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怀梨枣在 铁笔写春秋①
——读誕生于抗日时期《澄中版画》集有感
（广东省汕头大学长江艺术与设计学院 副教授 陈志民）
我的家乡澄海是闻名全国的版画之乡，当我参加澄海中学校友会活动，商议如何将澄海中学学生在抗日战争时期，1941年创作结集的《澄中版画》重刊，从会长陈绍卿女士手中接过这册版画集的复印本时，阅读后深为震撼，也深感这册艺术创作水平虽然稚拙、但份量极为沉甸甸的手工拓印版画集的珍贵。抗战时期，我国青年抗日救亡浪潮风起云涌，在战火纷飞、沧桑万变的历程中，绝大部分学生为抗日救亡创作的抗日刊物、美术作品均消失在动乱战争年代之中而无从查找，更不要说为抗日救亡创作的版画集更是难得。这册手工拓印简单粗糙的版画集极有可能，是我国目前硕果仅存下来的一本抗日战争时期，由敌后中学生自刻、自编、自印，宣传抗战的版画集。
这册《澄中版画》集的发现纯属偶然，也是一种有趣的邂逅。据当时任澄海县文化馆馆长，潮汕著名版画家、美术评论家蔡仰颜先生回忆：1983年5月7日至16日，中国版画家协会主席、老一辈著名版画家、中央美术学院李桦教授在广东画院秘书长、著名版画家王立，北京美术史家李树声先生等的陪同下，应邀到广东澄海县文化馆为“潮汕版画会年会”举办版画艺术讲座，第二天傍晚饭后，蔡仰颜先生陪李桦教授等人散步，经过澄海中学时，李树声先生望着澄海中学石牌匾校名时，回过头问他：澄海中学可否简称“澄中”？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藏有一本1941年的《澄中版画》集，不知是不是这里？蔡仰颜先生当即称是。不久李桦教授他们回京后，立即寄来该册《澄中版画》集的复印件，蔡先生如获至宝，立即复印了二十多本，分发各有关人士，查证作者，使散佚不彰五十多年的手拓《澄中版画》集终于重现人间。
《澄中版画》集的诞生，隐含着一段“书生记国仇”的动人史话。
1939年7月初，日寇进攻汕头市、澄海县城相继沦陷。据记载日寇登陆后实行惨无人道屠城，仅在澄海县城一次便屠杀平民700多 人，鲜血染红了城中蜈蚣桥畔河水，河中飘流的空心莱挂满了血淋淋的残体和血浆。在铁蹄揉踏、黑云压顶的血腥恐怖中，莘莘学子求学无门，澄海中学被迫从澄海县城撤到沦陷缓冲区，相继借用澄海樟林镇风伯庙和饶平县东官村祠堂复课办学。1941年，抗日战争进入最为艰苦的阶段，在凄风苦雨的坚持日子里，忍饥斗寒，求学的学生一边上课，一边在进步教师洪风先生的指导下学习木刻创作。他们用满腔热血凝聚的抗日豪情，以刀代笔，用木刻开展抗日宣传活动。有谁能想到：在偏僻的农村，有这么一群青少年学子，用自已独有的战斗方式，拓印散发出特殊的战斗传单，发出抗日的呐喊。正如木刻集编后语所讲：“抗战把一切文化从沿海搬到内地，从都市搬到农村，跟着这个总的搬家，版画也移植到澄海县属的农村樟东来了。”
六十多年的风风雨雨已经过去，往事大都是那样的模糊，风华正茂的少年，今天大多数已八十多岁的高龄，当年的作者陈楚生、陈卓、王人勃、陈亿章先生等人，回忆起在澄海中学学习版画创作宣传抗战的那段充满激情的时光，仍是记忆犹新。
当年的学生陈卓先生事隔六十年仍十分清晰回忆起：1940年9月，刚到澄海中学任美术教师的洪风老师上第一节美术课时，踏上讲台就向他们开门见山讲述了中国美术史和学习美术的意义：“美术是艺术，美术功能是促进文化发展，它应同时紧跟时代、服务政治，随着形势的需要发展，现在我们的国家正国难当头，外敌入侵，我们正与它开展殊死的搏斗，所以，我们应投入战斗，我这一学期的教学，就是要选择一种新的内容来教学，这种新的美术，叫做“版画”。“版画”是融合图画与雕刻为一体的艺术，它具有美的特点，又有高度的生命力，它是武器，是宣传工作有力的形式，它像匕首一样，同样可以刺向敌人的心脏，它可以激发广大群众的爱国热情，发挥很大的作用，只要你们有信心、有决心，自然会逐步学得很好。”洪先生并将鲁迅先生从苏联引进的木刻集《引玉集》介绍给同学借鉴学习，打开学生的眼界，促动了同学们学习木刻的热情。
学习版画首先要解决的工具是木刻刀。据王人勃先生回忆：当时物质条件很差，没有现成可买，先是求助于打铁师傅，但制出来的刀又笨又不好使，钢水不好，在使用时不是碰崩便卷刃，后来便到樟林求教修理钟表的师傅，经他琢磨建议改为采用旧雨伞钢骨，将v 状的一节铁骨装在小园木上，经过在油石上打磨，便变成了一把锋利的木刻刀。后又制成了斜口刀、排刀、平刀，如法炮制，配制成套，同学们解决了工具的问题。陈亿章先生则回忆起他发明了用医生所用的进口小三角锉，改制成木刻刀。木刻所用的板则是从家里灶前柴火堆里捡出一块荔枝木，用菜刀削平后，再用磨刀石磨光制成木刻版使用，创作完成《敌人的赐予》这一作品。为了宣传抗战，同学们在课堂、在家里、在课余、在假日、刻苦学习木刻创作，一幅幅以抗日为题材的作品相继刻出来后，用“大窗纸”（平时日常所用的一种土纸）靠手工拓印出来，发表在各班的壁报上。创作热情十分高涨，当年，在洪风老师的亲自指导下，连续出版了三期《尖兵木刻》的期刊，每期汇集作品二十幅左右，分送给邻近学校与村镇张贴，宣传抗战。有了三期《尖兵木刻》期刊的基础，在校方的支持下，成立了《澄中美术研究会》，决定出版全校性美术期刊，扩大宣传抗战的影响，在轰隆隆的敌机轰鸣声中，短短的二周时间里完成了编辑印刷装订工作。这就是《澄中版画》集诞生的由来。
《澄中版画》集共收入作者15人的木刻作品21幅，其中有：《狂炸后》（作者：李楚宜）、《别忘记咱们的大仇敌》（作者：杜联洽）、《澄海大屠杀》（作者：李绍桐）、《敌人的赐予》（作者：陈亿章）、是揭露日寇屠杀暴行纪实场面，激发民众对侵略者的仇恨；《瞄准》（作者：陈楚生）、《莫让敌人进前一步》（作者：张淑初）、《守卫》（作者：李楚宜）、则直接反映抗日战士英勇对敌作战的场面；《教育民众、领导民众》（作者：林卓云）描写的是当地青抗会、学生会等进步组织走上街头，宣传抗日的宣传场面。《耕》（作者：黄孝直）表现的是后方民众大搞春耕生产，夺粮自救；《饵》（作者：吴楚炼）则鞭挞了民族败类汉奸的丑恶嘴脸；还有《吞得下吗》（作者：王人勃）《战争何时停 我身安得归三岛》（作者：张景仪）《怒吼吧 ！敌国里的友人》（作者：黄汉权）《不好惹的狂风》（作者：陈楚生），则是长民族气概、灭敌人威风，分化瓦解敌人的精神 “炮弹”。
从作品表现的内容题材可以看出：取材的角度是多么宽广，视野是多么开阔。当时交通中断，消息闭塞，为了更清楚地了解国内国际反法西斯战场的发展，同学自己动手组装单电子管的收音机，借助微弱的电波，终于听到了前线战事，太平洋盟军节节胜利的消息，才有了《怒吼吧，敌国里的友人》《不好惹的狂风》这类作品。“知耻者近乎勇”，如果没有倾注进自己强烈的民族情感和创作激情，是不可能创作出如此感人，颇有战斗杀伤力的作品的。
如《狂炸后》（作者：李楚宜 15.5×14cm。）作者用饱满的构图，大块黑白的对比，节奏强烈的线条，用粗犷有力的三角刀、斜口刀刀法，刻划表现了日寇对居民区狂轰滥炸后，房屋倒塌，一片狼籍的场景。右下角是一个失去父亲正在啼哭的小孩，是画龙点睛之笔，直奔主题，无声的画面控诉了侵略者犯下的滔天罪行。画面无论以构图、黑白处理、刀法技巧论都颇见艺术功力。作者李楚宜是一位女生，以当年表现出来的艺术天分，如果坚持从艺到现在，必是艺术上可有大成的女艺术家。（作者现居泰国）
《战地归来》（作者：蓝继权 8×10cm）描写的是一位在战场受伤的战士，战士挂着战地挂包，手执木杖，治愈归来在村口受到乡亲摇手欢迎的情节。连花狗都摇着尾巴欢迎的生动细节，画面主体背景上可以看到村民正在备耕，可见作者观察生活细致入徽。生动地再现了当年对抗日勇士的敬佩之情。画面刀法采用大量排比线，富有韵律节奏，排除大块黑色，织成明朗的画面，更增添了欢乐的气氛，细节的刻划和气氛的渲染增强了艺术的感染力。
《别忘记咱们的大仇敌》（9.5×17cm作者：杜联洽）刻划一对逃难的夫妇，夜宿荒野，在朦胧的月光下，向怀抱中的孩子诉说着家仇国恨。为了更好地加强宣传抗战的感染力，作者配上朗朗上口的诗歌：月凄凄／月凄凄／夜色迷离／孩子哟／谁赶你诞生此地／别忘记／咱们的大仇敌。渲染了作品的主题，起到更好打动民众的宣传抗战作用。
从艺术角度欣赏一下其中一些作品，技法难免虽然稚拙，限于当时的创作条件和拓印壁报的需要，尺幅都很小，但方寸之间表现的内涵却十分振撼，有着极强的艺术感召力。艺术贵在于真诚，尤其在那令所有每个中国人热血沸腾的年代，艺术如果没有“真”，何以有唤起民众的感召力？在国土沦陷、高喊“保家卫国，匹夫有责”口号的年代，在充满生命危险的敌后缓冲区，有这么一群爱国的热血少年，手中没有刀枪，却以艺术为刀笔，发出抗日驱寇的呐喊。这些抗日“尖兵”打造的是用心血煅就、能刺中敌人要害的“匕首”。正如当年澄海中学校长朱名宗在《澄中版画》集前言写道：“慨自抗战以来，各部门都无不各尽能力，以贡献国家民族，艺术界的同仁对于宣传-------无论是戏剧、漫画、诗词、小说等，都莫不尽力以赴，以暴露敌人的暴行和加强民众抗战之决心与必胜的信念”。
“莫道书生凭意气，志存家国谱壮歌。”②版画集中收入的作品，无一不是作者亲见、亲历、亲闻、感受创作出来的作品。当年手拓仅110本，在散发各地经过半个世纪以上，孤本却奇迹般的保留下来 了，并且是在中国最高的美术高等学府：中央美术学院的美术史系资料室里被发现，重新面世，不能不让人感到十分的惊奇和欣喜。
《澄中版画》集的诞生，最值得书一笔的是当年指导学生创作的老师洪风先生。③。
洪风（1915-1999）原名洪应标，潮州人。1936年毕业于杭州国立艺专，在校期间，参加进步组织“火花读书会”。曾用笔名洪枫，与李桦、黄新波、江丰（中国美协第三任主席）等青年画家组织参加全国木刻流动展览，毕业后返回潮汕，在汕头、普宁等地多所中学任教。1939年至1941年在澄海中学任美术教师，是当年 中国新兴木刻的积极参与者之一。
“我们应投入战斗！……它像匕首一样，同样可以刺向敌人的心脏，”多么铿锵有力的声音。正因为有了这一位30年代就用刻刀为笔、才华横溢、有着强烈抗日爱国进步思想的青年美术老师，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鼓舞、指导一批从来没有接触过素描、木刻训练的中学生，激发出他们的爱国精神，创作出如此感人的木刻作品。正如鲁迅先生在当年评价青年新兴木刻时云：“以清醒的意识和坚强的努力，在榛莽中露出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而洪风，就是培植这些“日见生长的健壮的新芽”的园丁。中国新兴木刻的历史应该有他的一笔
《澄中版画》集被发现的意义，它记录的不但是历史，也开创了中华民族八年抗战，中学生创作木刻宣传抗日的先河。它再现了中国人民在灾难深重、凄风苦雨那段永志不忘历史的一个侧影，见证了日寇侵华的罪行，歌颂了抗击日寇侵略者可歌可泣的事迹，也是对历史不能重演的一种警示。它是一曲抗日救亡的铿锵之歌，更无愧是一本进行爱国主义教育难得的形象化教材。它的再现，把澄海版画之乡木刻创作的历史往前推进了60年，它不但为研究潮汕美术史、版画史、研究中国新兴木刻的发育和推广、提供了极有价值的重要史料，也丰富了中国新兴木刻的历史，无疑也是挖掘到了中国美术在抗日救亡宣传运动的历史上的一份重要文献。“前事不忘，后世之师”，值此纪念中国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之际，我们将它公诸于世，更具一种特殊的纪念意义。
当年的澄海中学老校友王济授先生观《澄中版画》集后百感交集，为志不忘国耻，赋诗一首，录于此作为本文结语，为我中华同胞共记：
感怀
木刻存真六十年，记录日冠罪万千。
头颅颗颗河中滚，鲜血淋淋地上溅。
谁言鬼子无屠杀，我道版画有此篇
童稚木凿胜御史 ，今朝再版应褒贤。
2005-3-15于紫云轩
注注：（本文写作材料由蔡仰颜先生和当年的版画作者陈楚生、王人勃、陈 亿章、陈卓先生等人提供，在此表示谢意！）
① 引自澄海中学校友陈匡国题《澄中版画》再版诗
② （蔡仰颜诗）
③ 洪风（1915-1999）原名洪应标，潮州人。1936年毕业于杭州国立艺专，在校期间，参加进步组织“火花读书会”。曾用笔名洪枫，与李桦、黄新波、江丰（中国美协第三任主席）等青年画家参加全国木刻流动展览，毕业后返回潮汕，在汕头普宁等地多所中学任教。1939年至1941年在澄海中学任美术教师。期间，他还为潮汕进步刊物制作封面、干刊头和木刻宣传画，洪风大量的版画作品常以黑色为底调，风格明快优雅。1941年至1951年任教于金山中学，组织金中剧社，负责导演及舞美设计，制作雾重庆等十多部话剧的布景。1956年起，担任广东 潮剧院舞美设计组长，设计了陈三五娘苏六娘等20多部剧目的舞美。发表有关论文多篇，生前为广东舞美协会，广东 潮剧院顾问，潮州美协、画院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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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只是代作者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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