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国三千年文明史,可以发现,中国历史是沿着变与不变这样两个轨迹展开的。变与不变,蛇走蛇路,龟走龟路,各行其道,形成了举世不可匹敌的中国历史一身而兼两种相反性格的奇迹。中国人好变而又好不变,常常在变中保守着什么,同时在不变中丢失着什么;常常在该变的场合不变,在不该变的场合变。说中国人爱变的与说中国人不爱变的几乎可以形成同样强大的两个阵营,并且难分伯仲。中国历史的这一宿命把现代化大潮引入到了“单行道”上,——现代化只是激扬了中国固有的“变”的性格,几乎丝毫没有触及“不变”的性格,并且不变的性格因现代化浪潮的冲击、洗礼而变得更加固执了。
放眼寰宇,每一个国家都有其鲜明性格:英国人保守,法国人激进,日本以善于吸收外来文明著称,美国以善于创新发展出奇,德国人崇尚哲学理性,印度人敬畏神灵……凡此种种,都是其来有自,一以贯之。意大利人喜欢古代建筑的传统,连法西斯墨索里尼也未能改变之。反观中国却不然。漫长的历史似乎梳理不出一条主线,人们不能像梳理英国、法国、日本、美国、德国、印度历史那样,简练概括出中国历史以及由其所产生的中国人的性格。每一代人,不是毫不吝惜地解构前人创造的文明,就是随前人而俯仰,把变易的可能性压缩至零。
比如,春秋战国时代的灿烂文明,并没有在多大程度上遗泽后人。春秋战国时期的“礼崩乐坏”迅速地把其前一千多年的有明确记载的文明以及脱文字文明狠狠地甩出了历史的战车,只残留下一些玄妙高雅的文字。秦皇嬴政书写了新的历史篇章,中国同时也陷入了无穷尽的乏味的怪圈循环之中。汉朝真正奠定了中国人的性格,把中国人称作“汉人”倒是名至实归。自汉起,江山姓氏之变成为百变之首。这个“变”虽然被罩上了“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的光环,但却以千百万人的牺牲为代价。一次“变”即一场灾难,大兵如市,人死如林,白骨露野,血流漂杵,每次都要形成“中野何萧条,千里无人烟”的惨状。成功的“王”与失败的“贼”,哪一个不是杀人不眨眼?项羽坑降卒数十万而脸不变色(对项羽的全面评价是另一个问题);黄巢不问青红皂白逢人便杀,见人便砍;朱元璋炮打庆功楼,把功臣一网打尽;张献忠杀人塞河,血染江水;洪秀全为杀东王杨秀清一人而让两万人血染萧墙……中国人一茬茬被灭绝着,又一茬茬再生着。东汉末年黄巾起义时,中国人口约五千万,经过近百年战争,到司马炎建晋时只剩下了九百万。太平天国运动致使大清人口减少近一亿,差不多为人口总数的三分之一。哪一次争夺江山不是让百姓“析骨为爨,易子为食”?谁曾过问: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战祸连战祸,何年是终时?谁曾认真思考过:改变江山姓氏之举,除了为一个人提供了政治游戏的极品享受而外,对芸芸众生究竟有何裨益?学者文人都在进行“天有耳乎?”“天有姓乎?”“人性恶乎?”“人性善乎?”“生而知之乎?”“习而知之乎?”之类的无谓争论,却没有人认真研究过如何能让战争少些(只有杨朱、墨子等少数人研究过,但并未引起后人足够重视)。战争还不过是皮相。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走马灯似的江山易主的表象背后,蹲踞着一个“虽千军万马吾往矣”的不变之理。这个不变就是治国的道统与治人的礼教。千百万人头在天平的一端,“不变”则在天平的另一端,人头一端被高高地翘在了空中,向人昭示着它们对历史走向与格局的无足轻重。
治国之道统,简言之即人治之倚偎。规范行为的礼教,简言之即精神之枷锁。儒家也好,法家也罢,都是为这个道统与礼教服务的,只是操作上各有不同而已。人治不变,人权与民主无从生焉。人治及其为之服务的礼教之“不变”引发了一系列恶习、恶俗的“不变”。比如草菅人命、漠视人权自古如斯,沿袭了几千年,没有变易,直到二十世纪仍是“天子一跬步,皆关性命”的人治模式。荆轲为了刺秦王的需要,连商量都没有,就取下了樊於期的头颅。秦始皇修陵寝,成千上万的劳工被活活封死在陵寝中,成为陪葬品。公元86年,六十八岁的汉武帝决定立六岁太子刘弗陵继其大统。为防止大权旁落,遂将其母钩弋送入监牢,随后赐死。被誉为贤明帝王的李世民为了皇位也残忍地杀死了胞兄胞弟。明初,巨商沈万三斥巨资赞助朝廷修城墙,却无缘无故被满门抄斩。康乾盛世仅仅限于经济的繁荣,道统上仍然是“黑云压城城欲摧”。乾隆一面称“朕从不以文字罪人”,一面大兴文字狱。一场文字狱足以断送文人士子的性命,重者还要株连到家族。民国替代大清,可谓天翻地覆,然而也未能打开“不变”之锁。民国打出共和的旗幡,生命并未因此而受到应有的重视。继宋教仁被袁世凯刺杀之后,生命一次次在没有阻力的情况下被草菅,被蹂躏,被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