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记得小时候,为了留下一只瘸腿猫而不惜与全家“抗争”。瘸腿猫原本并不瘸,不过是它在一次出外游玩时受伤的结果而已。“抗争”留下了它,但它却在某个夜晚神秘地失踪了。我不知道它孱弱的生命最终会有怎么的结局,但那种隐隐的忧伤却长久地困扰着我。
现在我当然知道它已经死了,就象若干年以后我们自己也会死亡一样。生命原本就是这样脆弱,短暂,在虚无中诞生,又从死亡归于虚无。五百年以后,有谁还记得我们吗?既然我们已经丢弃了祖宗的牌位,又怎么敢奢望遥远未来的子孙?
那只瘸腿猫活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它曾经存活于世的惟一证据。它是卑微的,虽然这不是它的过错。其实卑微的又何止于小猫,在滚滚红尘中,战争和灾难曾经碾碎过多少无辜的生命……从一个,数到十,百,数到一千万,数到数千万数亿……..究竟需要多少时间?你试过吗?
我想起了二十世纪,百年沧桑中,中国经历过的多少次战乱,那些为了“剿灭共匪”和“推翻蒋家王朝”相互残杀的农家子弟,那些“雄赳赳气昂昂”把命撂在异国土地上的“最可爱的人”…..他们的鲜血,早已经凝干了,没有痕迹了,坟墓上的鲜花,也只是偶尔芬芳一次,后人的怀念声中,夹杂着“炮灰”的不谐音,曾经壮烈的牺牲,在政治的幻灭中变得毫无意义,如果死者有灵,九泉之下会安宁吗?
撕碎烈士英灵的惨痛的悲嚎,仿佛从冥冥之中,在万籁无声的夜晚叩击着我们的心灵。历史与现实交叉在一起,使我们感到沉重,感到惶恐,甚至侵入我们的睡梦,在喃喃的梦呓中,惊醒于某个鲜血淋漓的恐怖情景…...
政客们在觥筹交错中狞笑着。卑微的士兵战俘在机关枪的扫射下纷纷倒下,而被俘的将领却在若干年后享受“政协委员”的殊荣。异国的孤坟因为早无人祭扫而野草丛生,而决策战争的伟人后裔却已经远渡敌国体验帝国主义的腐朽……政治,把战争当作牟取利益的工具,生命在大权在握的政客眼中一钱不值。中国百年历史:百年战乱,百年动乱,百年血泪,百年悲剧,百年的沧桑在瞬间回眸中只不过是政客肮脏的游戏而已!
依然记得三毛编剧的电影《滚滚红尘》,林青霞,秦汉与张曼玉演绎了一个凄美哀艳的经典故事。十年了,这个故事一直藏在我的心里。秦汉主演的章能才是汉奸?因为他给日本人做事,然而沈韶华(由林青霞扮演)却无怨无悔地爱着他。韶华的女儿月凤和男友小勇,却为了抗日双双献出了年青的生命。章能才靠沈韶华弄来的一张船票,离开了战火纷飞的大陆,然后是长达数十年的望断天涯,等到章能才重回大陆,才发现沈韶华已经在文革中离开了人世…….
如果说这是一个凄美哀艳的爱情绝唱,那么对于其中政治的考量似乎显得无关宏旨。章能才的附逆于汪伪,与韶华的女儿月凤和男友小勇牺牲于抗日,在三毛的故事中通通归类于“红尘”,也许,这才是三毛心中对于“政治”的评价?
三毛以自杀结束了年仅四十八岁的生命。在她死后十余年,她的故乡台湾,对于二战中“中”与“日”正邪的判断已经错位,贵为前民国总统的李登辉,可以穿着日本武士道服装秀于世界,而日据时代的遗民,已经堂而皇之地缅怀往日的盛世,中国人抗战时期的悲情,再也无法从彼岸嘈杂的“独”声中得到共鸣。
那些曾经在蒋中正“一寸河山一寸金”的号召中投笔从戎的青年学生,以及来自农村和城市的数百万牺牲于抗日的国军官兵,你们真的已经无人纪念了吗?大陆凤毛麟角的少数几个纪念国军抗日烈士的遗迹,被官方媒体冷落了很久,这种牺牲之巨大与对待之冷漠的反差,实在让人唏嘘不已…….因为由于政治的人为分野,同样因为抗战而罹难的英雄,国军的烈士受到冷落,其家属无法得到抚恤……数十年来,已经司空见怪……
抗战本是两种意识形态之下的中国人惟一没有争议的正义战争。但随着国民党的下野,亲日意识的抬头,海峡彼岸已经在玷辱它的神圣性。林思云笔下汪兆鸣的“曲线救国”,以及赵无眠描绘的“大东亚共荣圈“的“大饼”,又试图颠覆此岸的原本难以动摇的信念。也许我们当年真的被迫选择了一个最糟糕的结局?
视线越过百年。我记得我的故乡小城,曾经在明末因抵抗强大清兵牺牲了数万人,然而今天的荧屏,充斥着大辫子的清宫戏。我的故乡,已经鲜有人纪念,而降清重臣洪承畴的故乡,却已经在给这个历史上有名的“汉奸”脸上贴金。成吉思汗对于中原的屠戮,如今已经作为英雄史迹由央视拍成规模宏大的电视连续剧,传统意义中“精忠报国”的理念,已经在后人的民族融合中失去了意义。
有人说,此一时彼一时也。有人说,历史归历史,现实归现实。有人说,一切服从于国家利益。更有人说,历史,政治都是婊子。
滚滚红尘中的“小民史观”,就这样在沉重的幽怨中诞生了。
因为政客们长袖善舞,战争只是他们用来维护特权利益的工具。战争中他们毫发无损,而百姓们却被驱赶入战乱和死亡,战争过后他们依然和敌国把酒共酌,而烈士的孤坟却长满野草。
因为政治的是非太难以判断,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政客们蛊惑的宣传,无非是煽动民众们盲从,在政客的误导下相互厮杀,而最终获胜的政客弹冠相庆,黎民百姓的疾苦却被置之不理。
因为历史的真谛,往往在很多年后才能被人们认识。当时认为是准确的,过后却被否定。当时认为错误的,却事后被肯定了。真理,就这样戏弄了一代又一代人。
在以往历史的大多时候,人们很难掌握自己的命运。从军阀混战,到日寇侵华,从蒙元满清动辄屠城到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很多情况下黎民百姓只是待宰的羔羊,因而对保卫国土家园的责任,每一个时代的热血青年固然也义不容辞。
但也有一些时候,是人们在画饼式的蛊惑下,焦躁而盲目地卷入了政治的风暴;还有一些时候,充当了统治者侵略扩张野心或者维持残暴政权的工具。这样的“献身”,随着政治的幻灭,变得毫无意义,也在所难免。
生命既然如此短暂,与其把生命虚掷于荒谬的战争,为什么不好好地加以珍惜利用?与其让政客得到利益,后人评说为“炮灰”,不如珍惜父母妻儿家庭,拒绝盲从政客的召唤,看透滚滚政治的红尘,回归自然的本性。“小民史观”就这样击破了政治的藩篱,冲破了历史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