“那像我们几个大学生,既没有专心在武技上,学武又有什么用?”   我忍不住又说了下去:“一般不习武的人也许平常对武打,武侠之类的东西嗤之以鼻,事实上在他们年轻的梦里,都想当来去无迹、所向无敌的大侠。只是他们后来渐渐成长,成为另外一类的人,不得不衣冠楚楚,他们除了悲伤抑或欣喜若狂时舞击几下,也只能在念辛苏诗词,读史记游侠时,让侠意豪情在心中飘那么一下。他们既无勇气弃文而习武,又苦无文武兼备的能力。然而咱们练了武、有抱负,但文不成武不就,只成了异类,哈哈哈,好笑啊好笑。”   他们都没有笑。只有我自己笑开了。我真怀疑我自己喝醉了酒。我止住笑声问:“你呢?李中生?你练来做什么?”   李中生“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地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他还要”嘿”多少声,但外面的天真的快要黄了。他说:“我平生不守任何规则,只有在道馆中,我才守那么一点规律。”他的声音在暮色中听来很诡异,像黑暗里的一点金红烟蒂,亮而无光,燃着便要熄了。   我笑着打破气氛,学起了杯子,说:“为我们可怜的武术乾杯。”李中生一笑,学起了杯子,“喀勒”一声,与我的碰在一起。老二喝得差不多了,脖子都红了,他迟疑了一阵,终于还是举起了杯子,正要碰杯的时候,在一旁一直不发一言的郭静,忽然一拳碰击在桌子上,桌上瓶碗一起“突”地弹跳了起来,我们都唬了一跳,郭静一个字一个字道:   “武术绝不是这样子!”   这时碗筷陆续敲落在桌面上,碎声连连。我们都迷惑起来,什么时候得罪了他。忽然两个女学生仓惶的走进来,嘴唇都吓得发白,手还微微颤抖着。她们穿着绿草衣,黑裙子,一个咬着嘴唇,要哭又偏哭不出的样子,另一个俏生的脸都白了。她们两人撞碰着走了进来,一面回头一面向着店里叫:   “有人,有人追我们。”   那老板放下了碗,缓缓站起了身子。那时后三个太保跌跌撞撞的踏进店里,有两个头发是卷的,有一个只怕十五岁不到,头发留得长长的,花衣服在肚脐打了一个结。他们一进来,一个年纪较大,唇上留两撇仁丹胡子的家伙,看见老板拦路,推了一把沉声道:“不关你的事。她们,我妹妹。”   那老板大概五十多岁,说话很慢,回过头去向那两个受惊的女学生道:“是吗?”   女学生慌乱地摇头。“跟我们回去!”那留胡子的嚷道。一个最精壮的太保往老板身上就推。我们立时想到木栅区的陈绣明命案事件。我“虎”地站了起来,老二已闪出了桌子,像一头怒豹,快、猛、而无声。   可是惊变却骤然发生!   那壮汉一推之下,老阙纹风不动,他红脸白须,宛若天神一般!   壮汉一怕,老板闪电般伸手,一只左手,抓住壮汉的右手,姆指压掌,四指扣腕,这一招是正宗的擒拿手。   那壮汉立时弯下身去,并像杀猪一般地叫了起来。   另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伙子却“刷”地拔出了刀!   我脸色一变,正待出手,老板却肩一耸,右手已自肩上取下抹桌毛巾,“霍”地打了出去!   这真是可怕的速度!   第一下就卷住了刀子,抽回来的时候,刀已飞到半空!   第二下就抽击在小伙子的脸上,只听他那一声裂帛之响,我们以为这小伙子眼珠子大概废了。   这时刀才“噗”地刺入店上木梁里。   那留两撇须的立时抽出了扁钻,才上前一步,突然那老太婆打开热锅,把满是茧子的双手往热汤里一浸。   这一下,不但连那两撇须呆住了,连我们都怔住。   那老板娘“喝”地一声,双手一捞,热水就自手心倾泼而出,溅得那两撇须一身都是。   那两撇须立时就像火烧胡须一般地惨叫起来,一手抓住头皮,一手抓住背后,疯也似的窜出店子。   那小伙子也捂住眼睛,掉头就跑。   老板手一松,“伏”地一脚,把另一个壮汉踢飞出去!   我们目瞪口呆,眼看这老人一抬脚,把一个近两百磅的人踢得倒飞出去,心中也真不知是什么滋味。   这时才有几个人趋过来问个究竟。那女学生才“哗”地哭出声来。我们却有些惊魂初定,走过去想跟老板和老板娘攀个交情,可是他们对我们似不想理睬,只顾问那两位女学生:   “怎么了?吃亏了没有?吃亏了没有哇?”   李中生过来拍拍我肩膀,指了指腕表。我看表已是六时四十分了,外面夜色已临,路灯斋亮,像要共同矗立起来对抗这夜色侵临,我点点头,知道再不赶去道馆,只怕要来不及了。老二说:   “我们先回道馆,考完后再来。” (三)爆发了的格斗   在道场前匆匆鞠了躬,赶紧大步的走了进去,总教练唐秋山就叫住了我们:   “为什么迟到?日本总会副会长的儿子都到了,你们才来。”   他的后侧有两个已换上道袍的日本青年,正在谈话。一个较为趾高气扬,监督似的双眼溜来溜去,好像没把人看成活的似的。   “他们是日本关东大学的学生。另一位是三段,日本的三段啊。”唐秋山要介绍给我们认识,这时两个穿西装的中国人和一个穿和服的日本人走了进来,唐秋山忙走过去招呼,李中生也走了过去,我想我反正是棕带级的,他们也不会瞧得上眼,所以就留在场内给考带的人打打气。老二咕噜了几声,他不想过去。郭静不会说话,也留下来。夏天的天气好闷热,室内像烤箱似的。虽然这儿四面都很宽阔,但因运动不宜开风扇,人挤加上汗臭,空气就让人觉得恹恹然。“老教练”们大部份都来了,端坐在墙角。学员们都很紧张,我走过去安慰。那几个棕带的已司空见惯,倒是黄、橙、水红带的人很放不下心来。那几个日本人高傲睥睨的样子,使他们有献丑不如藏拙,临时退出之意。“他们来也没什么。他们在日本的训练,条件是够好,但未必有我们的苦学。你们考的时侯,就当没看见人便好。”我说。   一个棕四级的学员耽心的说:“听说每次总教练来监考,自由搏击时,都得被人抬下去才算完场是吗?”   我拍拍他的肩膀,“如果你们一拳一脚打得准确,就不至于这样的。你的武功不错,会打得好的。”事实上我也有些忧虑,按照总教练的脾气,平常已不得了,何况这次来的是日本总馆的副会长。   那棕四的茫然说:“可是打豆时,彼此武功差不远,一拳一脚都要准确,那怎么打呢?”   这时另一个橙带学员来问我一些东西,我藉机走开了。他问的问题很难解答,他想知道我不考黑带的原因。   这种空气实在闷人。道场内的人有坐在那儿动着脚的,有站在那儿搓着手的,有靠在那儿双眼发直的,有在那儿来回走动的,这些学员心中似乎极为不安。想当初我又何尝没有这心境!想来真该好好的考它一次黑带了。不能再等三个月。年岁一下子过去,只怕连考带的勇气都烟消云散。   大家都等着考试,而唐秋山还陪着日本副会长聊天,正在大赞他儿子英挺。其他两个穿西装的,一个是自然流空手道的宿老,另一位我不知道。我们等得也不耐烦了。老二在临时补教两位水红带的“赛花(平安四段)拳套。郭静在指导今天那位棕带三级学员的转踢攻击。他好像永远也不必用口解说。他示意那些学员先踢一脚,然后他踢。他一个转踢,“霍”地一声,脚已放回原地,像没动过一般,敢情比声音还快,他的动作已完美地完成。然后他放缓动作,双手按腰,再踢出一脚,腰肌都在旋动。他再踢出一脚,腰部不旋动的,就没那么快,也没那末有劲。这就是说:踢脚时,要用腰力。那学员欢天喜地的向他鞠了个躬,他也满意地点点头。   我记得他也曾指导过我一些时侯。他曾示范过,对付前踢好的人,不能正面向之,必须以侧身攻陷之。因为侧踢的腿势比前踢有威力,而且距离可以拉长,别人攻不到自己,自己却可攻倒别人。我记得李中生还教过我一些绝招:比方说,对付猫足立备战姿势很强的人,唯一的方式便是用后倚立(三七步,前腿稍屈,占三分力,后腿略屈,占七分力。)的姿势,猛攻使之无法抵受。   我也感染上这种紧张忙碌的气氛,心想,真该好好地考他一场黑带。我的战岗意识突地又充满了全身,每寸肌肉都想蹦跃起来。   唐总教练拍拍手掌。我松了口气,终于开始了。仪式过后,唐秋山总教练请那日本副会长来讲一番话。听他有一句没一句的日本话,不知道在讲些什么。想不到在这儿这样爽落的武术场合,也要听外国人训话。我们中国人考带,干吗听你日本人训话。后来想想也罢,人家说的我听不懂,看那些“老教练”们听得眉飞色舞,想必是传授武功的心诀,得益匪浅,我自己不晓得而已。自己回头想想,今天火气这么大,不仅是气闷,还有那半瓶竹叶青作祟。回头看看老二,他的脖子仍是红透,敢情竹叶青的酒力仍未消散。   那日本总馆副会长讲完后,唐总教练第一个又笑又鞠躬又鼓掌,大家大部份都不会听他说什么,只好也鼓掌。唐总教练却兴高采烈的讲起话来:   “我们很荣幸的,以我们道馆的名义,募捐到一笔机票的钱,请到了国际日本神道自然流的耆老,也就是冲绳岛自然流总会副会长,冈田荣一先生,偕他的次公子冈田久米先生,以及其弟子佐佐木三段,来台湾监考我们这小小的分馆……。”他一面笑着一面又拍起了手,害大家都要拍手。那冈田荣一白袍黑裙,一脸萧杀,冷傲的点点头。那两个年青人,都神情冷然,一动也不动。我们跪坐在地上,脚都有点酸了。我仔细看去,才知道另一个穿西装的,也是日本人,他会讲中国话,好像是负责翻译。我心中想:道馆穷得连买护具的钱都不够,不知所谓募捐到来飞机票的钱,是几个人?仅冈田荣一副会长,还是包括他次子?还有他次子的朋友?还有他的翻译官?   唐总教练又欢天喜地的说:“冈田荣一副会长这次带他的爱子来台,觉得台湾的人很热情,风景很漂亮……”我在电视机上看访问歌星的看多了,说来说去总是这一套,我看不出有什么值得翻译的。   “副会长说,他会物色这儿的一些习空手道的人才,带回日本去训练,再去参加全世界空手道锦标赛!”   我不禁怔住了一下,望了望老二,老二也望了望我。前面那排“老教练”们,真是欢声雷动,后面的新学员们,也笑逐颜开。我心中想:真 *** ,带到日本去训练,参加世界空手道大赛,那究竟是不是像印尼一样,打羽球就叫当地华侨去打,输了是华人的不好,嬴了就是印尼的荣誉?   他们是我们这儿辛苦训练出来的人啊!   关他们什么事?   尽管我心中有点愤愤,但还希望早些考完试,这些人物早些见不到早些舒服。好不容易才等唐总教练翻译了话,大家拍完了手掌,考试便开始了。考试进行很顺利,李中生是指导员,他会一点日文。口令喊得很响,学员们的表现也很合乎意旨。李中生不禁和唐秋山总教练交换了愉快的眼色。那冈田荣一是否注意学员们的动作我不知道,只见他和他的儿子不时窃窃耳语,又哼哼哈哈的笑了起来。   分解动作考完后,便考拳套。那日本副会长一面看一面摇头,那两个年轻人迳自冷笑,一些学员心急起来,打到一半便慌了手脚,打不下去了。按照道理,拳套占分百分之四十,拳套打不完,是没有分的,这样要及格升级是不可能的。尽管李中生很镇定的指导着,可是还是有很多学员沮丧的放弃了。我心中很冒火。唐总教练的脸色很不好看。   再下来是考自由搏击。白带、黄带的只是约定对练,橙带以上便要自由搏击了。橙带的六位学员搏击时,那日本副会长像说了些什么,唐总教练俯耳过去听,不住点头,但脸色忽然变坏,谁都看得出来。四位水红带学员中,开始两个打得很好。李中生是监考员,在场内跟来跟去,动作迅速,显得比对打的人还紧张,一身都是汗水。后来两名水红带的、较为年少,有点胆怯,那副会长忽然叽哩咕噜像说了些什么、那飞扬拔扈的年轻人站了起来,唐总教练脸色一沉,硬生生的说:   “我们国际副会长冈田荣一先生说,我们的空手道自游搏击术还未到家、他的弟子佐佐木三段要示范一下给大家瞧瞧。”   李中生挥挥手,示意水红带的退下去。我心中很是恼怒,妈的,他们来考试,又不是来看你表演,干吗选这种场合来炫耀一手!这种民族的优越感,真叫人受不了。谁知唐总教练却叫住了李中生:   “不必叫他俩回去。”   “为什么?”   “佐佐木先生的意思是说:他要跟这两个…”唐总教练看看桌上的名单,用手指着念“——何永波、姜清晓对打。”   这一下,不单是我呆住,连李中生也一时作不得声。而且我以为这傲慢的日本人是冈田会长的儿子,没料到是他儿子的朋友。单看他的派头,已够叫人受不了。那两个水红带学员露出了一脸不安的仓惶神色。唐总教练说:   “李教练,烦你主持一下。”   李中生呆了呆、仍答道:“是。”佐佐木三段已悠悠的走了下来。我看那两个水红带学员惊怖的眼神,我肯定那怕叫他们放弃考试,或者这辈子不准再练功了,他们也是愿意的。   李中生用日本话喊“准备”,佐佐木扯扯黑带,松了松肩肌,打了两记空拳,向何永波点了点头,表示是鞠躬礼。何永波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姜清晓却呆在一旁。我心中冒火: *** ,这日本仔,我还以为他要以一对一。李中生却迅速地向何永波唤了一声:“小心罗,打架,要用神!”那佐佐木向李中生横扫了一眼。李中生猛一声暴喝:“开始!”人就向后飞退。   何永波看着日本人,眼睛又红了起来,心里想,让日本人知道他怕,他不敢跟他交手,这样说不定日本人还会留一点情。他看着那人冷峻的脸色,像望一只死蚂蚁般的望着他。他松松虚虚的摆出架势,双手幌动了一下,那日本人用手掌姿态站着,连理也没理。何永波却是越来越心虚。   何永波不禁围着佐佐木转走了起来,想走向他的侧面,对方的杀气才不那么迫人。又走到佐佐木背后,在那儿他才敢出袭。可是佐佐木连动也不动,倒是他自己有几次失惊无神,以为对方要攻自己,退避不迭,差点前脚趾踩到后脚趾,几乎摔了一跤。那边的“老教练”们已有人笑出声来。   这一声突出来,佐佐木脸上的气焰,就更浓密了。就在这时,他君临天下般的左手一动。   何永波吓得双手用“中外受”来挡,但佐佐木突然变成右手出拳!   右拳“虎”地停在何永波的咽喉。   何永波的喉骨紧贴着这偌大的拳头,下颚被顶了起来,脚尖只好也微踮起来,全身的攻击力量,也被这一拳的威力,粉碎于无形。   佐佐木并没有真的打下去,我和老二都松了一口气。   何永波涨红了脸,显得十分尴尬;那些“老教练”们鼓掌叫好不已。   佐佐木“霍”地收回了拳头,何永波才得以踮起的脚尖落下来。佐佐木又示意何永波再战,何永波的头摇得像浪豉一般。佐佐木冷哼一声,手一幌,何永波只好硬着头皮应战。   李中生走过去,手一挥,大叫道:“开始!”佐佐木使用小马步连进五六步。佐佐木白色的衣袖长空一闪、已在何永波的额上擂了一拳。   这一拳只是轻轻的在何永波额上沾了一沾,但是拳风已激起了何永波头上汗水湿透的乱发。那些“老教练”们又在叫好。李中生走前去大叫道:“佐佐木,赢两分。”老二忽然“呸”地一声,沉声道:   “三段比水红带的,傲什么傲的!”   我也冷笑道:“这样比下去,多没意思,我心中想,可怜何永波经这一场凌辱只怕再也没有自信习武了。   空手道的一般自由搏击比赛,系以三分定胜负的。所以李中生又在喝嚷“预备”。   何永波已无所谓应战不应战,到了这第三回合,他只有冲上去捱打,想尽快结束这场凌辱。   可是这一来,肌肉倒是都放松了,神态也自然了;佐佐木闪电向他头部击出一拳,何永波竟一个刁手掼开。他毕竟是水红带五级的学员。   我正想叫好,忽然瞥见那日本人的嘴脸,闪过了像正要击碎红砖的狠色。我心头一震。只见这闪电般的一刹那,何永波顶开了佐佐木的攻击,佐佐木趁机挺身而上,右拳成了右肘,“砰”地由下而上,顶撞在何永波下颚上。   何永波的下颚立时就像西瓜一般地裂了,血液也像西瓜肉一般溅出来。李中生大叫:“停止”时,何永波鸣咽了一声,捂嘴跌退。   这一下子惊变,连李中生都呆住了。自由搏击中,击中本就该收手,所谓“点到为止”更何况是一个教练对上个初学的!但佐佐木竟下了杀手!   就在这惊愕的刹那间,佐佐木向前一俯,“霍”地踢出了一记后踢,“啪”地踢中了背后的姜清晓,他在呆如木鸡之中受此一击,弯腰抚腹倒地。   这一下大家都呆住了。李中生首先恢复了镇定,他示意那几个白带学员把两个受伤的水红带学员都救了回去。这时佐佐木向冈田荣一等鞠了个躬,冈田荣一不住点头,彷佛他的弟子已教导了我们什么似的:哪!这才是空手道,一击必杀!   李中生向佐佐木大步走去。唐秋山总教练忽然站起来,勉强在沉默难堪中堆起笑容:   “刚才的较量已经过去了。”然后转头向冈田荣一说了几句日语,冈田荣一点点头,嘴角牵了牵,挺了挺胸、彷佛更显出他至高无尚的地位。唐总教练又向我们说:“佐佐木好功夫,我们大家来拍拍手。”   除了几个不知就里的白带学员,和受日本人的气已惯了的“老教练”们之外,再也没有其他的掌声。这稀稀落落的几下掌声、唐总教练也知道人心沸腾,当下道:   “李教练,考试继续。”   我们咬牙切齿的看着佐佐木回到座上,看他掠了掠额上垂下来的头发,一面不屑的样子,对冈田久米摊了摊手,然后把姆指倒垂下来,向着我们,两人哈哈笑了起来。冈田荣一也不阻拦。他们是来干什么的!吃我们的饭,用我们的机票,来侮辱我们!我握紧了拳头。   所幸接下去的棕带升级自由搏击,那些日本人就再也没有出过手。最后一项是“气功”。凡是棕三以上的,都要考空手道的“三战气功”。少林南派有“三展拳”,北派有“三箭拳”,日本空手道的“三战拳”,更配合了“三战小马步”,一运起气来,全身肌肉坚硬如铁,功力高的,一棍打下去,棍子断裂,肌肉无伤。就算是铁棍子,用力击下去,也会弯掉。捱拳头更不算怎么一回事了。就算以我这样的功力,左右共六块瓦打在我运气的时候,我也可以把它激碎。空手道便是用这种气功来防身的。棕三以上的学员,必须要能正确运气,而且要能受击不倒。受击的几处是丹田、小腹、胸肌、肩肌、胁肌,到黑带以上,才要捱受棍击,及其他各要穴的攻击。   我们棕三考棕二的,只有两人,棕二考棕一的唯有一人。我是棕一的,我没有参加黑带和段的考试。这两个棕三的运起气来,全场都充溢着他们吐纳的声音。李中生走上前去击了几拳,他们都能捱受得住,李中生正想叫他们退下的时候,只听台上又一阵窃语,李中生一皱浓眉,唐总教练的声音又响起了:   “李教练,这位冈田副会长的公子,冈田久米四段,也想来试试我们学员的气功。”   那两位棕三的一听,顿时吓得变了脸色。老二想站起来,我按住了他,悄声说:“他是副会长的儿子。”老二怒道:“又怎样?”我说:“他比那个佐佐木顺眼,看他怎样下手。”   那冈田久米约二十来岁年纪,眯着眼睛步下台来,那两个棕三的学员慌忙全力运气。冈田久米依旧是眯着眼睛,看了看两人,忽然一矮身,己抢入左边那个的胸腹间,一记兜拳就把这学员打得像虾米一般弯下身去,张开嘴拼命想叫些什么,但淌下来的只有沫液,没有声音。好重的一拳!我有些佩服起他来。久米一转身,一个直拳“啪”地打在右边那位学员的胸肌上。不料这位学员牛高马大,对气功曾下过苦功,这一拳下来,他居然撑住了。久米一愣,这学员马上运气纳丹田,再吐气出来(依照三战气功练法,被击中之后,应立时吐气出去,才不致受内伤;而攻击者也得等对方再气聚丹田,方可再击。)   正在他将吸未吸,将吐未吐的刹那,久米忽然一个擂手,“碰”地击在他的胸瞠上!   这学员的脸色,突然红得像打翻了蕃茄酱。叫了半声,便叫不下去,而是倒了下去,一下子昏眩过去。这一下我真是忍无可忍!久米也可能知道他自己过份了一些,匆忙鞠了一个躬,便回到台上去。剩下一个棕二考棕一的,恐惧至极。那佐佐木又走了下来。这棕二学员侧过半片脸,一脸哀求的神色,向李中生凄唤道:   “教练,我不要考了。”   ——妈的!难道叫我们这些中华民国的子民站着给你打,给你来出风头不成!我正想一跃而起,不料半空一声雷鸣,老二已连翻三个斛斗,落身场外指着佐佐木大吼道:   “这就是你们狗屁武士道精神!”        口       口       口   一下全场震住了。   场里静得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佐佐木微带惊讶的目光,逗留在老二的黑带上,然后完全不屑的样子,向老二说了几句日本话。   老二皱了皱浓眉,正待发作,李中生悄声道:“他问你知道他有几段?”   老二吼道:“我管他有几段!”   我在场外大叫一声:“老二有种!”   我这一叫,佐佐木的脸色煞白,一脸杀气!   台上的冈田荣一忽然向唐总数练嘀咕了几句,唐秋山道:   “李教练。”   李中生应道:“是。”   “副会长冈田先生要他弟子和黄助教交手,由你主判。”   李中生道:“好。”   老二冷笑道:“打就打,有什么——”   我大叫:“小心!”    佐佐木却先闪电般冲了上来,一上来就是一拳!        口       口       口   空手道比试之前必须要先整衣、鞠躬、预备、姿势,裁判说“开始”,方能攻击。   佐佐木事先一点徵兆也没有,猝然出拳。   拳已离老二下颔才一寸不到,老二急退!   这一退,佐佐木的步法急进,老二急退,佐佐木猛进,瞬间已从道馆中追出了十七八尺,退到道场边沿,但佐佐木拳头离老二下颌仍是一寸不到!   老二脚踏一空,立时大仰身,正是国术中的“铁板桥”,佐佐木一拳,便自他脸上掠过!   “铁板桥”是“醉八仙门”中必修之技,练这功夫的人必定要腰力很好才可以。佐佐木一拳击空,倒是一呆。看见老二一仰身下弯,以为机不可失,立时易拳为掌,四指贯手,直插下去!   但是他忘了,他会经怔了一怔。   佐佐木虽然防守森严,没有破绽,但在一怔之间,已露了破绽。   老二身虽弯了下去,左足却抬了起来,疾踢出去!   他踢的是佐佐木的小腹!   佐佐木慌忙用左手一拍!   佐佐木的防守果然很密!   可是他应付老二的腿时,右手的攻势自然一慢。   就在这一慢之间,老二的身子就像弹簧一般的弹了起来,左手格住了一插,一拳就击中佐佐木的腋窝。   佐佐木忽然软颓了下去。腋窝是人身要穴之一。老二藉弹起之势,这一举擂进去,足可以使佐佐木身心麻痹大半天。   老二击倒佐佐木。        口       口       口   大家都在叫好,全扬都在叫好。   我高兴得擂榻榻米。可是“老教练”群里忽然飞出一人,矮小、精悍,正是今天与我冲突,掴我耳光,与老二差点没打起来的那个人。   我知道大家都叫他做“乌鸦”。他笑起来是这种声音。   老二冷笑道:“你来干什么?”   “乌鸦”道:“你得罪来客,我来教训你!”   唐总教练不断的翻译给那冈田荣一听,冈田点了点头,“乌鸦”回首望去。望见台上的人鼓励的神色,更是得意。老二怒道:   “好!你找死怨不得我!”回首道:“李兄,你裁判吧!”   李中生忧虑地点了点头,道:“预备。”两人扎好了马步,李中生又喝道:   “开始!”        口       口       口   “乌鸦”没有动。   老二也没有动。   “乌鸦”仍没有动。   老二更没动。   我们看的人却动了,黄豆大的汗珠往脖子里淌。这样的天气真闷死人。   李中生不安地挪动着。   突然,“乌鸦”动了!   老二也动了!        口       口       口   “乌鸦”一动,老二就更先动!   “敌不动,我不动;   敌一动,我先动。”   “乌鸦”一动,老二横扫他的内小腿!   “乌鸦”冲近,等于送上腿去捱这一扫!   “乌鸦”“呀”了一声,仰天跌倒!   老二一拳打下去,本可打胸,不忍下手,改而打腹,“乌鸦”便抱住了肚子,迳自在那儿眼泪鼻涕齐出!   只一招,老二便胜了!   我觉得混身热辣辣了起来,为这朋友,而感到光荣。   老二站在那儿,正像天神一样。   可是又跳出一人,半空“哇”地怪叫一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身裁也比较高大,双目炯炯有神,望着老二。   这人是这些“老教练”们的头头,这干人中,只有这人拿了两段。   他外号叫“狮子”。对阵时,真有狮子的威猛。   老二冷冷地道:“你也要捱揍?”   “狮子”呵呵笑道:“你揍得了我?”   老二还是重复那句话:“你要为日本人捱揍?”   “狮子”盯住老二全身道:“老子高兴!”   老二猛吼道:“那我就揍你!”        口       口       口   老二突然猛冲过去,这和他对付“乌鸦”的以静制动的方式,完全不同。   他如一头怒虎般扑了过去,就是一拳!   “狮子”避不及老二的猛扑,反手也是一拳!   “砰砰”!两人胸前同时中拳!   老二一幌身,“狮子”退了一步,老二再大吼一声,又击出一拳!   “狮子”既避不及,也还了一拳!   “砰砰!”两人同时脸部中拳,脸上都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老二大叫一声,当胸又是一拳!   “狮子”怪叫一声,也是一拳!   “砰砰!”这一拳交换后,“狮子”的脸色就煞白了起来!   老二吐气杨声,又是一拳!   “狮子”心魄俱裂,闪身急退!   他这一退,气势全失,就在这一刹那,他避得过老二的拳头,却避不过拳头后随起的一脚侧踢!   侧踢打在他左太阳穴上,“狮子”倒飞出去,右身撞在墙上,软弱下地的时候已像个布袋。   台上的冈田久米忽然清啸一声,一个斛斗,足足翻了七尺远,已落在老二身前。   老二返身过去,一抹鼻血,大笑道:“你也来送死!好极!”        口       口       口   李中生沉声道:“黄兄,久战不是办法。”   老二冷笑道:“我还收拾得了他。”   冈田久米一耸肩,已抢入老二的中门!   老二急退,但已着了久米的一记前踢!   老二中腿,反转,趁机回旋踢!   久米一矮身,老二腿自他头上划过;久米一蹲一跃,在老二身形未落定之前,已一拳猛击老二人中穴!   我看得细切,只见久米用的是凤眼拳(就是握成拳状,以中指凸出击。),打的又是“人中穴”,一旦捱上,不死也重伤,不禁失声欲呼。   好个老二,右手及时抓中久米的拳头。   我正在要大叫“好”字,但突然场中又起了大变!        口       口       口   久米的左手一震、竟亮出一样亮晶晶的东西!   这东西闪电般插入老二右胁之中!   我才叫得出声:“浪人叉!”   久米的右手又一震,又闪出了一条亮闪闪的东西。“吭”地刺入老二左臂!   老二惨叫松手,久米一记前踢,踢中老二前额,老二叫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全身痉挛了起来。   久米上前再刺!   忽然横空一条长棍拦在久米身前!   久米一看,只见是李中生,呼呼呼地舞了三道棍花,十足是少林派棍法的架式。   我扑过去,把老二抢了过来,只见他痛得咬紧了牙龈,犹自骂道:“那龟儿子,竟动家伙……。”        口       口       口   李中生侧身向着久米。   久米望向荣一。荣一望向唐秋山。唐秋山变色而立:“李教练,你不要考三段了吗?这些人岂是得罪得了的!   李中生持棍而立,一字一句地迸了出来:“我平生只守一样规矩,就是道场上的规矩!”然后指着久米:“这些规矩是他们日本人创出来的,他们自己一手坏了,我也要向他讨个公道回来!”   唐秋山强笑:“这只不过是一场误会。”   李中生悍然道:“他不该在我主判之下施暗算,动家伙!”   唐秋山怒道:“李中生,你又何必这样食古不化!”   李中生冷笑一声:“唐老师,你的六段,大可在台湾考,既省钱,又方便,用不着受人的气!”   唐秋山的脸色变了好几次,冈田荣一看着看着忽然大声说了几句日本话。久米一幌双手,浪人叉化成千百点寒芒,直投向李中生!        口       口       口   李中生的棍法横扫,拦住了久米的攻势!   李中生的腕力很大,扫的又是死角,可是久米的浪人叉居然还守得住。   李中生的棍法又是一变,变成打落,每棍迎头击下,久米招架得很是吃力。   可是久米毕竟身法极快,双叉一架,闪电般已冲入李中生的中门,抬腿一记闪电前踢!   久米的前踢又快又准,这一招正是使老二刚才失了先手的绝招!   好个李中生,身一侧,久米的前踢,只踢在他的右肘上,而他的侧踢,却“砰”地撞中了久米的胸口——   久米退了七八步,脸色白得像纸一般。   侧身侧踢,正是进身前踢的克招!        口       口       口   李中生的棍法又变了,变成用圈拖的回力。这本来是少林起手棍法。少林弟子学棍之前,先得在厨房搅大锅的稀饭,搅上一年,臂力、腕力、圈力、回力、都到了家,才正式学习棍法。   李中生的棍法虽没下那么多苦功,但他用棍尖绕着碗底圆周使劲而转,也练了半年,打破了三百多只碗,可是练到现在,已经准确得可以点着杯底转,而不与杯子碰击任何一下。   这一轮圈法,久米的双叉被带得如狂风中的飘絮,险象环生。久米的浪人叉是短打兵器,李中生的棍是长距兵器,这样打起来,久米必定吃亏,所以久米才冲进去前踢,不料李中生的侧踢刚好是他的克星。   李中生的棍法又是一变,变成用点式的。久米防守不下,“噗噗”被点了几下,头肿额青。李中生猛地一声大喝,久米以为他又要迎头击下,忙施双叉交叉上挡。   不料李中生双手一拗,“咯啪”一声,木棍中断,李中生双手双棍,急劈中门,“啪啪”二声,久米双胁各捱一棍,痛得连叉也丢了,抓住和服,头贴着膝,扯着自己的头发,也制不住那胁骨击断之痛。   冈田荣一像一支箭一般,也没看他怎么动,已标了出来,扶起了久米,替他按揉。那久米呻吟着用日木话骂着。唐秋山却脸色铁青,一步一步的走了下来。   李中生向唐秋山鞠了一个躬道:“对不起,老师。”   唐秋山停了下来,冷冷地道:“李中生,原来你也学得一手好中国棍法啊。”   李中生笑笑,没有作声。唐秋山忽然厉声道:“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作对!”   李中生一抬头,精芒四射,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出手狠辣的人,也这么英挺过:“老师,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李中生。中国人生的。李中生!”   “好!”唐秋山咆哮道:“你 *** 是中国人生的!”说完就出击!        口       口       口   李中生招架了几招,本可以反攻的,却没反攻。唐秋山原是他的老师,听说他的武功,百分之八十是唐秋山替他扎好根基的。   李中生虽然不反攻,唐秋山的攻势却更狠了,这时侯我才知道李中生的功夫有多好,他闪躲腾挪,唐秋山就是打不着他。   可是唐秋山一声吼,一记手刀就劈了下去。   李中生一个上段一挡,突然之间,一脸痛苦之色。        口       口       口   我忽然记起了,唐秋山是国内唯一可以用手刀劈断十根同时困着的甘蔗的人。   李中生的手臂就是唐秋山的甘蔗。   李中生惨叫,右手一滞,唐秋山的手刀易劈为抓,虎爪抓住李中生的内腕,一转反拗,李中生被制前俯,唐秋山右手又一记手刀——   砍在李中生的关节上。   我敢说李中生的惨叫声,半里外都可以听得到。而且还夹着一声关节断裂声。   我猛站起,可是人影一闪,一人比我还快,冲入场内!   郭哑子郭静!   郭静终于出手了!        口       口       口   就在这一刹那,李中生不知已中了多少拳,多少脚,眼角、下唇、右额都在出血,唐秋山下手可一点也没留情。   我抢到了李中生,他混身都软了。郭静则面对唐秋山。   那些学员们欢悦的大叫道:   “郭教练出手了!郭教练出手了!”   唐秋山盯着郭静,道:“你是日本人教的,今天你出手干吗?”   郭静没有出声,缓缓的,用手,指了指后面的冈田荣一等,用脚一踢,然后指向大门,便没有再动了。   唐秋山怒极反笑道:“好,好,看你又好得过那中国人生的龟儿子多少!”   他的人看来没有动,脚却动了,一脚就踢郭静的下阴!   毒招!        口       口       口   可是郭静却似闪电一般地捞住了他的脚。   他捞脚的时候,是前趋立,也就是说他这一捞,还包括了转腰,迫膝、侧受等动作,都在一刹那间完成。   他的手成倒鹤嘴形,正是北派勾弹腿拳中的“一串钱”,据说这一招用得快时,掌心放了一叠铜板,手一转反鹤形,钱还直立不倒。是为“一串钱”。   可是唐秋山虽一脚被捞,另一只脚却凌空踢出!   唐秋山是五段。考黑带五段的人都必要过这一关——两人拿木板三寸厚,各站一方,考者要双脚双方,同时横一字凌空踢出,击碎木板。这一记,唐秋山绝不含糊。   可是郭静一张手,却用胁下硬受一击,用内臂与侧胁,硬生生扣住了唐秋山的这一只腿!   这一来,唐秋山变成了一脚被扣,一脚被夹,郭静又十分高大,唐秋山挺在半空,落不下来。   唐秋山大叫一声,居然能半空以腰力挺起,左手双指直插郭静双目!   又是毒招!   郭静虽制住唐秋山双腿,但唐秋山这五段总教练并不是白搭的,他的武功还在佐佐木三段和冈田久米四段之上,居然临危不乱,猛施杀手!   好个郭静,就在唐秋山挺腰插指时,忽然双手重重一摔!   要是唐秋山不挺腰攻击,至少可以手肩先着地,用柔道的拍地而起法,便可消去大部份落地之力;可是偏偏唐秋山又全神在挺腰攻击,这一捧甩,翻身已不及,“砰”地腰背撞地,我们清楚地看见,唐秋山的五官都痛得挤在一起!   可是唐秋山立刻又跃了起来!   他一跃起来,一个转踢就飞了出去!   但是郭静也是一个转踢!   “啪啪!”二人颊部各中一脚,郭静幌了幌,可是唐秋山却斜飞了出去。   我立时记起,郭静刚才教那棕三的学员转踢时的门道,那霍霍有声的急踢。要是挨在平时,唐秋山的转踢绝不在他之下,可是因腰部跌伤,这一记转踢,当不如郭静了。我这才了解郭静为何要硬捱胁部一脚,再摔伤唐秋山腰背,然后才以脚换脚,各捱一招。先击溃唐秋山的腰劲,再设法制胜,这是极明智的打法。   唐秋山斜飞出去,撞在墙上,却立时弹了回来,横身一记“内手刀”!   唐秋山不愧为黑带五段,两度受重击,居然还可以掌握住主动的攻击。   唐秋山的手刀是最可怕的,我不禁失声欲呼,但我发觉我忽然失了音,不,是被一种声音所掩盖——郭哑子郭静的怒啸声!        口       口       口   郭静这一声怒喝,实在可怕的很,连令人掩耳的力量也没有,像急雷一般,闪电似的在你耳中擂了一响,让你呆立当堂,还要去听那隐隐的尾音。   这一声大喝,竟震住了唐秋山。   他是面对着唐秋山的,我们在九尺之外的人尚且被震如此,更何况是唐秋山。   唐秋山动作一滞,郭静便扣住他的手臂,捧起了他的内腿,像挑起重担般抬起他,身子一连打横转了十七八个转,再震天怒吼一声,把唐秋山扔了出去!   “砰”唐秋山撞在道馆的石灰墙上,落下来时,两只眼睛已只见白膜,可是仍挣扎起来,踉踉跄跄的冲向郭静。   他这个五段总教练的名头,是绝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坏在郭哑子的手里的。   郭静也没有办法。   他只有一条路可走。   击倒唐秋山。   唐秋山扑上来,他出拳,唐秋山居然还拨得开,可是一个跄踉,及时抓住了郭静的衣襟,郭静这时,又发出一声大吼。   这惊天动地的吼叫,就贴着唐秋山的耳边发出的,就算我们有心理准备而又离得这么远的,尚且抵受不了这吼声的压力,唐秋山抓住郭静衣襟的手,不禁一凝。   郭静的膝就在这时顶在唐秋山的左胸上。   我们听得“咯勒”一声,唐秋山按着胸口,口吐白沫,慢慢的坐了下去,然后再站起来,一幌,再幌,终于“砰”地倒了,晕了过去。        口       口       口   道场里都没有声音。   每一个人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家都被刚才的那几番龙争虎斗所震住了。   我也好生兴奋,老二以黑带初段的身份连赢初段的“乌鸦”,二段的“狮子”,以至二段的佐佐木,李中生以二段的身份,居然击败四段的冈田久米,郭静更以二段的带级,击败五段的总教练唐秋山,使我感觉到我腰间这一条棕带一级,也可以亮相,做出点作为来。另外我隐隐约约的感觉到,这是空手道独立自强的一战,不再受人欺侮,尤其是这几个出战的,都是学过一些国术的空手道子弟,更有另一种更深的涵意。   这时我看见冈田荣一慢慢地走了下来、冷静而镇定地看着郭静,长期的日本空手道训练,已使他看什么都如一块移动的石头,随时一掌被他劈得稀烂!我注意到他已卸下了黑裙,露出了道袍,他的腰带红白相间,神道自然流黑带七段!   他望着郭静,就像望着一具死尸一般,一开口,居然是中国话:   “你的佛门狮子吼,练得不错。”   佛门狮子吼!据说这是峨嵋派高僧于金顶,每日清晨对那口古钟大吼,钟声传音,乃是以音慑人的绝技,后来禅宗称之为“狮子吼”,犹如冷水浇背,蓦然一惊之效,这种武技只听人说过,没料郭静居然怀此绝技。我想起他在天字第一号牛肉面店中听我们论国术时,一脸激动的神情。   郭静那两声“狮子吼”,几乎也等于唤醒了我的民族自尊,作为文人和武人夹缝中的我,在此刻,像浪潮,第一阵卷土而去,第二阵务必要比前浪更高,更要激起千堆雪!   现在大家都噤声不动。日本神道自然流的副会长冈田荣一七段!这个名声决非等闲。而我注意到郭静的右颊,青黑了一片,他的鼻嘴,都有一丝血丝,他曾捱受唐秋山一记前踢,在左胸侧,又捱了一记转踢在脸部,不管他是铁打的,捱了这两下,绝不会好过到那里去的。   郭静还是没有说话。他慢慢地沈马桥手,冈田荣一道:“哦,原来是洪派弟子。”   原来南粤的拳脚,有五大名家,即是洪刘蔡李莫,就是洪熙官、刘三昭、蔡九仪、李锦纶、莫清娇等五人,五人之中,又以洪熙官名气最大。别的不说,单是他的马步,外号“落地生根”,一旦扎稳,别说单人匹马踢他难动分毫,就算十多名壮汉用绳子去拖他,他也不会动一动。冈田荣一一见郭静沈马,便看出他练的是洪家拳,这份眼力和见识,也确是惊人。   郭静一沈马,冈田荣一立时换马成一虚一实,前吊后屈,宛若一只欲扑噬鼠的怒猫,我看过多少人采用这“猫足立”,可是冈田荣一这一下架势,却是其他所有的人所摆不出的:动可制人,静可迫人。   郭静的沈实与冈田副会长的轻灵,刚好成了一对比。郭静大概长我四、五岁,而冈田却是近五十岁的人了,短小精悍,脸红如醉酒,双目的神采,像可以射穿一切障碍物。我不禁暗地里为郭静耽心了起来。   郭静一直盯着冈田荣一那无瑕可袭的“猫足立”,忽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喝——   就在这时,冈田荣一的前踢忽然闪电般的一踢——如果郭静在此时冲了过来,一定会捱他这一踢的。   不料郭静只是发出一声翻天盖地的大喝,人却没有冲近,等冈田荣一一脚踢空,却马上像猫儿一般就地一滚,郭静的飞侧踢就凌空擦过。而冈田荣一马上起来,郭静一落地,荣一已在其后,郭静立时打出一记“后踢”!   这一记“后踢”,中国拳谱之中又名“虎尾脚”,令人防不胜防。冈田荣一却是一拨就拨过了。   郭静立时回过身来,可是恰好这时冈田荣一踢出一记“前踢”!   “噗”!这一脚踢中郭静的小腹。   郭静异常高大,可是冈田荣一出的脚大都是中、下门,使郭静十分不好对付。据说世界空手道大赛时,日人与洋人对叠,因体格太过悬殊,日人都采用“猫足立”,专攻中下门,使洋人无法应付。   郭静吐气扬声,硬受一拳,正待反击,“噗”地一声,肚子又捱了一脚。   原来冈田荣一的踢并不需收回去再反击,可以连踢数脚,郭静就这样捱了两下!   同时第三下也踢到了,郭静竟不知闪避,“啪”又捱了一下;可是我们也立时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的“一串钱”,迅不及防地捞住了冈田荣一的腿!   这一下,眼看冈田荣一一足被制,我们忍不住要叫好,可是冈田荣一像脱弦之矢一般,前射了过去,在郭静还未来得及把他的腿抬高拍出去之前、他已一拳“抛击”擂在郭静的右太阳穴上。   这下才真正够郭静受不了。好个郭静,居然还能一声大喝,把冈田荣一的腿一提,推甩了出去!   冈田飞落七尺之外,半空一个翻身,居然像猫一般,轻盈落地。   冈田荣一甫落地面,立时像豹子一般冲向郭静:冈田荣一动作之迅速,是我平生仅见,就算是年青小伙子,只怕也没他的活力与魄力!   冈田荣一一旦冲近,郭静马上感受到这压力,但他已受伤,无法突破,只好用“金钱剪手”封锁,不料就在这一刹那间,冈田荣一冲近忽然蹲低,一脚低侧踢就切在郭静的脚胫骨上。   郭静大叫,另一脚一踢,冈田荣一却即时蹲身,一记沉肘,敲在这一脚的膝盖上,上撞之力再记上下沉之力,我们只听到郭静的惊心动魄的惨呼。   而就在这时,冈田荣一一低首,一拳踢在郭静的胫骨被切中的足趾上。   郭静痛得蹲下身去,就在这连受几下创伤中,冈田荣一已破去郭静的“三战马步”,(“三战马步”施长时,功力高者全身肌肉坚硬如铁,而且双腿齐夹,下阴无法攻入)就在郭静双腿一分时,冈田荣一抬虎爪腕掌,向上托去!   这一下郭静若被打中,那就死定了。我们都失声而呼。好个郭静,居然及时抓住冈田荣一的托掌,另一手迎脸就是一拳!   “砰”了这一击,正好打在冈田荣一的脸部上!   冈田荣一怪叫一声,被打得一幌,却趁机倒卧地上,双腿一撑,“砰砰”踢中郭静的脸部!   这两脚一中,郭静几乎已丧失所有的战斗力了,可是冈田荣一的脚仍不放过他,已交剪在他脖子上。   这一下子,所有的热血都向上冲,我站了起来。我只是棕带一级。可是,朋友都出手了,我怎能不出手。冈田容一是七段。但是,今天是我们生死存亡的日子,彷佛我们这场打闹,代表着技艺以外更深的愤怒。   说时迟,那时快,冈田荣一双脚对剪,郭静为之窒息,但他的武功毕竟是非同小可,居然趁势一曲头栽下去,“哟”地用前额撞在冈田荣一的脸上!   冈田荣一惨叫一声,松开双脚,两人同时爬了起来。郭静摇摆不已,冈田荣一却一脸披血。   郭静是我们当中,唯一练过“铁头功”的人,他一撞可以撞碎十块洋瓦,这一下撞在冈田荣一的脸上,由上而下,只怕是冈田荣一出道以来受击最重的一次。   冈田荣一脸部二度受创,可是郭静伤得更重,双脚都站不住了,脸部也被踢肿了起来。我知道我只能出手了。可是我才棕带一级,对方是黑带七段。就在一迟疑间,郭静和冈田荣一又交手了。   然后我很快的看见郭静倒了下去。冈田荣一马上蹲下来,对准郭静的心窝就是一拳!   已容不得我迟疑,郭静要是中了这一拳,只怕不死也重伤;我已顾不了那么多,“蛙”地一声就一记“双飞侧踢”过去,冈田荣一不及闪避,唯有把身一侧,“砰”,我踢中他的左肩,他翻飞了出去。   这一下我是用尽全力。我自信虽只有棕一的带级,可是我的中国武功的底子,却不仅此而已。冈田荣一用侧身捱受了我这一下,居然又立刻爬了起来,丑,面对着我:又是一个攻守皆宜的“猫足立”姿态!   我破不了!可是我不管了!我脑海里有两件事飞掠而过,而且特别显明;一是李中生今天在面店里说的话:上次的东南亚空手道大赛,结果是棕二的嬴五段的,得了冠军。二是郭静曾示范过的:对付前踢极好的人,要用威力奇强的侧踢攻击;对付“猫足立”无瑕可袭的人,要用“后倚立”前进而击溃之!   好!那就拼吧!郭静倒了,李中生负伤,老二晕眩,馆里除那几个不敢动手的“老教练”外,只有我的带级最高的了!我不能眼看中国人丢这个脸!   我怪叫一声冲过去,听到两旁学员们打气的吼叫,像浪花一样的涌过来。我冲到冈田荣一的面前,看见他稳如泰山,心中一慌,竟忘了出击。他闪电般抓住我左右衣襟!   我猛地记起,冈田荣一,是神道自然空手道黑带七段,同时也是起倒流柔道三段,合气道初段。他一抓住我,两只手便如铁箍一般,我怎么挣都挣不动。   然后他的脚便斜斜地摔过来了,我知道这一下正是柔道的“浮腰摔”!   我怎么摆也摆不脱他的掌握,我惊慌之余,一低首,向他的手腕,张口就咬——   他怪叫一声,连忙松了手,摇动不已,眼泪都痛得流了出来;我一旦得脱,与冈田荣一已贴身而立,我一个横肘,立时顶了出去!   家父教我练“罗汉拳”,也教我练“霸王肘”,“霸王肘”的练法,是以双肘伏地挺身,由每次五十下增进到每次五百下,由草地转到碎石地,“霸王肘”便算是练成了。一肘下去,钉子也可以打下木板里去,我虽没有这种功力,但也苦修过三个月,打断两寸厚木板两块是不成问题的。   这一肘就打在冈田荣一的右胁上!   冈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拼晕了头,知道若不乘胜追击,冈田荣一一旦恢复过来,那时我就绝不是其对手了。   所以我一膝就向他腹部顶过去,双手向他的背部一压,这一抬上下夹击。外国拳师叫“三文治”,中国拳师叫“三合板”,一旦击中,杀伤力是十分强大的!   可是好个冈田!他在伤痛中,居然也一抬膝,与我的膝部“喀喇”一声碰在一齐,双手反剪,竟已扣住我的双手。   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时,我从来没有那么刺痛过——至少有一百根一千根银针,同时扎了进骨头里去那么痛——我不知我的膝盖骨是不是撞碎了,我撞到的简直是一块铁条,可是我敢肯定冈田荣一也不好受,他的腿虽硬,但是我撞上去,他是被撞者,他的伤也绝不会比我轻。   可是我的手却被反剪。这是“合气道”的招式,我破不了。他在我的身后,我听见学员们都在惶急惊呼,我可以断定冈田荣一已施了杀手,可是我却无法抵挡——   我在惶恐之下,猛心生一计,一抬腿,一脚用尽吃奶全力踩踏下去,踩正后面冈田荣一的脚趾上!   冈田荣一的狂吼简直是一千根爆炸同时在我耳边炸开——我敢打赌他也练过“狮于吼”——所幸他没有趁这时候出袭,反而松了手。我在晕晕眩眩中回了身,看见三四个冈田,我的脑子里轰轰响,反正也打不了那么多个。我一脚“横扫千军”就扫那“三、四个”冈田的下盘!   “砰”!我像扫着了什么,自己拌倒了一大跤,再起来时,脑袋才醒了醒,看见冈田也正在爬起来。   我心中庆幸刚才那一下毕竟扫着了他,一面却立时扑了过去,一拳“黑虎偷心”,冈田荣一临危不乱,人仍站“猫足立”,但架式已不再是那末完美无瑕——   而是有瑕可击!   我立时袭袭!        口       口       口   我用气势无匹的“后倚立”迫近。   冈田荣一的站姿果然被我所摧毁。   他并没等我攻击,而是先发动攻击,来掩饰他的虚弱。   我一连闪躲过他的中段、下段正拳两次攻击,他双肩一耸,又是一记前踢!   但我早有防备,一侧身,就是狠命的一记侧踢!   侧踢的脚势比前踢长!可是他的前踢仍穿过我大腿,穿过我右肘,“蹼”地踢入我的右胁!   我当时的感觉就如一枚钢钉,凿进胁骨里去了;可是我的侧踢,也“砰”地打中他的胸口!   他向后倒飞,“澎”地背撞在墙上,“哇”地吐了一口血,我冲上前,他脸呈紫金,摇首挣扎道:   “你赢了,我,我败了…”   我看着他,不禁深深地向他鞠了一个躬。他毕竟是我们的副总会长七段,武功气度,都是非凡的。   我侧脸过去看见地上的道袍,心中很是庆幸,要不是刚才脱下道袍时刚好盖住他的视线,只伯现在倒下的是我而不是他。我也看见学员们兴高彩烈的欢呼起来,以足捶地,喜而忘形地叫道:   “我们打胜了,我们打胜了!”   我点点头,正想制止他们不要太过炫耀,忽见姜清晓张大了口,脸容极其惊恐的看着我背后,却叫不出一个字来。我本能地向前一冲,“啪”地一声,一物击中我的背项,我痛得似袋鼠一般地弹跳了起来!   我猛回身,“噗”,胸部被一物闪电般插入,我又捱了一记,痛得全身痉挛,才看见出手的人是狞笑着的冈田荣一,手持双节棍,一步一步的向我迫进。   我着了他一踢两棍,全身的功力,像被打散了似的,而他手持双节棍,我痛得弯腰抚着胸腹,实在无法招架,因为我上身赤裸,我抚腹时便触及我的棕一腰带。   冈田荣一大喝一声,双节棍自上挂下,我就在胸门大开的刹那,忽然把手中带子“霍”地抽打出去!   “啪”,带鞭击在他的眼晴上!他做梦也想不到我怎么会手上有武器。詹兄常偷看他师叔的丈二长鞭,而我的鞭法就是跟他学的。学得不好,可是猝然施出,鞭击在脸,也够冈田荣一痛不欲生的了。   冈田荣一狂吼一声,以手掩脸,我强提真气,举身而起,全力一击:全身跃起,一拳背拳,自上而下向他的微秃的脑门敲下去!……后来我知道这一下的后果是:冈田荣一回到日本后,与人动手过激时,脑门会剧痛异常,使他最后丧失了神道自然流副会长的资格。我知道这对于一个老人来说,也许过于残忍;但对于一个有名望的武术家来说,他这次所受到的惩诫是罪有应得的。我没有后悔打这一场仗,包括这一拳“泰山压顶”!        口       口       口   第二天我们带着跌打医生给我们包扎的伤口大小十余处,四个人彼此相互扶持的来到“天字第一号”牛肉面店。老板和老板娘都不在,倒是异常的围了一大堆人,还有几个警察。一直到最后,我们看见地上有一滩赭褐色的血浆时,我们的虔语就转而成为惊疑:   “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你来吃面是吗?以后还是不必来了。”   “为什么?”   “这儿的老板被人刺死了……”   “怎么会!……”   “唉呀,怎么不会。据说昨天这老板管了某帮区的一群流氓一桩闲事,赶走了他们。今个儿大清早,他们假装成吃面的,后面就抗他一刀,……几个人拿武士刀,索性连老板娘也砍了哪,就是这个样子了,惨哇……”   “呃……”   “所以我说呀,年青人,这个年头呀,还是闲事少管的好。”   ……   我们走出牛肉面店,回首望去,已不见了那面对来往喧嚣车辆的神色木然的老板娘,我们忍不住看看挂在梁上的招牌,因为年岁久,烟火薰多了,整个“天字第一号”的金漆都模糊了,菸黄了,尤其是那“一字”,因为笔划少,根本就分不出来有没有字,只剩下“牛肉面店”几个字,因离炉火较远,还是可以分辨得出来,跟别家的牛肉面店的招牌没什么两样,褪色的招牌底下,我们发现我们暗自冒汗的手,是如此地紧紧牵扶着,不放弃地支持着彼此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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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线拳 -------------------------------------------------------------------------------- ——今之侠者之三   一九七三年的初夏,纽约市的街道上,走着一个中国老人。他无意问看到,在平滑的沥青道里,有一柄袖珍式模型的中国大刀。这虽然是一柄玩具刀,可是让他深邃地震住了。一九三七年,日军入侵,南京大劫,血腥金陵,昔日繁华,一夜成空,三十万人大屠杀,生缚活埋,还举行杀人比赛,用武士刀屠杀手无寸铁的人民,集体轮奸妇女。而他,就追随师父一门十七人,匿伏南京街巷,每人背上一柄大刀,砍不着敌人的头绝不回来!日暮黄昏,尸横遍地,他记得他们浑身浴血,倒提着刀坐在被烧光了的家园残垣上哭。他记得……那时狼烟冲天,暮霭苍茫,他面对着一堆烧焦的尸体,痛哭失声……他猛地一醒,只见纽约的车声仍嗤嗤地开驶过去,仿佛一切都在炎热中不经意起来。冷静得像一在面面铁板的高楼大厦,在夏天里毫不动容的矗立着。老人用力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他叹了一口气,在外漂流这些年,心中深切的想起了台湾来。他用手抬起了而且紧紧握住了那柄沾满泥尘的小刀。   程碧城老拳师一踏出松山机场,台北的盛夏便给他当头迎脸的一击,不仅让他目为之眩,而且让数小时前,一直待在冷气舱中的他,觉得一股闷气窒来:要不是他身体一直很硬朗,只怕真的当场便吐!程老先生面向着璀璨的台北午阳,心中是想自己真不如前了!记得十年前,嘿,九年前吧,那时候对初到香港,一出启德机场,香港国术总会列队相迎,怕没有百几十个人!哇哈,那时可真是风光,孟壁华一臂就揽住他说:“老程,这十几年没见,您在纽约可捞得风生水起呀!”他呵咳呵咳的说哪里哪里,大家就笑碍更响了……忽听陌生又带三分熟悉的声音叫他:“阿爸!”程碧城提着oo七手提箱,吃力的转过头去,一面叫住了那推动手推车在外增的机场服务员,便看见他小女儿程美圆。   程美圆有一张圆而中巧的嘴,还有一张圆而秀气的脸;她的手臂肩膊是浑圆的;窄窄的旗袍裙束着腰身,像一个袖珍的美人,让你有随时可以把她藏在口袋里,一种拥有珍物的感觉。然而鲜少人知道她曾是程老拳师这一门的佼佼者,她的桥手(就是内外双臂的封架缠扣的功夫)造诣很高,程碧城的另一位徒弟翁佳天曾在比试时用梅花枪法攻她,可是被她的双桥手缠住枪杆,其绵密程度使他连一枪也刺不出去,一直到她迫近身边,翁佳天弃枪已迟,终于被程美圆制住。在程氏一门中,真在桥手上得程碧城真传的,恐怕也只有她一人。“阿圆!”程碧城这一声呼唤,掺和了多少欣喜多少感叹。阿圆这么大了阿圆长得这么标致了。阿圆……记得呵,一九二九年,自己单身匹马,闯到南洋……一九四0年,搬到香港,一面教书,一面开国术馆……一九四八年哪,就到了美国,先生下了阿庆,再生了阿圆一……一九……一九六……一九六0的吧,那年自己在美国实在憋不住心里头的痒痒,把孩子们又带来了香港……五年过后,阿庆和妈妈去到美国,他却把阿圆送回台湾念中文学校,父女相依为命,呆了三四年,直到美国传来老妻病重,他又赴去美国,把阿圆交给廖师弟和几个弟子照料·一一·一晃又是一年了,老妻死了,台北更熟了,自己也老、老了。以前把阿圆送来宝岛时,才十几岁,一个爱动手动脚的黄毛丫头呀!现在……忽然又听得一声:“爸爸。您老人家好。”怎的又多出一个叫“爸爸”的来了,阿庆不是还在美国吗?程碧城看过去,只见程美圆身旁站了一个斯斯文文,戴金丝镶边眼镜的人,程碧城皱起了眉头,才看见这斯文人旁边还有一个留着平头憨笑着的人,穿短袖衣,身上还湿里巴答地淌着汗,一面恭恭敬敬甚至带几分诚惶诚恐地鞠了一个大躬,喊道:   “师父!您老人家好。”   程碧城几乎要把手上的行李大衣都丢开了,怔了一下才索性把东西都挂在左手上,右手一把抓住憨笑着的青年人,摇晃着道:“阿黄仔啊,都壮得像棵大树呵!”黄忠虽然也很高兴,可是先开口叫的那青年就有点笑不出了,黄忠也察觉出这一点来,所以忙说:   “师父,这位是秦先生,秦先生是……”   程碧城很兴奋地呵呵捶击着黄忠的肩膊:“还叫什么师父呀。现在不兴这个罗,看,机场人都要望着咱师徒勒!”   程美圆用子扯了扯程碧城的西装,嗔道,“阿爸,他就是秦先生,秦先生呀!”秦先生?什么秦先生不秦先生,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看样子就不是练功的料,年纪轻轻的就戴眼镜,是个书仔兵啦,练功夫是没有前途的了,这里又不是美国,干吗人一看样子就知道是冷暖气调出的样品,在写字台上坐歪了样。嘿,秦先生?秦先生!暖,阿圆的那个未婚夫,不就是姓秦的吗?难道……哎呀,自己真是糊涂!糊涂!   “阿爸,您忘啦?”   程美圆小心翼翼的问,秦重忙伸出手去,程碧城恍了一恍,才握住了他的手。   阿圆嗔道:“哎呀阿爸,人家一早就叫过您了,”   “没听清楚,没听清楚,近来不行啦,早二十年前,梵音寺外的落叶声我都听得到,现在,老了呀,秦生……秦先生学哪一派?”   秦重泱泱地把手缩了回来:“呃声道:“什么……派……”不由自主的望向程美圆。   程美圆立刻笑着抢道:“阿爸问你在哪儿做事。”秦重慌忙道。“哦,呢,我是在美国新闻处……”程碧城又笑呵呵的拍着黄忠的平头说:“还结实啊,没放下功夫,没放下功夫!”秦重转过脸去,召来了一部计程车,大家上了车后,秦重还是望向车外——灰冷的天空和林立的钢骨水泥大厦。   程碧城则忙着跟黄忠谈他对七十式铁线拳法的改革,老拳师始终没再看秦重一眼。车到半途,秦重就先下车了,对程碧城说了声:“失陪。”程碧城倒也没在意。秦重又向程美圆关照了一声:“我去美新处一趟,晚上不必等我。”程美圆颔了颔了首,车子又开动了,她眼还注视着跨过马路栏栅的丈大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寞怅惘。   程碧城老拳师一直到了丽水街,程美圆夫妇的住所,才记起“秦先生”来:“暖,秦……你那未婚夫怎么不见了呀?阿圆?”   程美圆红喷喷的面颊上掠过一阵阴影,但语音仍十分平淡地答道:“他上班去了。”   程碧城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有些忽略了秦重,当下问道:“秦先生是……是在什么部门做事?”   程美圆忽然向下做了一个鬼脸,她的小女儿本来正扯她衣袖要买冰激淋,倒给她唬走了:“美国新闻处。收集资料的。”   “哦——。”程碧城长长吁出了口气,“事情很忙啊?”   “很忙。”程美圆解释道:“现在还在上班。”   “周末不是工作半天吗?都过了两点。”岂料程碧城长期在美国,对这方面倒是很懂。   “他,他有应酬。”程美圆声音有点失常,“常常都有。”   程碧城倒是没有注意,呵呵笑道:“年轻人,忙一点,应该的,应该的,你可记得阿佳?那青年啊,又俊又勤真是块材料,真是块材料,现在他怎么了一一”   黄忠应道:“他从美国回来后,就到南港肥料厂工作去了。听说是主任。就是这样。”   “什么?”程碧城道:“肥料厂?他的铁线拳打得很好哩。那时上山下山,穿铁屐,掮水桶,上下五十趟,就他脸不红,气不喘,他轻功很好哩。”   黄忠竭力想把气氛弄好,所以说:“现在他研究土壤施肥,也要来回跑跑,算是学以致用。”   程碧城却没有笑,掩着头叹道:“什么学以致用,是大材小用,这孩子,这孩子,真不懂自珍前程一……”一脸倦容,一下子兴勃勃的心情,剩下都没一半了。   程美圆忍不住说:“阿爸,他升了主任,他们阖家还摆酒庆贺,在这时候,做主任好过当教头呵。”   程碧城却还喃喃他说:“阿圆,阿圆,你记得阿佳吗?他梅花枪使得捧,轻功跳得高,铁线拳打得好呵。”   阿佳,阿佳。程美圆心中不禁有一种迷惘的温柔,每当念着这个名字:翁佳天,翁佳天,她就有一丝少女的甜蜜,像春日里美丽的花轿,吹吹打打的走过市墟,扎辫子的小女孩子听了不知所以的那种陶然。   翁佳天是老拳师在香港时,收的少数几个得意门生之一。翁佳天梅花枪使得挺好,可以刺中飞行的苍蝇。每天在小山岗练轻功。腿劲和气力,穿着四五十斤重的铅铁屐子,提了两个底子椭圆锥型的铁桶,盛满了水,上下来回的跑着,既不可溅出一点水,而且又不可放下铁桶休息,一放就倾倒。开始时一共有十一个人一齐练这功夫,到后来只剩下黄忠、翁佳天,程培庆和彭青云四人练成。这一种功夫由于根基扎得深厚,一旦练成,不但轻功一跃丈余,而且腿力特别好,缠战时又够气,臂力也比别人强。练梅花枪就需要手劲,翁佳天练来更是得心应手,与彭青云的锁喉枪法刚好打成一对。这些都是那时扎好的根基。程美圆下的夺功就没那末浑厚,在劲道上就远不如她哥哥程培庆,在气力上也比不上翁佳天:程美圆看来和气福圆,可是性子很执拗好强,桥手练得十分灵巧润滑,加上程碧城所传授的一点,“泳春拳”的底子,程美圆的双桥手可算是程碧城武术馆中最优秀的。“泳春拳”本创自少林五枚师太,发扬来自严泳春女士,首步内敛,常踏“二字钳隶马”(近似空手道中之“三战马步”),是隶属于阴柔的拳术,最主要的攻守招式都发自桥手,桥手就是内外臂的攻守技术,像当年广州老拳师程华,他的桥手运起劲力来,可以任人用铁钳也钳不入。他练桥手,不但每天与树木粗于撞碰,而且每晨在五羊城将军庙门前碰石柱,把石柱也撞击得灰石剥落,才有这样的成就,可是这是硬功,另外一种较为阴柔灵活的练法是打桩:打桩又有“死桩”、“活桩”两种。“死桩”是仿少林寺的桩法,埋入土中,再加上土敏土泥,任打也下会移动,可以练刚劲;“活桩”是当年反清复明的志士所创,这些人多乔装成戏子,随“红船”到处演戏,其意是联络各方志士,因桩埋在船上,不免颠簸,所以练的是柔劲,后来在陆上也练“活桩”,便把桩上的几个打击点,扎上弹簧和橡皮,打起来便有反弹和回劲,程美圆练的桥手正是这一种。   程美圆看看自己的手,本来桥手练得好的人,腕骨和臂骨都不会特别突出,但有一层浑圆的硬肌布在手前臂上:可是,现在这一层肌肉都消失了,腕骨又重新露了出来。唉,当日之时自己的这一双桥手呵……程碧城又说:“阿黄仔,我这次来是想待在这儿。开一家国术馆,好好的安定下来,传授几个门徒;我流浪颠沛了大半生,现在阿庆已经成家立业了,阿圆也当妈妈了,我已没有后顾之忧,想物色几好的传人,承受我衣钵。”   黄忠搔搔平头,问:“师父为何不在美国开馆呢?我听说在美国开国术馆,学的人多,如果有洋人吹捧,可以出大名,可以赚大钱咧。”   “美国不好。”程碧城立时大摇其头,“有什么好。在外出名,不如在家乡,大陆又回不去,我就在……那一天,我就在纽约街头上想,要是大陆回得去就好啦,我可以跑遍大江南北,选几个出色的弟子……可是回不去哇,我又不是美国籍的。就算回得去,那儿又有谁能有闲心练武?!唉,锦衣夜行,锦衣夜行!在美国华人子弟去学空手、跆拳、西洋拳,学中国功大的反而是洋人……而且还随时遇上洋人挑战哪,这些洋人,哪里懂得中国传统是尊师重道的精神!……所以我宁愿跑回来。听说这几现在很流行‘功夫’,连李小龙也跑回来拍电影,听说很成名哇!”   黄忠讶然道:“听说培庆兄也在美国开馆,而且还相当有名气,师父怎么?”   程碧城“嘿”了一声:“要我去帮忙?!免谈。他把二十五年的苦练拿来教洋鬼子,替人家栽培些人才,我不干这种事!要干我回台湾干!在那儿教拳,连门派也要改哪,改成什么‘道’什么‘术’的,因为跆拳道,空气道、合气道、柔道、剑道、忍术、南拳道、截拳道都出了名,洋鬼子以为有一个‘道’字,便是了不得的功夫……才不管你中国门派一大堆‘八卦拳派’、‘六合拳派’、‘螳螂拳派’哪……所以很多武师也入乡随俗了,丢了自己的本名,加上个洋名:改了自己的派别,装上个什么‘道’的……”   美圆忍不住插口道:“阿爸,在这儿调练弟子,也不算很乐观,您……”程碧城说得过瘾起来了,比手划脚的说,“我看阿庆武馆的人呀……。”黄忠问:“是洋人还是……”,程碧城“赫”了一声:“十个有九个洋鬼,他们学功夫呀,像男人学绣花似的,一板一眼学到似模似样,偏偏貌合神离,怪里怪气,也气死人啦。咱家‘铁钱拳’是什么武功……他们牛高马大,一扎起马来,脚步都是浮的!居然还有一个洋人说,你们的功夫马步很奇怪,一定跟中国的卫生不发达有关,想必从厕所茅坑里练出来的,他说他们西洋拳的马步就不是这样。有一个洋人还说,他练中国拳,明知道是花招多多,却不受用,但他是为目前的时兴‘中国热’才练的,你说,这种‘番鬼’教来作甚?以前大陆上弟子要求师父收他为徒,头还磕破了呢!哪里像现在,钞票一塞,你就非教不可,好像他是老板,你是他雇员似的,还要看他的高兴!至于他们的武功呀,练了三四年的,别说阿黄仔你了,就算佳天绑住一条胳臂,也可以把他们打得死翘翘,他们的死功夫下得太少,又是急切求效,打起来跳蚤似的,哪里像当日你和佳天。”   佳天,佳天。程美圆看着客厅一旁的大宝和小宝两个头碰在一起,专神地玩着地上的玩具小火车。火车被电力推动着,戚戚错错地驶过去,又嘟嘟的叫鸣着,那时候是在香港,火车九龙停了下来,自己拿了一大把梅花枪,红缨枪,丈二枪,锁喉枪,玄铁枪等下车,没料到溜铁了一柄,“哐”一声掉在轨道上,她忙着蹲下去收拾,翁佳天也俯身替她拣拾,两个人头“噗”地撞在一起。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翁佳天摸着头,嗫嚅道,“真对……对不起……”程美圆在泪眼中看到尴尬的翁佳天,咬着嘴唇道:“你……你的头……怎么这样硬!”翁佳天涎着脸用手摸摸她的头顶,关切地道:“撞着哪里,撞着哪里?!”程美圆红粉着脸,甩开他的手……”   “这一手叫做‘唐兵留客’,跟‘将军带马’是两招,这两招林世荣著《拳术精华》中都有,两者意同,两势却不同,一是主力在客,以客之势为主,借客之力以伤对方,是谓‘借力打力’,但‘将军带马’则不同了,自有神力将军之蓄力为势,主力在己,而不在客。中国武术往往看来近似,但个中奥妙却大不相同:国术之精奥也在此,像铁线拳,不但架式打得十足,招式要练得纯熟,最重要的还是呼吸调气,发声及内劲。譬如铁线拳第四十一式‘虎啸龙吟’,双臂摇摆时应开口合齿,发声‘爷’!三次,就绝不能发‘喝’‘呵’、‘嘿’或其他声音。”程碧城说得大为兴奋,还要黄忠打给他看。黄忠只好照办,程碧城一面看一面点头道:   “还不错,还不错。看来你还是有练习,有练习。”黄忠红着脸,没有作声。程碧城侧首想了一阵。”今晚设法通知彭青云、欧阳虎、张人傲、黄海亭、林秋草他们来,我们来商量一下开馆的事,嘿嘿,浪荡了这些岁月,也该在这儿好好舒展一下身手了。”   黄忠和程美圆对望了一下,没有作响,程碧城会意道:“哦,是不是通知今儿个晚上,很难?那明晚也可以。”黄忠很尴尬地启齿道,“师父……。”   “什么事?”   “张人傲在前年,到巴西开馆去了。”   “哦?!”   “林秋草和黄海亭知道师父回来,都很高兴,但我们事情忙,不再练武了,觉得很对不起师父,所以不来了,要我代问师父好。”   “哦?”   “欧阳虎在外传言说我们武馆浪费了他七年的时间,都是自学了,他现在是在一所代理商行工作,我也没通知他师父回来了。”   “哦。”   “彭青云目前是新闻记者,今天他要跑新闻,要明晚才能到。”   “就是这样。”黄忠干燥的补充这一句。   “……余应龙呢?”   “他,去年跟一批三重的流氓‘开片’,受了重伤,行动很是不便。”   “哦,”   “就是这样,”黄忠仍忍不住又补上这一句。   “阿爸,孟壁华伯伯也来台湾了,他明晚也会来一趟。”   孟壁华,孟壁华。想当日,自己代表国术馆访问队赴港,孟壁华率领大队,怕没有百来十个人,列队相迎。一出海关即有镁光连闪,一个亮灿灿的花圈,当头挂落,孟壁华紧紧握着他的手,一只手又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老程,这十几年没见,你在纽约,可捞得不坏,真不得了,不得了!”那时自己率领了十四门派的出席代表,单单自己随行的门下,就有欧阳虎、彭青云、黄海亭、张人傲、程培庆林秋草、程焙庆、余应龙、翁佳天、翁佳夭一一   “翁一一翁佳天呢?”老人竭力地问。   翁佳天呢?程美圆一下跌落在一份柔和怅惘的记忆里。人人都看准了自己和翁佳天是一对。“佳天这孩子,武打怎样,我不知道,多凭令尊的指导,使他在国术界也薄有名声;但在功课上,佳天也没负我所望,他要到国外留学去了,我想程小姐你也不会反对吧。”反对?不,不会的。多少次深夜的长街,多少次武馆里疲极而并肩歇息,多少次别人笑他“书生打仗”时她起而力驳,她怎会反对呢?‘我家只有他一个男丁,他爸又早死,我是希望他多念点书,将来出人头地,为我们翁家……”这不是像电视剧里的对白么?她笑笑就过去了,她连大学也考不上,更休说出国了,自己只是一个包袱,一个累赘,“美圆,你不要恨我,我留美是迫不得已,你不必等我。”恨?奇怪,怎会恨!迫不得已?何必要说迫不得已呢?至于等——如果自己先不等,他不是更好做人吗?!毕竟是读书人,程美圆记得她昂首爽快他说:你走吧,我下会等你的。   “佳天功课好,到美国念书,回来后在南港一所工厂工作。”黄忠说:“今天中午,我已向师父提过了。”   “到过美国?怎么这些年来我不知道。”   “我想他没找过您老人家,你自然不容易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您女儿和他的事呀!他还好意思见您老人家吗?黄忠苦恼地想。他记得是他和彭青云最先入师门,第一次见程美圆的时候,她扎两条小辫子,白衫红裙,像一根待燃的小鞭炮,她第一交被程碧城拖到武馆来的时候,还只十五岁大,讷言的黄忠便不住蹦跳过去,说,“小宝宝,我跟您玩!”谁知程美圆杏眼一瞪,”我不是你的小宝宝,我不跟你玩!”一脚瞪过去,正中他脚胫骨,他捧着脚痛加了起来,惹得一馆子里同门的大笑。可是他一直很照顾着这个小师妹,直到——直到后来,一个白生生的,文文静静的小孩来了,走上了木梯,随着程老拳师,在神坛烛火前叩了九个响头,程美圆就上前去,递给他一张板凳,说:“来,你就是我的小师弟了,我跟你玩。阿佳,我们来练伏虎功。”   “阿爸,不要问这些了,孟伯伯和彭大师兄明晚都会来,我们约在哪里见面较好?”程美圆转圜他说。   “就在这儿吧。”程老拳师兴味索然他说。   “爸坐了这么久的飞机一定累了,先歇一下,打开热水,您洗个澡、晚上再陪爸到西门町玩玩。”   “阿圆,”程碧城老拳师沉声唤道。   “嗯?”程美圆要离开的身子虽是停下了,但没有回过身来。   “你是怎样和阿佳分开的?”程碧城终于问道。   程美圆没有答腔。程碧城沉默了一阵,最后还是改变了问题“你是怎样和……和秦先生结合的?”   “阿爸,以前我在信上不是都告诉了您吗?”秦重,她认识他时,翁佳天早已在美国结婚两年了,她在美新处上班也已有一年了,她深深地发觉到:她所学的和他所面对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事,人们可以忍受西门町功夫片的吼声,却不能接受一个在台北市捏起拳头可以打木桩的女孩子,所以打从那时开始,她练武的事,就再也没有人知晓。她只想把握住秦重,因为秦重除了过于轻浮和嚣张外,其他是她所希望把握住的,她记得他向她求婚的那一天晚上,他们深夜里踱过漫长的“福和桥”,他趁机吻了她。永和那儿来了两个太保,见状便上来调戏起来。秦重威吓地挡在程美圆前面:   “你们想干什么?”   “哇哈,凭你要护花哪!”一太保说。   “你们再耍无赖,我叫警察来!”   “警察在桥那边,你叫我就把你扯到桥底,揍你!”   秦重登时脸无人色。一个太保抽出一柄弹簧刀,在他面前晃呀晃的,邪毒地笑着说:   “你乖乖地不要作声,我们于我们的,你瞪着瞧就好,来,到桥底……”   就在秦重目瞪口呆的时候,程美圆闪电般用双手压扣住太保提刀的手腕,一脚就踢进他的鼠蹊,然后一连十几记“铁线拳”法中的“分金拳”,把那太保打得像一只破皮球,滚到路边去。   另一名太保一愕,随即拔出一根铁管劈打过来。秦重大叫救命,声音刺人黑夜的心脏。程美圆闪电般击中那太保左肋一拳,那太保一晃,扶着胸腹回身就逃。程美圆反手盖住了秦重的嘴巴,低声道:   “别叫,快逃,免惹麻烦!”   两人气咻咻的逃到永元路附近,登上了计程车,回到丽水街秦重的家。秦重付了计程车钱,先跳出车子等程美圆出来说:“哦,原来你会武功,哪里学的?什么时候学的?”程美圆听秦重声音有异,知道他自尊心正暴露在风中,她惟有把自己自尊的衣裳扯下来,披在对方身上。   “我爸爸教的。”从此以后,秦重不再向程美圆谈起任何有关体育、武功的事,程美圆也没有再习武,有了孩子以后,习武更不可能了。阿爸知道吗?您心疼的圆丫丫,竟没习武了,连一套“铁线拳”的基本掌法,也记不清了……。   “晚上爸喜欢到哪儿去玩玩?、要是阿爸不喜欢西门町,别处也可以。”程美圆反问道。   “哪里都可以,没有关系。”程碧城老拳师疲倦他说:“以前有几家茶店,倒是聊天之处,藤椅葵扇,很像大陆的茶居,以前常和‘北喇嘛派”廖九军和‘活步太极’黄文星到那儿去聊,一聊就是一个下午,现在老黄归了天,九军听说到大陆去了,有空倒是去坐坐,回味回味也好。”   “好!”黄忠肃然道,“我陪师父去。”   车过林森北路,程碧城没有作声,静静地在车里坐着,计程车里正播放着日本音乐。程碧城看着车外,忽然道:“阿黄仔。”   “什么事?”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回来这一趟?”   “师父不是要回到这儿好好干一番吗?”   “对,好好干一番!”车外景物飞逝面过,乍看恍惚问还以为是在纽约,反正车声都一样,偶而还夹杂着一些警车声。几年前一个上午,就在灰暗的街道上,阿庆带自己去移民厅,办理入美籍手续。那白毛子的家伙端起圆镜(嘿,又是戴眼镜,要是在自己武馆里。只配当个打杂的),端详了他,又睥睨着他,然后问了一大堆问题,他没精打采的回答,不料对方忽然问出这一名:“如果中国与美国交战、你站在哪一方?”他呆住了,阿庆扯了扯他。什么?!跟中国打仗,是什么时候?嘎哈!中国打胜了仗还要割地求和签条约,八国联军,奸淫烧杀,外国人都不是好东西!嘿,中国和美国交战,你帮哪一国?这居然还问得出来,阿庆在一旁扯了扯他的衣角。什么?!难道要说帮美国吗?!不行,想当年,自己跟师父一行十六人,在南京提刀,昼伏夜行,一刀就去掉一个日本兵!阿庆又扯了扯他,还趋身上来!就为了一张绿卡,难道还要在一个洋竹竿面前,出卖自己的国家?!喝!阿庆还要来劝我们让老子给他开一开眼界,清一清气节:   他一拳就捶在那桃木办公桌上,吼道:   “老子帮中国!听懂了没有?!老子帮中国!”   一刹那,中国好像就是有自己的帮腔而强盛了起来,鼎盛无匹!办公室的打字机声音都静了下来,那洋竹竿的圆镜片也从眼眶片挂落下来。阿庆一面扯着自己往外跑,一面穷向后点头:“sor-ry。”一直把自己扯到纽约的车声中。   僵了好一会儿,程培庆终于道:“爹地,不要想了,我的武馆,最近需要您帮忙。”   “你的武馆?嘿,你教的是‘功夫道’,我看不懂:“程碧城气咻咻的说,“我教给你的是正宗少林‘铁线拳’,怎么会变成这种日不日,洋不洋的玩意儿!还有,‘功夫’就是‘功夫’,‘道’就是‘道’,怎么又‘功夫’又‘道’的。”   “我也迫不得已呀!”程培庆在纽约街上对他的老父大吼道,“他们记不熟我们的发声音。在广告术上来说,招牌不响,就什么都完了,我还得生活糊口哩!”程培庆嚷到这里,才能忍下声道:“‘功夫’两个字,是近日给一些影片打响的名头,人人都知道两个字,至于‘道’,因为先有‘柔道’,‘合花道’,‘空手道’等输入并发展开来,这‘do’字也蛮吃香的,所以我才用‘功夫道’”;说到这里”程培庆才能完全平复下来,望着他那在寒风中银发翻飞的老父,平心静气的地说:“这是迫不得已,有些洋人还赞我说这名字取得好呢!这是潮流,时代不同了,爹地。”   “时代不同,爹地。”这几个字声势汹汹如纽约的汽车一般“轰”地撞向程碧城的脑门来:什么?时代不同了!我十七岁的时候,就跟师父提刀吹鬼子头,咄!一九二九年,单身闯南洋!一九四0年,香港开武馆,一九四八年,美国扬名声,一九六……一九六0年,再度返香港,嘿,是国术总会邀请的哩。一九六……六六年,收了几个得意门生,到了台湾——哈!今天竟给你这个不肖子管?!“好!看我好好干!”程碧城老拳师忍不住冲口就吼了这一句。   黄忠见师父陷于凝思状态,而且扬眉瞪目的,久久没有说话,于是转了一个话题:“师父,你觉得台北这些年来有没有变?”   程碧城举目例览了一下街道,这时候车过林森北路:“怎么饭店旅又多了呢!”   “观光事业蓬勃嘛!”程美圆接道:“到了。”   程碧城步出车厢,巡望四周,不禁喟叹了一声:“好久没来过这里了啊!”他想起当年他和台湾国术界名手廖九军、黄文星常来这儿,有一些谈武论艺,正到兴起,忍不住当街互相“推手”了起来,引起了一大班的旁观……那茶院还在么?程碧城像是行走在当日的图画里,自己正当益壮,仿佛别人都是观众,观赏着自己。然后他被一明亮着红色和金黄色和霓虹光管所慑住了。那,就是以前常喝茶的地方了吗?以前那些藤椅、蒲扇和一架黑白的老牌电视机呢?……程碧城呆住了。“要不要进去?”程美圆问。“进去看看也好。”程碧城终于说,反正已来了,而且应该也不坐再来第二次了。   里面没有藤倚,没能蒲扇,也没有了电视机,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卧睡的中型沙发、冷气机和四声道电唱机,播出来的摇滚乐是巨型的锣钦声,夹杂着一丝唱者的呢喃。程碧城从踏进这儿来到现在,眉心一直是紧皱的。一直到黄忠跟他谈起这次回未的计划,程碧城方才从忧伤中振奋起来。   “要传授得意门徒,当然找中国人;我不能忍受整套铁钱拳,变成了什么‘道’中的拳套,教他们还要像很难置信的问:这一招学了,有什么用啊?有什么用?!你不一二十年练下去,先问有个屁用?!”   这地方很混乱,唱机双响着鬼杀般的嘈杂。那些招待穿着软垂垂的低胸衣走来走去,沙发相隔只有一些盆栽,犹可以望得见邻座的调笑,也可以听见对面的猥语。黄忠对这种环境,似乎很是不安,他一只手时而摸着干头,时而托着下巴。   “可是,师父,目前在这儿的国术馆很多,派系也很复杂,但多练国术的人,都改练跆拳道、空手道、柔道去了。”   这几的老板也看出这一位老人,一位中年男子和一位少妇,绝不是来寻欢作乐的,除了纳闷之外,也没替他们叫陪酒的女招待员来,程碧城叹道:“怎么在中国的地方,也有这种现象,整理一套完整国术的人,到哪里去了?难道中国几十年来的烽火离乱,受人欺压,还不能改变他们的观念团结一致吗?反面让我们传到国外的武功,让别人整理变化过后,再传回这儿来,理垄断了我们的地   “可是中国武功不是一蹴即成的;要打好基础,少不了要花个三五年,”黄忠很若恼地道:“像跆拳,空手道则不然,只要肯用心,一年半之内就可以获得黑带,遇着普通二三人不成问题,现在繁忙的社会,事事都讲实用、成效,哪还管什么艺术,精神,能一天练成最好。所以才有这么多什么《百日速成铁砂掌》的书问世。而一般国术馆,都沦为铁打刀伤接骨之所在了。师父这一趟回来——”   程碧城觉得那音乐声浪像数面合击的锣,在他眼前击得金星直冒,这是他回来一天不到的感觉,音乐声像炮竹般响,乍听喜气洋洋,可是节奏却毫无意义。”我还是要开馆,是然情况是这么不乐观。”程碧城说,他想起当日那几位国术狂热的伙伴,廖九军和黄文是……记得他们几个人,每个礼拜天都在这茶院子后园练武,不收分文,当时几个武师都汕笑他们是“街头卖艺”,也有几个武师开始时热心,后来就逐个地借故离去了。他们三个勤奋地教着,像这个就是他们的秘密宗教仪式,不容人破坏,而坚持下去就等于给那些不坚持下去的人迎头痛击,余应龙以及目前亘威夷的八卦门好手曲高和寡,就是当时弟子中的佼佼者。“我还是要开馆。”程碧城摇着头,像有人硬要他答应一件他不能答应的享似的。   “还有一点,师父,现在的人都讲求实用、效果、武术也是一样,如果在比赛中得了冠军,自然会名噪一时。”黄忠说着,一面转过身子去。想叫杯清水给师父,而且想要暗示他师父说,想在这儿学武的不比从前了,一定要在噱头上花些功夫,可是他突然噎住了。从盆栽里望去,有四五个男子和一些女郎正地狎戏着,这本来没有什么,然而黄忠认了出来,那背向这儿的一个男子,正是程美圆的丈夫,他一震,话说不出来,而且下意识的挪了挪身子;挡住师父和美圆往这儿看的视线。又想解释几句,但怕离题,一时闷在那儿了。   程碧城拍案叹道:“这点我知道。现在外国更兴这种噱头哩。现在名如日之中天的李小龙,也是长堤空手道大赛获冠军所奠定的基础:我记得每届国术大赛后,如果去问一些没有参加的武术名家,他们一定会说:嘿,真正一流的国术高手才犯不着去拼命。好像说他们是技压群豪,不屑一试似的。其实这只是没有信心,照传统来讲,中国武术家虽然深藏不露,但是精武门之霍元甲,上海滩之杜心五,五羊城之黄飞鸿,哪一个不是由竞武试技成名的?!自己不上进还要说几句话掩饰,倒不如下点死功夫迎头赶上。高手应该是有的,不过在这个极需要替国术争光的时候,这些高手仍不出来,就未免太无侠骨了。我说练武唉……就着重‘侠骨’这两个字眼上,功夫高不高倒是在其次……怎么阿圆都不说话了。”老拳师忽然注意到沉默的女儿。   程美圆略为闪过一丝失神,道:“爸爸,这次您开武馆,恐怕我不能给您什么帮助了。”   “为什么?怕秦先生不高兴?”程碧城倒没有吃惊。   “不,我有儿有女,要时间照顾。”程美圆马上机械式的跳出这答活。   “不,”程碧城倒是有一份安熨的慈祥:“你多久没练?”   程美圆倒也镇定,“都没练过,结婚以后就没练过了。”   “嘎——”程碧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仿佛看见他女儿十五岁的时候,还是那张清汤挂面的头发,两只眼珠乌得像木狗的眸子,耍着泳春手,打着铁线拳,台下有很多很多的掌声,而他,就端坐在台前第一排,比什么人都感动的看着……他忍不住要拍掌,手才分开,才发觉这是什么地方,所以他改拿了杯子;   “阿黄仔,你习武倒是没放弃。”   黄忠很腼腆他说,“我也放不下,我的行业嘛,”他搓搓手说,“我在中央拍片,是龙虎武师——”   “哦,”程碧城倒是对这一项很有兴趣:“是哪一部片的打星。”   “不是星,只是替身,”黄忠还在搓着手,却下敢摆动身子,“在海报演员表上没有名字。”   程碧城没有再说话。音乐热闹地响着,唱的声音反而像哼卿一般,模糊且不重要。他觉得仿佛和时代脱了节,在一所院落,从茶居成了酒家。“哦哦,”他努力开辟一个话题:“现在流行着功夫热,我想练练的人总不会少的。”他对自己作着最后挣扎。   “对了,”黄忠也想换一个话题,”听说现在外国时兴用电器、机器来练武,比我们国术下几十年苦练还有效得多。有些用电流来使弟子打拳快到离谱,有些还兼药物来增进体力。有个从澳洲回来的打星,就曾使用这种东西!”   “就是这样才糟;马也没人去扎了:“程碧城懊恼的说,仿佛时代欠他一些什么似的,“桩也没人打了。扎根奠基的功夫,人们都不要了。”   “然而依师父您看,吃药、通电和机器对练功来说,可靠吗?”   “我不知道。听说李小龙就是这样练的。”程碧城说,他发现这话更不好说,“李小龙靠中国功大扬名天下,但他的练法却不是中国的。”   “那我们应该依照哪一种的练法呢?”黄忠依然兴致勃勃的问下去。   程碧城一时说不出话来。程美圆这时冷肃地道,“爸也累了,我们回去吧。”   快到家的时候,程美圆在车后座忽然轻声对黄忠说:   “谢谢你。”   黄忠愕然,“谢我什么?”   “不让爸看见,”程美圆小声道。她的声音像中国人过年里长长鞭炮的最后一声,为她自己满地碎红而炸响的哀悼。   黄忠没有再说下去。他眼前出现的是,好多好多年前,一个穿红衣眼睛乌不溜丢的小姑娘和一个男孩支手,男的挑一柄大红缨枪,女的徒手把枪缠得不可开支,一个窜步喀喇地甩掉了枪,旁人都大声叫好,他在一旁没命地为那女孩紧张着,现在又没命地脸烧红起来。可是那男孩拖搓着女孩的手,夸赞她,佩服她,那么公然地,仿佛她就是他似的。可是几年后,人也没要了她,而她失去了他,又找到了别人。而自己呢?还在黑暗的后厢时,她一声感谢,连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他赶快别过了头,车过西门町,素食面和紫菜汤的霓虹有一下没一下的跳接着,像两个不同颜色的幽灵,在闹市中闪动着,避开穿梭的车辆,这时他从风中隐约听到师父问广东司机:   “你有无看功夫片?”   “无啊。我一日到晚驶车,晤得闲啊,我晤仔只看西片,讲国语片无料的,晤值得看吗。”   回到了丽水街的住所,下了车子,程碧城说:   “我到附近散散步,一会儿就回来,”   “我陪您。”程美圆马上说。   “你有孩子,先回去吧,反正我一会儿就回来。”   “那我陪师父。”黄忠接道。   “好吧,”程美圆先进了屋子。程碧城师徒就在凉爽的夏夜街头上踯躅着。银晃晃的街灯把街上都映得灰澄澄的,行人稀落。程碧城想起从前在冬夜里,他和黄文星、孟壁华、廖九军等一走在大雾中疾行……又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冷月无垦的断坦残堡里,他像子夜的杀手,倒提着刀,去寻找落单的日本兵,他师父捋着胡子,在月下,像个允文允武的诸葛亮。他走着走着,想到孟壁华明天就要来了,也不知见了面要说些什么。彭青云是他的首徒,居然也没有赶在他下机时来接他。就像一个大家族,族人伶仃消散,各自为己奔波,从前的一下点儿恩情,都在见面的应酬中剥落了。像辉煌的金漆,年代辗转,只留朽木。他和黄忠走着,忽然听见也同时看见,深夜的街头上,有人争执。   他们赶上前去,看见两个少年,围着一个洋人。那洋人的脸上,就像白磁的雕像,白磁是冷青的颜色,然而雕像的容貌却皇惊惶的。他要强作什么都见过,了无所俱的样子:可是事实上他是在害怕。   一个少年在挑逗他:“来啊,洋鬼子,敢在我们的土地上勾我们中国女子,敢不敢来较量较量?!”   那洋人穿的是一件花格衬衫,颜色在银色的灯光下却变成深浅不一的灰色。   “我,我不要打架,我不要跟你们打架。”他操着不标准的国语说。   “哦,不打,你们轻侮中国的威风去了哪里?!”另一个少年在用手指戳着洋人的胸口,他虽然比洋人矮了不仅止。个头、可是他并不因而惧怕,   “我不打,我跟你无怨无仇,为什么要订。”洋人的气焰都陷了下去。   “不打怎么行?!不打你怎么知道中国功夫的厉害!”那穿牛仔裤的少年晃晃拳头道。   “我是来这儿念书的,我向往这儿的文化,我佩服你们,所以我才来……”那洋人几乎是在哀求了。   那两个少年似乎很不愿意听到这些,穿短祆的喝道:“我操,你比我们高大,还那么胆小,真是没出息。”   那洋人也自是不管他,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来贵国打架的……”他的国语说得十分差,又加上因紧张而口吃,讲得像一个急极了的孩子,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没种的家伙!”那穿牛仔裤的忍不住一声暴喝,“放马过来吧!”   程碧城忽然走过去,说:“什么事?”   这三个正在热烈争执着的人都同时吃了一惊。三人回过头来,看见是一个老年人和一个中年人,也比较放下心来,那洋人最是喜悦,向他们走过去,一面说:   “帮我的忙,请帮帮我的忙!”   这两句活像直接从西文翻过来似的,那个少年挡了一挡,也碍着有旁人在,任由他过去。穿短袄的少年怒道。   “你们多管闲事,中国人打洋人,你们也要管?!”   “我要知道为什么要打!”程碧城坚持道。   “打就打,电影上不都是在打吗,洋人欺负过我们,我们一然欺负他,不应该吗?!”   “应该!可是他有没有惹你们?他只是来念书的,向往我们的文化的,你要打,就打欺负我们的!”程碧城拦在那洋人前,虽然瘦小,可是威武清矍,与那洋人一脸惨青的自磁恰成对比,”而且,别人欺负我们中国,已是不该,我们也无端端的欺负他们,不是教别人更说我们不争气吗?!”   穿长裤的少年口气比较软和了下来:“反正不关你的事嘛,我们今天气得慌,打他来出气,反正打的是洋人,跟你没有关系,否则你就是洋奴!”   后面这一句气火了程碧城,“不能打!”他像在山头上呼风唤雨是姜子牙凛威。   “你们不能无缘无故打人呀!”黄叫也逼虎虎他说道。   两个少年看到黄忠,倒有几分惮忌,穿长湃的少年道,“他时常来追求这条街的一个女孩,我看他们不顺眼,中国人怎能跟洋人好!”   程碧城叵头向洋人道:“你先走,他们不敢动你的。回去想一想你们的国家曾在这国家上作多少孽,欠多少情,那就够了!”   那洋人“哦”了一声,两个少年立时一声大吼,冲过来了;一冲向黄忠,一扑向洋人,程碧城却闷身截住那穿长裤的少年,洋人趁机跑了。   “卖国贼!”那穿长裤的少年切齿地道,”王八蛋!”一拳就冲向程碧城,居然是有劲有力的洪拳底子!   他满以为一拳就可以把这老人擂倒,可是没料到这老人猛一记铁线拳中的“托掌”,就把他的拳势抵消!   这一下,这少年怒了,一脚踢了出去,脚快得几乎是起脚和出脚同一时刻完成,更厉害的是脚后一记鞭捶,打击程碧城的左太阳穴。   程碧城一招铁线拳中的“提壶敬酒”,左捞脚,右架拳,猛喝一   “小小年纪,下手恁地狠毒!”一变招,铁线拳第五十五式“虎啸龙吟”右手拨得少年立桩不住,左手曲拳却“膨”地击中了少年的小腹,你撞中鼓革一样。   这牛仔裤少年就立即痛得蹲下身去,像地上有金子似的,要俯下身去拾,偏偏手又给腿夹住了,故此他只能蹲着,久久站不起来。   那边的短袄少年一脚踢过去,黄忠也一样出脚。两只脚骨撞在一起,然后便是一声如踩着钉子的嗥叫,发自少年的喉底。黄忠例一只手如铁箍般钳住他咽喉,一只手如铁丝般缠住他手臂关节。   程碧城走过去,示意黄忠制穴手法要轻一点,然后啐道:“你们学了一点小毛道:就如此猖狂,不怕给人废了?!”   那少年挣扎嚷道:“我操……”黄忠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在影棚里受过无尽的这类辱骂,可是今晚他师父在场!他用手一紧,那少年忍不住直呼道!“我,我们,我们今天因为李小龙死了所以气闷不过才打……别,别别别——”   程碧城脑子里轰隆了一声,也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黄忠的手也松开了一点,程碧城问:   “你说李小龙死了?”   那少年”哈”了一声:“你们不知道呀?大新闻哪!”   黄忠松了手,道:“怎么死的?”   “谁知道,“仿佛一讲起这话题,少年也有一种戳契,知道他们不会再无端端出手一般,过去扶走了那还痛得龇牙咧嘴的伙伴道:“有人说他是被人毒死的(有人说他是在女明皇家时马上风死的。有人说他吃迷幻药死的。也有人说他是被打死的,被练功机器电死的。谁知道。他生前打洋人,为我们出一口气,所以我们今晚也打洋人··”   他一面说一面扶着那短袄少年离开,好像彼此都感觉得出来,练武的人,擂台竞技、台下却不记前嫌的意味。他还回过头来,向在夜深的街道上伫立的两人喊了一句话:   “喂,你们的功夫好棒”!”   程碧城和黄忠两人也没有答腔,夏夜竟似有雾,温暖而慢慢地渗展了开来,街灯下,黄忠解嘲地道:“没料到今晚倒是救走洋人来了。”   程碧城哈的笑两声:“阿黄,机器还是不中用啊。”声调里有一种奇异的兴奋和安详。   黄忠听了不禁细想:如果那两个小家伙听说非假,那精壮悍勇的李小龙是死于……猛听程碧城一声清喝:   “来、我们来练拳!”   那一声听来,仿佛就是十几年前,师父傲视群雄的长啸一般。黄忠的心自是一动,眼前晃动的是自是一动,眼前晃动的是自己穿铁屐,跑呀咆的,然后飞身跃过三个人的头顶,踢碎一口大缸,师兄弟们哗啦哗啦的拍着手,师妹也粉脸透红的叫着好……   程美圆安排了大宝小宝睡觉了之后,左等右等,父亲和黄忠还未回来。他有点焦虑了,因为担心她父亲的年纪,她没有等待丈夫,因为她知道她丈夫是决不会这么早回来的、她没有等他的习惯已经很久很久了。于是她披起晨褛,到阳台上去观望,然后她被一个景象所震吸住了:   在街灯下,街道上,一个老年人和一个中年人:在淡淡袅绕的薄雾中练起拳来,口中不断有呼喝之声,远远望去、就像古代武侠小说里的人物一样。老人清矍仙风,少的虽不眉清目秀,但也淳厚朴实,一拳一脚,认真的演练起来。程美圆认得那套拳,正是铁线拳,是她父亲最得意的一套武功。她隐约记起,以前她父亲打这拳套时,在四周的人都围得密密的,连一只蚊蝇也飞不进去。那时她就站在翁佳天身旁,翁佳天一只手悄悄地沾在那肩膊上。……而今这两人在凄落在街头演练起这个拳套,仿佛在演练一场戏,里面一举手,一投足,招招都是感情。铁线拳就是像它的名字一般:虽刚可柔,可能被磨练得曲曲折折,但其质仍不失为硬朗,她记得她从前也有这样清爽的性格,和一笑出门去的风情,那仿佛就是眼前的事,一双素手,可以拗一下柄梅花枪。她含着泪别过脸去,赶急回到房中衣橱里找她弃废已久的劲装,因为她也是程家的一员,怎能只让他们两人在街头演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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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头拳 -------------------------------------------------------------------------------- ——今之侠者之二   我的惊悸开始时只是淡淡的,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我在做一个没有颜色的梦,一座巍峨的大山,不知在怎样的一种水平线上,竖立在我眼前。这使我惊觉到自己不知是处于怎样的一种情况之下看这座山,于是这山峥嵘的脸孔便渐次地有了颜色:黑色里带有灰色,每一块岩石像史前化了石的脸孔,我渐渐觉得恐怖,可是在梦中,我四肢无力,叫不出声音来。这山像我在图片所见到固鸟瞰式的泰山一般,越延越广,像地球的根须与脉络。那么根深蒂固,竟向我迎面走来,我越来越恐惧,仿佛我要回到那梦魂牵系的故乡,可是不料一刹那故乡已面目全非的迫近眼前——我猛地自梦中醒来,看见面前正有黑色的大山,耸立在云端,寂寞庄严。   我悲哀地想:我故乡的泰山不知怎样了。国破山河在,有没有一位圣者正在泰山之巅,看山河依昔而生灵涂炭,掩面悲泣?我又马警醒地分析了我自己:这句话是言风冈常说的。对了,这山,我虽然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可是在我的记忆里,它总是和言凤冈退融背景里,镌在岩石中,依然冷冷地望着我,要我去做一些什么。言凤冈。我确是凉出了一身冷汗。一阵风吹来,坡上的草像许多轻快的唇吹着小声的哨,是个愉快美丽的晌午,小胖和阿蛮还在草地上呼呼大睡,而我却醒。   我便是在这山谷里“认识”言凤冈的。我们认识的时间虽并不很长,但是因为有他、我、小胖、阿蛮这几个人才能在一起学功夫,在这山谷里流连忘返。我说“认识”言凤冈是在这山谷里,实际上来说,我应该是在大一新生训练时就听过他名字了,新生训练时他缺了席,教官喊他的名字,没有人应。教官再叫,抬头推了推眼镜,我们你望我我望你的耸耸肩,表示自己不是那倒楣的言凤冈,以后言凤冈也很少来上课,他走路挺直,几绺头发垂在额上,很给人一种民初穿中山装的青年那种感觉仿佛他就生在那时代。他是海外来台的侨生,至于侨居地在哪里,我们就一直没弄清楚,好像在印尼,又好像在马来亚;或者在非律宾,不然就是雅加达;管他是沙巴或文莱,直到他出事后,我才知道他是马西亚的侨生,马来西亚就是我们一直称作“马来亚”的好像一条番薯的一块半岛。它给我们的印象仅止是与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有关,还有我们的山地同胞据说马来土著就是同一祖系的。其他就几乎一无所知了。   所以言凤冈才会有一次一巴掌拍熄了我手上的烟,冷笑道:“一条番薯一般的地方?你知道那儿有多少中国人,在舍生忘死的苦干着,他们把自己当做旅客,命定里航向一个地方,他们的故乡。他们曾被出卖为‘猪仔’,飘洋过海,生活的风霜,抓毁了他们皱纹的脸,生活的忻耗尽了他们生命的光,可是他们还梦想有日回‘唐山’去。那时国家多乱,能给他们多少关照呢?然而,他们被逼离乡别井,但对他们的家乡,仍是只有爱没有恨。他们除了热爱他自己所居住的土地,还对中国存有多少关爱!他们同样是阿狗、阿猫的叫着彼此的名字,可是仍是有他们祖系的民风方言,仍以中国人为傲,而我们呢?……抽口烟表示你已长大?!这种人我见了就想揍!”我吃了一惊,那晚我的手紧抓住床沿,抓得一手冰冷,却没有睡。那些一张张中国人淳朴而多皱纹的脸孔,凄苦地、悲凉地在我面前展开,我再也无法入睡。我原认为他是一个时髦的“翘课人”而已,可是我不知道他一个人要养活好几个负债来台的学生,还能兼修文武,这种日子,已超出我当时能想像之处。   我“认识”他时是在山谷。他很少来上课,但是对我们这次明明办不成的烤肉,他却轻易地接过来,轻易地办成了。那时候大家都玩得很快乐,有一位香港侨生叫做“牛精”——广东话“牛精”就是很野蛮的意思——而他也确实没辱了这个名字,的确十分不讲理。他人高马大,班上的阿瘦最怕他,就在大家烤肉时,“牛精”游完泳回来,全身湿漉漉的在炫耀着他强而有力的肌肉,他从后面一把抱住阿瘦,使他脚离了地。阿瘦在他湿淋淋的臂膀里大叫,又硬又软又警告,甚至半哀求半恐吓,“牛精”就是呵呵地笑,不肯把他放下来,阿瘦仿佛是粗糙树干上的嫩叶在风中乱招摇着瘦瘦的手脚,但是那树干还在一味炫耀,班上那些女孩吱吱咯咯地笑,这更助长了“牛精”的玩谑,我们也没有去救,虽然我和阿蛮及小胖都很不喜欢“牛精”,“牛精”是大学里另一种典型的代表:平生无大志,只求六十分。点名的课堂堂到,该上的课节节翘。什么社团都参加,上课跟女孩子调笑。是而欺负一下瘦小的同学,以证实他的存在。而在大学里,这种典型多的是:只是有些是以“学问”干这种勾当,有些是以自己“当过兵”来表示服役的权威,跟一些不活跃同学在一起,处处都倚老卖老,“牛精”则是直接以体力夸示他的存在。因为他难惹,我们只好眼看阿瘦挣扎,没有办法,最后他放下阿瘦,阿瘦一脸涨得通红,像一只目睹小鸡被扑杀的母鸡,用力向“牛精”背部撞过,不幸的是“牛精”呵呵笑着,根本没在意阿瘦的全力冲撞,这使一些同学更加拍掌大笑。我们去把阿瘦拖回来,他气得全身发抖,一身都是咸湿的汗水。他的下巴合不起来,却仍不断地近乎呜咽地重复着几个字;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我说算了,他跟你开玩笑嘛。阿瘦还是麻木他说我要杀了他。我想到报纸上那动不动就用扁钻或西瓜刀把人砍得不像人的凶案,心中不寒而栗。   后来大家午睡的午睡,游泳的游泳,阿瘦一个人躲在溪旁捕鱼——他是家村出身、台中来的孩子——我和阿蛮又在习惯地吵嘴。小胖袒者肚子晒太阳。没料到忽然一个影子遮去了好大一片太阳,“牛精”又和几个嘻笑倚的同学出现。   “看哪,孙悟空在晒太阳;”   “咦,他是孙悟空,牛魔王你哪是对手?”   “哇哈,现在是二十世纪,二十世纪牛魔王打死孙悟空!”   说着就大步过去,阴影盖向阿瘦,阿瘦呜咽一声,想要走掉,却一把被抓到。他的脸因挣扎得如龙虾般透红,“牛精”嘻嘻笑道,“来来,猴子脱裤子看看,”几个人就去扒他的裤子。我知道这玩笑确实是开过了分,但也知道如果一插手,就会吃不了兜着走。这时候一个平稳的声音响起来:   “夏人烈,你这样做不嫌太过分了吗?”   “牛精”转过头去,言凤冈正面对他站着。因为是面向阳光而立,阳光把他爆开得像一把灿亮的刀,五官都看不清楚。“牛精”用手盖着眼眉,扬了扬下颔说。   “你在跟我说话?”   言凤冈没有说话,一步走过去扶起了阿瘦,他本来离“牛精”至少有六七尺远,我们都不明白他何以一步就走到“牛精”跟前。阿瘦冲上前去。言凤冈一手拦住,阿瘦怎么扳都扳他不下。“牛精”的眼瞳收缩;在烈阳下,他说。   “我是跟他玩玩,哦,你来挑梁子?”   言凤冈笑笑,搀着阿瘦的肩膀,连看也不看他,拖着阿瘦,转身走去。“牛精”猛然平地一声怒吼:“我就秤秤你的斤两!”双手像巨蟹之钳一般按住言凤冈的双肩。就在此时,一件东西飞过言凤冈的头顶,砰地跌在草地上。我们定睛看去,简直无法相信何以偌大的一个“牛精”,竟被言凤冈一手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言凤冈叉着腰,注目地上的“牛精”,一字一句他说:   “刚才我就想教训你,不过因为同学多,而且有女生,才给你留个面子。你再欺负岑光悟,我就教训你。”   “牛精”双眼发直,忽然怪叫一声,长身站起,还没有完全站好,就向言凤冈双脚一抱。“牛精”是“摔角社”的台柱,这下给他抱着。只怕就挣不脱了。言凤冈竟然没有避过,“牛精”一把抱着了他,立刻就一扳,想把言凤冈扳倒。   可是就在“牛精”的力量将发未发之时,言凤冈只用双腿一贴,用力一蹲,“碰”地双膝正好敲在“牛精”的左右颧骨上。“牛精”的手仍是圈着言风冈的双腿,不过已像一枚松驰了的像皮圈,不久就软软松松地落到地面上,跟他主人的额头摆在一起了。言凤冈冷笑一声,跨过晕倒的“牛精”走了回来。我这才又看到言凤冈背后那座大山,阳光猛烈、山岩仿佛有张已化为岩石的脸孔。   我就是这样“认识”言凤冈的。后来我鼓起勇气,和小胖两人去找言凤冈,请他教我们武功。他很感兴趣的打量着我们,“哈,是不是武侠片看多了?”我正想说话,小胖便抢着说,他真的很喜欢看武侠片。言凤冈说喜欢看谁的?小胖便说喜欢看张彻的,我插嘴说喜欢胡金铨的。他笑着说:   “拿张彻、胡金铨的电影和古龙、金庸的武侠小说来比,古龙和张彻的作品都偏爱浪人杀手,傲岸肃杀,故事出人意表,是‘变’的存在;金庸和胡金铨的作品则偏爱侠客力挽狂澜,故事布局严密,是‘常’的存在。这都是他们近似的地方。   “练武也是一样,也有两大分类。像名震世界的泰国拳,曾两度大败国术,便是一门极实用的武技。凡能上擂台比赛的拳师,事先必有五百次以上的实战经验。另外像空手道、跆拳道也是如此,你有这样的功夫,才能升级换带,你打不出相当水准以上的程度来,你的带色便永远不能改。如果没有相当的搏斗能力,是绝对考不到黑带的,所以修习这几门功夫时,打得头崩额裂是常有的事。可是国术则不同,它自然有实用价值,比方说“太极拳”,就可以驻颜养老;练‘洪拳’可以使身体结实有劲……但是国术最重要的这是它的精神。比如一招‘一指定中原’吧,这是‘工字伏虎拳’的一招基本掌法,全身低马,前弓后箭,身体向侧而后,吐气而戳出食指。‘工字伏虎拳’源出少林,是洪熙官洪派的基本拳法。少林寺被清兵焚烧并残杀殆尽后,洪熙官杀了重围,在广东一带,调练弟子,以图反清复明,所以‘一指定中原’使出来时,便有这‘还我河山’的气势。像‘醉八仙拳’.只是似虚还实,思想接近老庄境界的拳术,与扎实沉稳的,罗汉拳,比照之下,实是两件精深博大的艺术!像中国有些兵器,施用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武艺,不再是武技而已了,如杜甫描写‘公孙大娘舞剑’便是一例。可是中国功夫在实战方面,虽在以前有辉煌的记录,可是近代以来,却吃了几次大亏,失去了信心。”   “张彻所表现的,虽然形态上是变化庞杂的中国功夫,但是在意旨上,却有空手道两三年只修习一二记绝招,一旦搏斗时却有无往不利的效果。胡金铨则是优美传统的中国武术,如果完全注重它的实用价值,它的辉煌传统就会逊色了,中国武术上的成就更倾向于艺术的。”   “但是也不能说中国功大完全不实用。譬如‘泳春拳’这一派,据说祖师五枚师太可以在茶上,面对三名高手过招,凭双子之快缠疾搏,足使三人缚手绑脚,连站起来的机会也没有,其弟子严泳春女士在少林寺被焚后,假扮村妇上山捡柴,以救援逃劫之义士,知遭清兵伏击,仓皇之下,严泳春来不及丢弃抱的干柴,双手抱着柴捆,就以小马步双手缠丝的手法毙了几名清兵,这是何等了和得的一种功夫!就算是实用武功如空手道,仍传自少林,跆拳道则传自中国北派武术,泰拳却传自‘燕青拳’,柔道乃明朝陈撼所传,马来武术bersilat更加是受‘猴拳’、‘谭腿拳’的影响。从这里可以看出,这些年来,我们对现代化不得已接受了惊涛骇浪的冲击,然而在传统上,我们也一样来具备保有甚或阐扬的能力。”   “练武可不是武侠电影中那么一回事。在电影上一招一式都看得清清楚楚,一攻一守,一招,一架,都有条不紊:可是事实上的搏斗却不一样。在真实搏斗的时候,常常一招定胜负,一招没打完,就得变招打第二招,有时候学得的功大都没有用,要靠本能的应变……还有很多很多的意外,或者叫做运气,经方说不小心自己摔了一交,或给敌人踩到了脚趾,也会战斗力全失,这才是最真实的搏斗,而不是电影里的盘肠大战。真实的武技就跟人的交往相处一样,所以学得武技也等于学得‘仁’——二人相与的关系。”   就这样,言凤冈像滔滔不绝的汪洋大海,我们是乘风而驶有小船;而也就这样,言凤冈教了我们武功,假日里常到这山谷里来练武,平时也常在一起。   期末考时就不一样了。我和小胖再洒脱,也会丢开蓝球和羽毛球拍,改去图书馆。可是这也不能使言凤冈妥协,不啃书的言凤冈倒有一个相当好的成绩,只是翘课太多,一些专事点名的老师会把他当掉。我们口中也为言凤冈愤愤不平,心中倒是几分幸灾乐祸。我们念得那么辛苦,你倒是悠哉游哉,不“当”一两科,真对不起文昌帝君罗,他总是笑笑,好像不在乎,可是我们知道他真的不在乎,至少他比一些假洒脱的爱耸起肩摊一手的人不在乎得多了。   我真正看到言凤冈动手的那天,是大伙儿到淡水去吃拜拜的时候,阿蛮住在淡水,今年拜拜淡水落鼻师祖闹成双胞,去的食客也比往年少,但闹事的仍然很多。有两个人一言不合,互相半殴,打得一身是血;还有个人被人拿着菜刀追了六八条街;还有三个台北来的食客,一出车站,就无缘无故的被人痛打了一顿。这是见报的事件,我想未见的事件更多出不知有多少。   我们在阿蛮家吃完晚饭后,就出来散步,刚好复兴戏院演《雨中怪客》,我们决定去看看。买了票才八点过一些,离开演还有些时候,几个人就在附近一家唱片行听听唱片,选了一张贝多芬的“田园”翻版唱片,正听到第四乐章快板的“雷电暴风雨”的时候,外面沓杂的人群中忽然起了一些骚动,有人喊:“打来了!打架了!”有人则一面笑一面骂一面引长颈张望(只见对面街口有一个穿短袖衬衫干瘦的中年人,不知为了什么事,被三四个长发青年围在中间。这些人上身大花衣服,胸口扣子打开好几个,裤子紧得像绑在腿上,其中一个人一巴掌掴在那中年人的颊上。如果没有那么多人,也许这中年人会忍忍气就算了,偏偏有这么多人哇啦哇啦的,中年人自尊心放下下,就也扯着他,用闽南语问为什么要打入。旁边另一个高大的的鬈发青年骂了一声,一脚踢过去——肯定这是跆拳或是空手道的“前踢”招式——那中年人痛苦得五官都挤在一起,而原来被他抓着的人就双拳齐出的擂着他,声音在这对街的唱片店里,急如腾雷的音乐中都沉重可闻。这下子真的打起来了;旁观的人反应各有不同,唱片行的人就在些窃声说:“阿顺被打了,阿顺被打了。”有些缩到店里去,有些跑出去看热闹。人群惶乱的进进退退,街外的尤其厉害。而三四个青年不停地打着中年人,中年人摔倒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牙齿和长期做苦工晒太阳的黝黑脸孔,相映成一种野兽受创时森森的寒白,那几个人一面打他,他一面惨叫,地上已显然有了血:后来他退到一间中药铺里面去,药铺门口也有一群看势闹的人,尖叫着缩进店里,有人还趁机把一盒补脑丸在袋子里塞,药铺里有个小伙计,也被这场面弄得惊慌失措,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人,正从药店后闻声赶出来,那中年人叫着,忽然又是几拳打在他脸上。   就在此时,我看到身旁的言凤冈双手排开众人,往药店里挤去。外面的人群只顾看热闹,被人硬挤开,当然是干你娘的骂个不停。言凤冈一时很难挤进去,这时药店里忽然又起了一阵骚动,原来一名流氓抓起柜面上切药的刀,晃动着走到那吓得半死的中年人面前,忽然那老药师闪电般到了那流氓的面前——真的是面前,这流氓双手都伸了出来,可是不知怎的,那老者就到了他双臂之间,只见两个人迅速分开,这流茫“砰”地倒在街上,老药师却缓缓转身,把刀放回砧板上。言凤冈的双目立刻露出了很奇怪的神色,像钉子一般地站住了:另外一个流氓继续殴打中年人,老者拍拍他肩膀,流氓转过身来就是一拳,但是——这次我看清楚了——老者像只小猫一般已窜入流氓怀里,至少在一秒种内打中了他七八拳,这流氓哈下身去,像一只煮熟了的龙虾。   这时候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惊叫,有些入怪吼,但人潮并没有退去的意思。剩下的鬈发青年像摸出了一样什么东西,要向老者刺去,老者立刻全神戒备。这是时人群中忽然蹑脚走出一个人,没有人阻拦他,言凤冈双眼立刻缩,叫道:“小心!”可是已经迟了,这人掏出一样东西,向老者背后直插了进去,老者十指箕张,身子向后一仰,眼睛睁得老大,此时那鬈发青年手上的东西,也立时没入他胸腹里。   “杀了人哪!””杀了人呀]”叫声四起。这两个流氓扶起另外两个,再也不顾那奄奄一息的中年人,不慌不忙的在人群里挤去。人群惊惧的散开,让他们离去。这时我看到言凤冈的脸色变了,他像概然赴会一般,挺身就尾随那几个流氓走去。   “走,我们跟言大哥去瞧瞧。”我拉着他们二人在前挤去。那几个流氓往人群外挤,越走越远,就越没有人知道他们,可是言凤冈尾随着,他们也没发觉,我和小胖及阿蛮也紧紧跟着。走过几条街,这四个人拐人一条小巷,走到一半,蓦然回头,看见我们,小巷里大半都很挤,这条更窄,屋尾向着屋尾,墙都是灰灰的,小孩子的哭声不断自有光的地方传来。鬈发青年扬扬拳头:   “想死?”   言凤冈一步也没有退:“你们要在外面混可以,卑鄙无耻的暗算却不可以!”   我坦言凤冈说的是什么,他们可能听不懂;我当时也听不明白。然后言凤冈忽然冲了过去,双拳措紧,而且都往内收,看样子是要出拳,鬈发青年想招架,不料言凤冈飞起一脚,就踢在他左膝上,鬈发青年立刻蹲下身去,言凤冈的手臂立刻像棍子一般向他盖了下去。鬈发青年身子曲得像只蜗牛,再也起不来了。我记得言凤冈告诉我,巷战不比武术比赛,这是没有规则和道义的地方,下手要辣,尤其是以寡敌众的时候,能解决一个便是一个。   鬈发育年被一击而倒,使其他三个流氓惊惶起来,有两人又掏出刀子,分左右包抄而上,中间那个开始不敢动手,但看见我们也没有出手帮助言凤冈的样子,仿佛一时不能决定参加围攻言凤冈,还是预防我们助拳。然而言凤冈不待他有任何动作之前,已欺近了他,一个弓拳把他打弯了腰,再回身一个“霸王肘”,撞在他俯低的太阳穴上——这人也倒了下去,连声音都叫不出来。   其他两人更为吃惊,心已虚了,虚晃了几刀就想逃跑,言凤冈向左边那人冲过去,右边那人立即向言凤冈背后出刀,不料言凤冈骤然停住,身子向前一俯就是一记“虎尾脚”,“砰”地顶在这流氓的肚子上,这流氓抚着肚子,一直在说话,可是说的是没有人听懂的语言。言凤冈忽然反过身去,仿佛他一直就是在这右边冲而不是往左边冲的那么自然,一下子就接近这流氓,膝往上顶,双手十指交加,用掌沿部分,直敲了下去,这一招有个名字,叫做“夹心饼”,膝和双手都是夹饼,而这流氓的头正是馅心。   这流氓倒下去的时候,另一名流氓并没有过来救他,反而回身逃了,他要逃的时候,我们三个围住了他,他把刀由左手抛到右手。我心一寒,他立刻往我这边冲。阿蛮立即跳了过去,可是我虽练了半年,但是没有实战经验,打起来真不知应变。那流氓刀一晃,阿蛮虽然很勇敢,手臂仍给划中了一下。那流氓又向外冲,却给小胖一记“扫堂腿”绊了一交,他再起来时,便看言凤冈像山一般站在他面前,而且拳头像石头一般,“篷”地击在他的鼻梁上!   我们迅速地离开那条巷子,然后打电话给警察局,也没留意名字。事后言凤冈说,他们对付一个老人,还要用暗算,用利器,这种给他遇着了,而警方来不及逮着他们的时候,他就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制裁他们。我不知道言凤冈这样做是否对,可是他的方法无疑大快人心。他告诉我们说,他练得最熟的的一种拳叫“石头拳”,脚法一般挪用“谭脚”,“石头掌”本是北派名拳,因为拳法坚精,以此得名。很多学中国拳法的师傅,都先教“石头拳”,因为功架扎实,对武功根基有很大的助益,而且凡拳术中所有之变化,如马档式、前弓后箭式、白鹤掠翅式、寒鸡拜佛式等,“石头拳”中都有。至于“谭腿”,至少有四种不同的说法。一是原为“谭腿”,是山东龙潭寺某僧所传,另一种说法是河南谭家所创,故名“谭腿”,其始祖石龙墟谭安不但腿法犀利,而且精通“三辗手”,与人对打时,任由对方攻击,也打不进去。像目下“泳春派”的高手,就算蒙着眼睛与人对拆,也可以化解对方的攻击,李小龙就曾经在美国作过类似的表演,谭安曾与八卦棍名家邹字升结拜,互授武功,是以也精通棍法。但真正把“谭腿”发扬光大的,却是其孙谭敏。谭安怕谭敏惹事,不许他习武,但他偷学武功,而且天资过人,他的“三辗手”,以龙归寺外一棵三四人合抱的大榕树与大石鼓为对象,练得双手如铁,十八岁时便能与南粤著名武师铁桥三的“上下滚手”和“饺剪手”打成平手。后来得洪熙官指点,苦练腿功,可以一腿扫断两条大桩,一般人都叫他做“铁脚铜人”。后来光孝寺铁头大师与恶霸“铁屎桶”(铁指佟八)大生冲突,谭敏因看不过眼“铁屎桶”以众欺寡的手段,是以助了铁头大师一臂,以八卦棍法加上三辗拳的伏虎抓打退了“铁屎桶”,不料因此而开罪了旗人佟七——他是个武解元——一次趁谭敏府身看蟋蟀相斗时,用鹰爪功在背后把谭敏头骨抓袭,抛上半空。谭敏重伤之余,居然在半空无法着力的情境下,反腿踢中佟七的心窝,把他踢飞五尺,登时毙命。“谭腿”的威名、因之大噪。另外一种说法“谭腿”出自回教,所谓“南京到北京,弹腿出在教门中”。研究回族人的拳脚,以及现在马来人的腿法功作,确有近似之处。还有一有种说法是“弹腿”既非因人名之,亦非因地名这,更非因教名之,而是其踢腿动作,大半是运动上的弹跳的力量,是名“弹腿”,而非“谭腿”。但由谭敏在头骨损裂,身在半空的情况下,仍能一脚把一个武林高手送了命看来,“谭腿”的威力可想而知;那几名流氓在“石头拳”的猛击,“谭腿”的奇袭下,焉能不倒!   这样我们就跟言凤冈在一起练功。一年下来,大家仿佛都改变了许多。   另一学年的开始,“牛精”他们对言凤冈依然是心怀仇恨。今年也有很多侨生负笈来台,言凤冈显得好兴奋,他上课的时间更少了,他带他们去故宫,去圆山,去龙山寺附近,有一次他满脸沮丧的回来,我问他发生什么事,他把双手一摊,扬了扬眉毛,“他们要我带他们去北投。”他卸下长裤,又说:“嘿,他们还是学生,算不上观光客!”   后来拜师的阿蛮很蛮,练武也是这一股蛮劲儿,有一次蛮得过火了,“拿顶”时(就是背靠着墙,头下脚上的用手顶撑着做起落动作)真的撞破了头。言凤冈跟我和小胖送他医院后,便到他家里解说一番,阿蛮有个姊妹出来招呼,谈起来才知道她叫秀眉,不但善解人意,而且笑起来很甜,眯着眼睛看人时一脸聪明慧黠的样子,然而她很保守,人又好静,静得让人想跟她说话,不断他说话。言凤冈那天便说了许多,说到侨居地锡克人、印尼人、土著民族性的比较,秀眉便问侨居地中国人的生活怎样?言凤冈说:   “中国人在那儿叫‘华人’。‘华侨’是我们这里叫的,在那儿不叫‘华侨’,因为‘华侨’的‘侨’字有‘侨居’之意,这样那国家便不是他们的,可是因为这些发展中国家已经独立了,华人也是组成其中的一环,他们拿的是当地的身份证,所当地政府无可能容许他们还是‘侨居’的身份,华人从前被当地政府逼得散落各地,他们所受到的苦难,如生命被虐杀,种族歧视,财物被掠夺,这种种却很少有记载。可是他们近百年来在受欺凌压迫之下,仍不忘反抗与团结,国父的革命,就是与这些人取得了人同此心的努力奋斗,终于成功。直到现在,他们仍希望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来维护他们的尊严。他们民间的风俗习惯,还保留中国传统的民风;拿烧菜来说吧,从客家口味、广东名菜到潮州食法、海南烹饪,真是应有尽有,不但琳琅满目,而且居然比这儿便宜,一碗有鸡有虾有牛肉丸煮面,两三毛钱马币便可以到处吃得到了。民间艺术也很多,而且是很好的研究材料:就拿粤剧本说吧,它同时也是最初民间反清组织的力量,这些志士包括为逃避满清走狗追缉,借戏班藏身的少林弟子,以‘红船’遍游江湖,到处演出,却借此联络志士,共谋大事。太平天国时,也有许多伶人投身于太平军,后来满青清政府严禁粤剧,这才托京戏名目,仍薪尽火传的生存下去。撇开这些可歌可泣的传统不谈,粤剧的唱腔、动作、调韵词曲和配乐等,都具有非常的艺术价值。可是我们对于这一方面,不管研究、整理还是根植在国民心中的敬意,都谈不上……。”   那晚我们谈得很愉快,不,与其说很愉快,不如说是很悲哀。秀眉很喜欢听言凤冈谈话,所以我们也很喜欢秀眉。我们年纪还轻,那时候都看不出言凤冈和秀眉之间的爱意。他们可以成为很幸福的一对,虽然秀眉本有一个男朋友,是一位从国外学了电子工程回来的经理,可是以言凤冈的份量,未必不能替秀眉解决这问题。的确也眼看就要解决了,秀眉接受了她男朋友的“见最后一次面”的要求,可是这一“见面”,那男的又疯疯癫癫的说话,又埋在她手掌里哭泣;她看着不忍,又喝下一两杯闷酒,便失身了。这一下先斩后奏,秀眉便再也不见言凤冈,后来传来秀眉结婚的消息,那晚言凤冈找我和小胖喝酒,好像是从鼻子里灌进去的。我们也觉得跟他一样不平;看他除了喝酒之外倒是神态平静,使我们比他更觉不平。   “阿蛮去参加婚礼,我要跟他绝交。”小胖说。   “阿蛮是弟弟,他是非去不可的;可是我同秀眉姊绝交。”我说。   “不如去把她男朋友揍一顿。”小胖说。小胖人虽胖,但极爱活动,他说干是会真干的。言凤冈忽然说:“他现是小眉的丈夫,你揍他,等于揍小眉,也等于揍我。”他拍了拍小胖的肩膀,笑着拿了一个酒瓶子,放在桌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吃力地笑着说:   “看我表演掌削瓶颈……”   那酒瓶的颈又窄又细,言凤冈言罢一掌挥过去,在半空中一划,整个瓶颈断为二,一爿飞了起来,好名才“叮”地落在地上,言凤冈把手措成拳,没有作声。我们大声叫好,瓶颈真如被刀削去一般。缺口斜斜的好像尖刺,言凤冈这一掌真是劲、力、速度都到了家!我说:   “言大哥,我敬你,大丈夫何患无妻!”   他一仰首干完,忽然他措杯的手震动了一下,怔怔地望着窗外,口里说:“那山,山……”我不禁一阵毛骨悚然,转头望去哪有什么山?敢情言风冈是喝醉了,但看他惊惧的样子,还是不放心,心想这样子半醉反而不好,干脆让他真个醉一番吧,于是我又开了一瓶米酒,倒满杯子,小胖也拿起杯子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言凤冈也是一口喝完。我忽然发现,言大哥手中的米酒变了颜色,以为自己真是醉了,定睛一看才知道他手中不断有红色液体渗出来,我叫了一声,小胖也注意到了,我们抓住言凤冈的手,扳开来看,才看见他手心有一道如唇瓣般裂开的伤口,自尾指峰横割到拇指第三骨节,斩断了生命线,血液像炸开了的番前酱,到处都是。   这以后,言凤冈便是很少跟我们在一起了。我们把那晚的事情告诉了阿蛮,阿蛮是最担心的。言凤冈好像转而致力于留台同学会,但是听说同学会也不能容纳他的思想。过了两个月,外面又传言凤冈要搞一份周刊,后来我们才知道他已休学了。再两个半月后,我和阿蛮在校园碰见过了一次:他见到我,很有些惊喜的样子,可是眼光落在阿蛮身上,震了一震,点头招呼了一下便绕道走了。大概又过了两个礼拜的样子,我和小胖在师大分部附近练习跑步,忽然觉得一直有人在注视,跑过去才知道叉腰站在旁边,脸上挂着微笑的人就是言凤冈。他竖起大拇指说,“进步了!十三个圈还没喘气,可以上擂台了。”   我们去吃晚餐,搭着肩,一面走一面谈,言凤冈谈他办周刊的情形,意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倦意。起到校门口他停下来,我们才知道他有一部二手货的摩托车。他推着摩托车和我们一齐走,一面说:“要办一份好的杂志就必须要有影响力,要有影响力必须要有持续性,如果出版一两期就矢折了,当然下会有什么影响力。又或者半年才出版一份,赶不上时局,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