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镛
2004年9月25日至12月19日,第26届圣保罗双年展在巴西圣保罗市举办。9月23日至30日,我随同中国美术家协会代表团刘大为、陶勤、刘中、王然一行五人,应邀到巴西圣保罗双年展现场考察,目睹了本届双年展开幕式的盛况。
本届圣保罗双年展基金会聘请德国的阿尔方斯·胡戈担任策划人。胡戈从1984年起一直组织和协调欧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当代艺术展览,他1994年至1998年曾任德国柏林世界文化之家的视觉艺术系主任,现为巴西里约热内卢歌德学院的院长和策划人。第26届圣保罗双年展图录共分三册:《特邀艺术家》、《各国代表》、《布置记录》。胡戈为这三册图录撰写了三篇前言:《形象走私者》、《作为自由领土的双年展》、《自由领土》。各篇文字有些段落重复,大概是为了反复明确阐述他的策划思想。胡戈的策划思想有两个要点特别值得注意,一个是强调艺术非功利的审美价值,一个是重申绘画艺术形式的重要地位。
胡戈为本届圣保罗双年展策划的主题是“自由领土”,并经常把“自由领土”解释为“无主土地”或“无人地带”、“权力真空地带”或“不受管辖地带。胡戈依托他的德国文化知识背景,不时在文章中引证康德、歌德、席勒、海德格尔的经典论述,我们从他对“自由领土”要领的阐释中不仅可以看出康德非功利美学思想的影响,同时也可以看出当代西方知识界流行的乌托邦理想的影响。胡戈宣称:“第26届双年展选择的主题能够使范围宽广的艺术立场都感觉舒适。无主土地的概念包含各种维度:它具有自然—地理的维度、社会—政治的维度和美学的维度——当然,后者在这一展览的语境中对我们来说是最大的兴趣所在。美学的无主土地开始于平凡世界终结之外,它涉及现实与想象在其中彼此冲突的空间。艺术家是超越被管辖的世界的王国边防守卫者,在那里政治和经济不再对解释拥有裁判权。当整个世界在不断争论什么东西属于谁的时候,艺术却以它自己的方式阐明所有权问题:在美学的王国里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任何人,而且一切东西都属于一切人。”“尽管艺术家被卷入各种冲突中,他们也不是照抄世界,而是在现实之内创造自由的空间。借助隐喻和象征,他们把尘世的原生材料转变成为一种可以被感官体验的新的态。艺术作品揭示他者;它是寓言。艺术存在于因果关系之外,必须不受世俗压制的铁镣束缚。”“艺术家创造了一个权力真空地带,一个与现存世界趋向相反的世界:一片空旷、寂静而令人喘息的土地,在那里会使围绕着我们的疯狂得到片刻的停止。但这也是一片谜一般的土地,在那里从庸常作品的繁殖场向我们涌来的潮水般的形象被译成密码。通过冲破物质世界的障碍,艺术家成为各文化之间的形象走私者。”“圣保罗双年展是一个不受管辖地带,在那里艺术家们建立他们的乌托邦的拓居地。这是一座圣殿,在那里商品的潮流变得干涸,政治的谋略失去效用。”“市场好像一个十足的怪物,威胁着要吞噬,不是像古代那样吞噬七个处女,而是吞噬整个社会。毫不奇怪,经济支配着议事日程,社会的其他领域都被放逐到次要地位。精神的关怀在经济的天平上分量轻微。鉴于这种‘货物崇拜’,对艺术的呼唤正变得比以往更加响亮,反经济的古典形式在一个宝贵的瞬间取消了金融市场的首要地位,结束了围绕着金犊的舞蹈。艺术,以它的‘非实用性’,创造了一种无法用不论可能多么复杂的统计数字表达的文化的增加的价值。虽然艺术的物质价值是微小的,但它的非物质价值却是巨大的。在一切东西都要求有某种目的和用途的时代,艺术焕发出‘纯粹非功利的快乐’(康德)。艺术代表不能买卖的东西——快乐和不快——因此与经济的缺席同义。根据T·阿尔多诺的说法,任何有某种功用的事物都是可能替代的,惟一无法替代的事物是那些毫无用处的东西。因而艺术生产一种美学的过剩,补偿永久的经济赤字。”可见胡戈的“自由领土”是指美学的独立王国,艺术创造的自由空间,超脱于物质世界的精神世界不受世俗世界政治的经济的管辖和压制,尤其不受商品市场经济的支配和束缚。在这片“自由领土”上最高的价值是艺术的非功利的审美价值。
在强调艺术的非功利的审美价值的同时,胡戈还重申了绘画艺术形式的重要地位。他引用了一句巴西谚语“鬼并不像画的那么丑”来说明绘画比现实更夸张也更逼真传神。他再次引证康德的美学论断,为当代国际艺坛绘画回归的趋势寻求理论依据。“伊曼纽尔·康德在他的《审美判断力批判》中尝试给艺术定位。他把诗放在第一位,因为诗的创造几乎完全归功于天才,最少受规则控制;音乐排在第二,由于音乐的特征是‘灵魂的运动’;下一个他定为美术,其中对绘画评价最高,因为绘画比其他艺术更深入理念的领域,也扩大了人的视野。康德的无远弗届的权威似乎也给今天的画家们以宝贵的援助。因为,在数十年流放之后,他们现在又正在返回美术的精英阶层。”胡戈把西方绘画的“数十年流放”归咎为“浅薄的政治化”,诸如女权主义:“从1970年代以来,绘画已成为浅薄的政治化的牺牲品,这种政治化把画布与从米开朗基罗到毕加索的男性天才的统治联系起来,在视像之类新媒体中找到了更适合的中性的形象载体,它们也被假定为具有能够更容易负载社会和政治信息的优点。因此也许是非政治的态度通过绘画返回了艺术?”他认为“‘绘画艺术’在艺术登场以前很久就以其深奥的尊贵地位存在,而这就是为什么它正在今天回归,现在艺术正在丧失它独占的部分。”“绘画的目的在于认知的可能方式的充分多样化,而科学力求减少差异。艺术作品可以是开放的和模棱两可的,科学研究却不可以。因此,好的艺术将一直是坏的科学——反之亦然。”“比以前更甚,今天的艺术再次与创造画面的能力有关,而很少与搜集数据的能力有关。我们不必犹豫把那种任务留给科学家,那些对现实世界之机能不全的记录者。绘画的神秘在于一个微小的笔触就能够揭开平凡事物的面纱,发现一个新的世界,那个世界的奥秘无法用数学家的统计学解答。”“为什么绘画,这在双年展上也突出地体现出来,今天正在再一次经历再生?”胡戈对当代国际艺坛绘画回归和复兴的原因进行了种种猜测和分析,例如“绘画的静态的画面在没有人再信任的移动的、可操纵的图像的洪水中有一种锚的效果。寂静的画面,吸引人们去观看未受干扰的、与商业世界的喧嚣和过分刺激对立的世界。不过,根本的原因可能是绘画并非以模仿的方式对待现实,而是取消现实的法则,使世界上的事物以一种原型的和象征地升华的形式出现。画家仍然在追寻一种人类的理想的画面和从原始时代就已在我们心灵中的世界。”“因此每一幅绘画也都与一块无主土地有关,位于现实世界终结、画布开始的地方。”不管胡戈的分析是“深刻”还是“浅薄”,是“科学”还是“武断”,他毕竟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和极富启示的思路。在本届双年展现场展出的大量绘画作品面前,我们似乎触摸到了当代国际艺术跳动的脉搏。
本届双年展特邀艺术家由策划人胡戈一人选择,通过圣保罗双年展基金会发出邀请。共有来自五大洲34个国家的81名艺术家受到了邀请,其中巴西19名,美国10名,德国7名,中国6名,古巴3名,阿根廷、葡萄牙、西班牙、英国、奥地利、波兰、澳大利亚各2名,墨西哥、哥伦比亚、委内瑞拉、秘鲁、智利、法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瑞典、挪威、丹麦、卢森堡、捷克、保加利亚、俄罗斯、加拿大、日本、印度尼西亚、泰国、埃及、赞比亚各1名。7名特邀艺术家享受“专室”待遇,其中包括两名中国艺术家蔡国强和黄永砯。
胡戈倡导恢复绘画应有的地位,本届双年展确实有点儿绘画复兴的迹象。胡戈特意为巴西老一代前卫艺术家保罗·布鲁斯基设立了“专室”,把布鲁斯基在累西腓的画室原封不动搬进了展馆。在凌乱画室的角落,放着一个满是灰尘的画架和颜料干缩的调色板,这仿佛是前些年绘画危机的象征。早已搁笔的画家热衷于激浪派和新媒体艺术,他几乎被成堆的书本和观念掩埋,坐拥7万件“虚无而未知的杰作”,一脸的疲惫、困惑和茫然。巴西“专室”女画家比阿特丽斯·米拉塞斯始终坚持色彩绚丽的图案式绘画创作,她选择各种响亮的色彩,并使色彩在画布上成形,好像正在作曲,为某种幻想的演奏设置视觉的焦点。她的丙烯画《巴西林荫大道》有如色彩的合奏,欢快的花园。当代绘画的复兴并不是简单地复归学院派传统,而是绘画材料、技法、形式、风格空前多样化,其中甚至还吸收了装置、视像等新媒体艺术的某些手法,拓宽和丰富了绘画自由表现空间。比利时“专室”画家吕克·蒂曼的油画《植物》不是真实植物的写生,画家在创作中追求类似中国水墨写意的“意象”,他自称“存在于画面本身和它意味的东西之间的微小的空隙是我的绘画的根源”;智利“专室”画家欧热尼奥·迪特沃恩以娴熟的漫画笔法在大张包装纸上画“航空邮件绘画”;德国画家内奥·劳赫的油画《护卫队》(2003)借用电影导演的切换和间离手法以表现超现实的恐怖场面,画家本人的另一个自我在中间拿着机枪似的颜料喷枪;奥地利画家蒙特安的丙烯画《无题》(2002)则细致描绘当代青年男女朦胧的意识和感伤的情绪,被称作“精确的模糊”;波兰画家威廉·萨斯纳尔的油画《无题(在蛇内部)》(2004)属于有机抽象,丹麦画家谢尔盖·詹森的藏红染料画《狼人》(2003)则属于硬边抽象;美国画家马修·里奇的绘画—装置《快速凝固》(2000)利用墙面和地面作为主体的画面,以华丽、迷幻的色彩和散乱、爆炸的风景编造宇宙演变史的虚构故事;美国女画家朱莉·梅雷图的墨水、丙烯画《回顾光明的新未来》(2003),用缭乱的曲线、斑点、图示,绘制乌托邦理想的地图。巴西画家保罗·克马乔斯卡用数字组成的线条在双年展大楼的墙壁上一笔笔勾画简洁的建筑轮廓;秘鲁画家费尔南多·布赖斯创作了200多幅素描组画《西班牙战争》(2003),表明素描也正在回归。
王镛 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